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與蕭玦外出過一趟,虞府終於對蘇蘇放心,不再擔心她尋短見或毀容,也不再限製她的出行自由。


    但蘇蘇卻無意出去,每日待在閨閣,或獨自看書寫字,或手把手教阿碧彈琴,有時虞姝姬會來,閑話時透『露』一些外界的消息給她,比如,秋闈榜單已出,謝允之一舉奪魁。


    她的這個大姐,不同於媛姬隻是單純愛慕虛榮,心思細密深沉得很,一言一行,都或有深意。


    但蘇蘇無暇去想她是有意透『露』還是無意,也懶得去揣測她的“深意”,隻等著看她有沒有下一步動作。


    冬去春來,新的一年,就在蘇蘇都快要把大姐的“深意”忘了時,某天夜裏,虞姝姬突然約她換裝出府,一起去明月坊賞歌舞。


    蘇蘇默默看著虞姝姬一身男裝,想著要是虞思道知道他心目最知書達禮、溫柔懂事的女兒如此行事,會不會驚到吐血?


    蘇蘇的沉默,似是讓虞姝姬有些緊張,她忍耐著問道:“怎麽了,妹妹?上下我都打點好了,不會有人發現的。”


    蘇蘇咬唇一笑,“姐姐很希望我去?”


    虞姝姬微僵的神『色』一閃即逝,溫柔笑道:“你不是最愛樂舞嗎?聽說明月坊新排了一支《鶴雪》,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看到的人都說絕美,不想去看看嗎?”見蘇蘇還是沉默,親熱地摟著她的胳膊,哀傷感歎道,“你很快就要嫁人了,以後我們姐妹想要這樣出來玩,也不方便了……”


    蘇蘇不動聲『色』地收了收胳膊,“……既然姐姐希望,那我去就是了。”


    明月坊是長安最負盛名的教坊,據說舞樂技藝不下宮內雲韶府,是京城有名的銷金窟。


    虞姝姬說她在二樓定了間雅間,蘇蘇便隻管跟著她走,等在雅間坐了沒多久,虞姝姬又說要親自去挑個舞伎,蘇蘇隻當什麽也不知,含笑點頭,“姐姐自便。”


    端酒的丫鬟也退了下去,偌大的雅間,一下子隻剩蘇蘇一人。她自倒了一盅酒,等待著大姐的“安排”,沒一會兒,梨花木門被人推開,一個輕袍緩帶的風流身影,走了進來。


    蘇蘇抬頭一看,難掩訝然神『色』,“……是你?!”


    她還以為虞姝姬也通知了謝允之,撮合他們在此私會,再來個抓『奸』,徹底敗了她的聲名,毀了她的婚事呢。前世身在後宮時,她看得最多的,就是女子隱秘的嫉恨眼神,是故盡管虞姝姬藏得很好,但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慕容離星眸微漾,“…………三小姐以為來的是誰?”


    “…………總之不是長平侯世子”,自被賜婚蕭玦,蘇蘇頗有些“破罐破摔、無所畏懼”的架勢,“……我竟不知,世子與我大姐,還有如此淵源?”


    慕容離徑直在蘇蘇身旁坐下,“三小姐此話何意?”


    蘇蘇笑著倒了一盅酒,推至慕容離麵前,“世子是一等一的聰明人,又何必聽我把話說得太清楚。”


    風流輕佻的眼鋒,現出了幾分犀利,慕容離以折扇輕敲手心,悠悠道:“三小姐既然知道此行不同尋常,為何還敢來?”


    蘇蘇閑閑道:“來瞧瞧我溫柔知禮的大姐,究竟為我安排了什麽‘好事’,不是很有意思嗎?!”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慕容離撫掌大笑,“三小姐真是個妙人!”


    “妙人不敢當,隻請世子告知來由,為我解『惑』吧。”


    “我來為三小姐解憂”,慕容離“唰”地張開折扇,笑容令人目眩,“三小姐不想嫁人,可懷王癡心,聖旨難違,唯一脫身這樁婚事的方法,就是三小姐你的聲名有汙,不得嫁與懷王。三小姐囿於家族,擔憂連累親人,無法作為,但若有一男子,強行與三小姐春風一度,並鬧得人盡皆知,皇家不可能接受名節有損的王妃,定會退婚。”


    蘇蘇望著慕容離細長眉眼間的風月之『色』,淺淺笑問:“這男子,竟敢玷汙未來王妃,不怕死嗎?”


