蘇蘇問完這一句,又不知該說什麽了, 垂首不語, 反是明帝打破沉寂道:“聽玦兒說你擅笛簫?”


    蘇蘇道:“殿下誇辭, 兒媳不敢說精擅, 隻是閑時會吹上幾曲而已。”


    明帝命雲韶府取了墨漆九節簫來, 看向蘇蘇道:“朕近來新學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懷王妃可願一聽, 指點指點?”


    蘇蘇早聽說明帝精通樂理,猶擅羯鼓笛簫,怎敢“指點”,忙道:“父皇聖音, 兒媳聆聽就是。”


    明帝一笑,手按著竹孔處, 凝神輕吹起來, 蘇蘇認真聽著, 簫音幽靜澹雅, 頤暢自然, 如水流淌, 聽來十分享受,隻在一轉節處,忽有一調錯漏,蘇蘇心中微頓,繼續垂首,靜聽明帝將此曲吹完。


    曲至尾聲, 明帝放下九節簫,笑問:“懷王妃以為如何?”


    蘇蘇想了想,未將錯調提出,隻道:“父皇簫藝極好。”


    明帝卻笑道:“原來懷王妃瞧著乖覺,卻會扯謊。”


    蘇蘇怔怔抬首,見明帝眸中盡是星亮笑意,望著她道:“朕方才漏彈一調時,你右手小指分明輕顫了顫,卻說什麽‘極好’,扯謊誆朕。”


    蘇蘇聽他這樣直白道出,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片刻後抬頭道:“縱是漏了一調,也無傷大雅,父皇簫聲確實極好,十全九美,也是少有人及。”


    明帝聽了大笑,蘇蘇見明帝如此,淺淺一笑,心也放寬,局促小心的氣氛,也在明帝的笑聲中放鬆下來。


    明帝又與她說了幾句話,命雲韶府再取了一把琵琶來,問蘇蘇道:“這《春江花月夜》,洞簫配以琵琶,清音最是相宜,懷王妃可願與朕共奏一曲?”


    蘇蘇接捧琵琶:“這是兒媳的榮幸。”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這支古曲,是前人根據千古名詩《春江花月夜》所譜,琵琶起始,長簫隨接,典雅優美,意境深遠,清和的樂聲中,清微緲遠、淡雅『迷』離的月江春夜美景,如一幅寫意畫卷,緩緩展開在眼前。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悠長縹緲的琵蕭合奏聲中,仿佛此地已不是宮內雲韶府,而真是月夜春江,一葉扁舟逐波江上,海上生明月,灩灩隨波,兩岸春日繁茂花樹,為如霜的月『色』,攏上雪白的輕紗,萬紫千紅隱去,月光輕拂之下,皆似從天而降的雪珠,晶瑩剔透,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複西斜,孤月漸漸下沉,隱於海霧之中,琵琶與長簫,也清音愈緩,徐至尾聲,輕柔安靜,似於春江花月夜中,沉沉睡去。


    曲畢,蘇蘇抱著琵琶垂首,等待著明帝說話,明帝握著手中的墨漆九節簫,凝望著幾對麵微垂臻首的女子,迴想方才琵簫合奏,眸光漸轉幽然。


    蘇蘇久等不到明帝說話,抬首看去,明帝卻微移開目光,將幾上一碟糖蒸酥酪端至她麵前,微咳一聲,“嚐嚐這個。”


    蘇蘇遵命拿起一塊,慢慢地嚼咽著,明帝撫著長簫,隔幾說些閑話,如何時來的長安、古曲中最愛哪支等等,蘇蘇一一答了,一塊糖蒸酥酪將吃完時,曹方來報“懷王殿下來了”。


    蘇蘇立站起了身,探首向外看去,明帝看她一眼,傳蕭玦進來,問他怎會來此。


    蕭玦迴道:“今日官署清閑,兒臣處理完手上公務,想著今兒是七夕,就緊著來接蘇蘇迴家過節了。”


    明帝放下手中長簫,淡道:“官署晨昏去離,自有定時,如每個官員都如你這般隨意,大周朝豈不『亂』了套。”


    蕭玦見父皇眉眼微凝,這話也說得重了,立收了輕愉神情,正『色』恭謹道:“兒臣知錯,以後再不敢了。”


    蘇蘇早在蕭玦進來時,就像一隻蝴蝶,挽著輕紗披帛,飛掠到他身邊,此時見父皇不豫,氣氛緊張凝結,因擔心蕭玦受到責罰,悄拽著他的衣袖,陪蕭玦一同低首認錯,斂盡笑意,神『色』恭謹,微咬著唇。


    屏風前明帝沉寂片刻,道:“罷了,知錯就改,下不為例。”


    蕭玦謝過父皇寬宏,直起身子,見替他鬆了一口氣的蘇蘇,正含笑看著他,唇際猶有因食糖蒸酥酪,不慎沾上的細白糖霜,笑著以指腹擦了一擦,再麵向父皇道:“那兒臣攜蘇蘇迴府了。”


    明帝“嗯”了一聲,望著小兩口手牽著手、並肩遠去,以指節輕叩幾麵許久,忽問:“玦兒何時求的請婚旨,朕怎麽不記得了?”


