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麗堂皇的房屋傳出慟哭聲,底下的人們口口相傳,說這家的獨生女查出了絕症,沒幾個月好活了,一時想不開,上了吊。


    「有錢也治不了啊,這個病沒法子的……」


    當活著比死去更需要勇氣,能有幾個人抵得住重壓,拒收死神送來的毒蘋果。


    她突然想到這些日來竭盡所能迴避的那個「終將」。


    翻轉的日曆倒數的鍾,一顆漸涼的心驚懼不已。


    車頂燈的紅藍光掠過何夕怵然的臉,去往一個更冷的世界。


    「何夕。」


    有人叫她。


    「咖喱涼了。」


    時雨等了好久,不見何夕迴來,於是找到樓下。


    過路人依舊談論著近在咫尺的這齣悲劇。


    何夕心怵,神情茫昧地說:「時雨,你會不會……」


    她不覺得時雨有想過這種事。


    可……萬一呢。


    就像她今天的愉悅,幾乎全是硬撐起來的,就在她們壓完操場之後。時雨心裏有事,而且無法靠浪漫通達來紓解。


    何夕隱隱覺出這一點,免不了多慮。


    「我不會。」


    時雨眉眼棲笑,牽上何夕的手,扣實了糾葛的十指。


    「我和你拉過勾的,所以我不會。」


    女孩站在暝色中,笑如繁星般燦烈,仿佛下一刻,她仍將拉著自己跑起來,奔去殘陽的安居處。


    流失的體溫由掌心匯入,消鑠餘慮。


    何夕輕放懸心,薄唇微挑,柔柔淡淡地說。


    「迴家吧」。


    明天將要到來。


    而她也與之同在。


    第67章 66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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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年夜的規劃,何夕在備忘錄裏寫得滿滿當當。


    自助餐、電影院、ktv……她搜羅了幾百篇攻略筆記,擇優收錄進自己的「難忘今宵」企劃。


    她興沖沖地把草案發到特邀顧問的群裏,三個臭皮匠卻一致給出差評:「同質化嚴重,不夠創新,沒靈魂,像山頂洞人想出來的約會。」


    董思然更是私聊挖苦:「我要是時雨,就甩了你一個人浪。」暗指何夕這人敗興。


    親友團齊齊倒戈,何夕氣得退了群。


    無語,全世界跨年不都老幾樣嗎,還能怎麽別出心裁……


    她對著原稿通讀數遍,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處落了俗。


    唉,下午還是再改進改進吧。


    午睡中,電話鈴聲像推土機一般軋碎了夢境。


    何夕賴在被窩裏軟酥酥地喊:「時雨,電話——」


    沒人應,她唿叫的用戶好像不在服務區。


    何夕睡前看到時雨提了袋貓糧出門,估摸著她又是去和小區裏的流浪貓廝混了。


    她拍拍臉清醒,向床頭櫃探了眼,看號碼有個備註,不像騷擾來電,就替時雨接了起來。


    「餵……」


    「您好,是時小姐吧?我這邊是xx醫學院遺體接收站,關於您上次谘詢的捐獻事宜,想再和您確認一遍,請問……」


    何夕剛睡醒,大腦內存隻有幾兆,對方嘰裏咕嚕的開場白瞬間撐爆了她的c盤。


    敏感詞,像木馬病毒般植入,滋蔓成災。


    她雙眼驟黯,寒聲問。


    「……你剛說,你是哪兒的?」


    時雨輸了密碼開門,被懟臉而來的陰沉目光嚇了一跳。


    她想當然地以為何夕鬧起床氣:「你不吃午飯就睡,現在該餓了吧。我去給你煮碗麵?」餵貓,講求雨露均沾。


    房子裏開著最大檔風的暖空調,何夕站在出風口下,色冷的臉龐卻怎麽也迴不了溫。


    「你忘帶手機了。」


    何夕解開熄屏,調出通話記錄的界麵,然後有些含憤地將亮著的手機拋還給時雨。


    她們互設了對方的指紋解鎖,但沒想過會用在這種時候。


    她死盯著時雨為構思辯詞而犯難的模樣,心情亂成一鍋粥。


    「何夕,那個……」


    「怎麽迴事。」她逐字咬重,眼周似沁血般漾紅,「他說的遺體捐獻,為什麽,我不知道呢?」


    何夕氣時雨的欺瞞,更氣她百密一疏,讓自己揪出了紕漏。


    她寧願時雨再瞞得好點,至少她們還能明麵上開開心心地跨個年,而不是來一次兩敗俱傷的爭吵。


    愁雲將日照遮擋,一室落針可聞。


    時雨未嚐不知,何夕心裏繃著條脆而不堅的細弦,她把兩人的每一天都像最後一天那樣對待,如履薄冰,卻裝得心胸寬闊,就連爆發都壓抑在零度以下,以規避失態。


    她麵露一抹慚色,小心翼翼地說:「何夕,或許我能稍微解釋下嗎?」


    「……你說,我聽。」何夕抱臂靠著一牆黑影,側顏蒙灰,神態不清不楚。


    時雨慢聲細語地坦白。


    「現階段,醫學界對蜉蝣症的研究一直沒能取得什麽有效的突破,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缺乏解剖所獲的病理樣本。那邊的機構聯繫上我,就是希望……」


    話說七分滿,她住了口,抬眸一瞥,遭逢何夕的直視。


    「我隻在乎一件事。」她顫著眼說,「他們會把你還給我嗎。」


    寒齒搓平了語調,問句的表象下隱含著答案。


    她想起那群穿白大褂的人,帶何年乘上一輛不知駛往何處的車,將哥哥在她生命中的最後一點存念抹消在不絕於口的禮讚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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