    “這男子祖上軍功赫赫,與周朝太/祖並肩打下江山,世代世襲侯爵。太/祖不僅曾下禦詔,令後世帝王對之永世優待,且賜下丹書鐵券,可免一切死罪”,慕容離微微傾身,就著蘇蘇手中的酒盅飲了半口,“而這男子本人,是長安第一風流紈絝,極好美『色』,三小姐貌若天仙,被這男子看上而後遭了荼毒,從情理之上,並不牽強。”


    蘇蘇擱下酒盅笑問:“然後呢?事情鬧得這樣大,難道這男子要將我娶迴家嗎?據我所知,這男子可是聲明永不娶妃的。””


    慕容離輕輕挑起蘇蘇鬢邊一縷長發,“凡事都有例外,偶爾破一次例,也未為不可。”


    蘇蘇微微一笑,“我大姐,知道世子想要破例嗎?”


    想來虞姝姬的計劃中,她虞蘇蘇與長平侯世子有染後,消息傳得沸沸揚揚,與懷王的婚事自然告吹,永不娶妃的慕容離,也不會納她進門,事情鬧得如此難堪,這輩子都不會有什麽王公貴族,再向她提親,她隻能窩在虞府陰暗的角落裏,哀淒地度過一生。


    慕容離挽發的手一頓,“有時女子太聰慧,不是好事。”


    蘇蘇笑,“我大姐,不聰慧嗎?”


    “她的聰慧,是綿裏藏針,而三小姐的聰慧,是劍藏鋒芒”,慕容離向來輕浮的眸『色』慢慢轉深,“我是真想為三小姐破一次例。”


    “真也罷,假也罷,隻是這計劃,不可能成功”,蘇蘇淡道,“它低估了蕭玦,也高估了我。”


    莫說春風一度,就是春風百度、名聲爛透,依蕭玦那天在容妃陵墓前的架勢,也定要將她娶迴王府,絕不可能退婚;而她虞蘇蘇,嫁誰都不可能嫁給慕容離,這位未來的反臣,在稱帝十年後被謝允之『逼』得自縊寒山,她到時可不想陪葬,就算這一世慕容離不會造反,她也不想陪著一位以紈絝風流為表象,暗裏野心勃勃的人物,在鋼絲線上走一生。


    挑手將那縷長發收迴鬢側,蘇蘇慵然道:“我隻好奇,我的這位姝姬姐姐,是怎樣說動世子,來趟這渾水的?”


    “三小姐此言差矣”,慕容離笑道,“這怎能是渾水,這明明是曲江之波,水木清華,澄澈剔透。”他起身挑開雅間竹簾,“三小姐請看。”


    蘇蘇隨之看向樓下看去,隻見眾人如癡如醉的目光中,一名雪『色』衣裳的女子,正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那舞姿,赫然是蘇蘇曲江踏青時水邊一舞。


    “當日有幸得見,我連夜整理出舞譜,取名為《鶴雪》,後來這舞譜被眉娘瞧見,遂在這明月坊流傳開來”,慕容離長歎一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何況三小姐傾城之姿,絕世風華。”


    “世子這麽會說話,難怪能俘獲那麽多京城貴女的芳心?!”


    慕容離哀歎著放下竹簾,似是無限惋惜:“可惜卻打動不了三小姐。”


    蘇蘇指了指慕容離頸側一抹淡淡的胭脂紅印,“我勸世子以後做這種事時,先把自己收拾清爽”,戲既唱完了,也沒有留在此處的必要了,她轉身向外走去,“我先走了,煩請世子給我大姐帶句話。”


    “何話?”


    蘇蘇半推開梨花門,在懸燈的瑩瑩光輝中微一側身,“與世子謀事,無異於與虎謀皮,小心,玩火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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