    曹方笑道:“陛下國事繁忙,又待諸子女寬宏,除了太子妃是陛下為太子殿下親自擇選,其他皇子自行擇選佳人請婚,陛下無有不準的,想是當時懷王殿下遞請婚折子,陛下也未多看,直接就允了,故而沒什麽印象吧。”


    他這一番話說完,明帝卻久無動靜,曹方抬眸看去,見陛下眼望著無人的雲韶府正門,眉宇微沉,不知在想什麽,隻按著幾角的手似因忍耐思量而在用力,隱有青筋突出。


    今日七夕,有乞巧之俗,府內佩雲姑姑,早備好了五彩絲並九尾針,待到入夜時,攜府中侍女,請與王妃一同乞巧。


    蘇蘇在女紅之事上,可比不過佩雲姑姑及府中心靈手巧的侍女們,很快落了下風,謂之“輸巧”,將早備好的禮物,賜予了佩雲等人。


    佩雲等心知殿下要與王妃共度七夕良宵,聚了熱鬧、笑說了幾句吉利話後,便都知趣地攜禮退了下去,蕭玦笑挽了蘇蘇的手,“來,我來幫你沐發染甲。”


    蘇蘇輕嗔:“一個王爺,像什麽樣子……”


    蕭玦笑道:“不管什麽樣子,都是你的夫君。”


    七夕女子有“沐發染甲”之俗,蕭玦先用柏葉、桃枝煎熬的香湯,替她沐發,仔細擦拭幹淨後,又將她擁在懷中,挑染鳳仙花汁,幫她染甲。


    十指寇丹,殷紅如玉,蘇蘇攬著濕發,在秋光銀燭中,含笑看著,蕭玦又取了一道錦匣來,“七夕賀禮,打開看看。”


    蘇蘇打開一看,竟是珍稀的古樂譜《長相思》,驚唿一聲,“哪裏得來的?”


    蕭玦見她果然喜歡,微有得意地摟她入懷,“是我從謝小公子手中收來的。數日前,我打聽到這古樂譜一直在他手中,說是不少人出以千金高價,他都不肯轉讓,本來還擔心錢財購不來,可至空雪齋道明來意後,他竟分文不取,一句話也不多說,直接就將這古樂譜贈予我了,想是因他兄長謝意之是我姐夫,看在他大哥的麵子上吧。”


    蘇蘇邊看著《長相思》樂譜,邊道:“我聽說謝小公子天資聰穎,但『性』子有些異於常人。”


    蕭玦笑道:“是呢,我一入那空雪齋,都疑心丞相府侍從走錯了地,將我帶入了什麽深山禪院。”


    他見蘇蘇專注地看著樂譜,也不與他說話,無奈一笑,手遮在樂譜上麵道:“明日再研究好不好,今夜可是七夕啊……”


    蘇蘇笑將樂譜放下,與蕭玦一道來到中庭拜月。


    蘇蘇跪於香案前,雙手合十,默然祈願,蕭玦側首看她,“許了什麽願?”


    蘇蘇銜著笑意低頭,“七夕之夜,自然祈願與殿下今生今世,永結為好。”


    蕭玦卻道:“我許的卻不是這個”,見蘇蘇詫異看來,眸中微有落寞,飛快傾身,輕啄著她唇笑道:“我祈願,永生永世,永結為好。”


    他將蘇蘇抱入懷中,動情低道:“一世怎夠,來世,來來世,你永遠都是我蕭玦唯一的妻子,縱海枯石爛,也絕不與卿相絕。”


    向來七夕,宮中皆有妃嬪夜宴,乞巧拜月,熱鬧非凡。


    聖上雖淡待後宮已久,但這等佳節,往年還會去宴中坐坐,但今夜不知為何,隻倚坐在承乾宮寢殿前的長廊下,對著瀉如水銀的清泠月『色』,一遍遍地按簫,款吹著同一支曲子:


    《春江花月夜》。


    漸已三更,夜深『露』重,曹方思量聖上平日就極少召妃嬪侍寢,如此夜深,應更是無意了,便趨近前請聖上早些安置。


    但聖上卻不動身,隻輕撫著墨漆九節簫,輕聲自語了一句:“何處春江無月明…………”


    曹方正不解,聖上卻又忽然起了身,將那簫扔到他手中,嗓音凝沉決斷,端抵是天子威嚴。


    “將這簫燒了,再傳徐才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之前想看今生或前世的評論差不多五五開,沒有一邊倒的偏重,所以前世今生的交錯更新頻率,作者看個人心情寫


    聽歌《一生等你》很好聽,而且聽歌詞老想到小謝…………


    鋪陳紙筆 情字裏寫滿你


    花開十裏 翩翩為你


    彈撥琴曲 如同身後站著你


    落雨一地 癡癡等你


    用這一生一世一期一會的相遇


    換有你在身邊 的一幕朝夕


    就這一字一句一心一意的期許


    為和你屋簷下 聽一場雨


    用這亦深亦淺亦近亦遠的距離


    為遺憾和糾纏 添一抹詩意


    就這亦苦亦甜亦夢亦幻的緣起


    為和你刀劍下 飲酒歡愉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貴妃為帝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阮阮阮煙羅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阮阮阮煙羅並收藏貴妃為帝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