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檢關上堂門,挑開炭火盆的封門,橘金色的火焰立刻跳出來,燃過的炭頭啪啪作響,禮部衙門燒的是普通烏炭,不比勛貴府邸的獸金炭、銀屑炭,淡淡的細煙撲在半空。


    「西南蠻荒之地,民族聚居不通教化,王室移族慘案也不稀奇,木邦統一前,德宏土司也是全族被滅。不過,木邦畢竟是我大啟屏障,也當警醒異動。」他拉過梁檢烤火,禮部內堂雖不大,但炭火籠就一個,案前坐久了手腳冰涼。


    「禍不單行,福不雙至,西南邊境常年有罕溫土司鎮守,我邊備怕是鬆懈不堪,這種異動絕非好事。」梁檢雙手懸在籠邊,跳動的火焰給他深黑的眸子抹上一層詭異的金色。


    「需要通報兵部嗎?」葉翀臉上一本正經,捉住他的指尖在手心裏搓了搓。


    梁檢舉起持珠抽在他手背上,這色膽包天的玩意兒,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通報哪裏都沒有用了,皇上親封的新土司,馬屁一堆,朝貢大方,現在揪這片龍鱗找死呢。」梁檢深嘆口氣,被炭火的細煙嗆得咳起來。


    葉翀連忙端了茶盞遞過去,幫他撫背順氣。


    梁檢喝了口水壓下咳嗽,疲憊地說道:「你瞧著吧,這破事可沒完呢。」


    ***


    入夜起了北風,侯府東院的古槐掉光了葉子,隻剩枝椏被吹得咯咯作響,搖晃著在軒窗上留下一個青麵獠牙的影子。


    葉翀被親兵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匆忙披衣而起。


    「世子,我們在郡王府外抓住個越牆的賊人,此人武功路數不類中原漢人。」真在王府外抓住不軌之人,親兵也大為意外,連忙稟報不敢耽擱。


    「悄悄把人帶過來。」葉翀眼中陰鷙一閃而過,自從宣王事發卻躲過死劫,他就在王府外私自布置了暗哨,梁檢做事手段狠厲不留餘地,難免招致殺怨。


    一盞茶的功夫,親兵拖著個少年進了書房。


    東院書房僅上了一盞桌燈,昏黃搖曳下,是葉翀那張鑄鐵殺神的臉。


    少年十分硬氣,小腿上開了條半寸長的刀口,深可見骨,卻是一聲不吭。西北軍勇狠,為了使活口失去抵抗能力,素來都是廢掉手腳,要不是看在他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早殘了。


    「你是何人,為何夜闖王府?」葉翀看著他皺眉,怎麽是個沒長開的小兔崽子?


    許是失血過多,少年臉色慘白,滿是虛汗,抬頭看見葉翀瞳仁猛縮,傾身撲向前,被親兵揪著領子拽迴來。


    「大人,我是木邦罕溫家孤哀子……」話未成句,少年淚已滿目,斷珠般撲籟而下。


    昨日在丁字街遇到便衣出行的臨江郡王,他是木邦通緝要犯,隻能夜入王府,找機會向郡王殿下敘述冤情,被俘後本以為大勢去矣,沒想到被送到了這裏。他雖不知葉翀身份,但那日伴在殿下身旁,震懾倭人的武將身份絕不會低。


    葉翀被梁檢那張供起來的烏鴉嘴震驚了,心道:「說什麽來什麽,殿下這張破嘴是開過光嗎?」


    「你說你是罕溫家遺孤,可能自證?」此事茲事體大,葉翀不敢輕信。


    少年被反剪雙手,叩首道:「我懷中有叔父罕溫私印,還有我父親罕納寫給仰阿莎將軍的信箋。」


    「你就是那個孟定府通緝的,偷盜土司印信的過江之賊?」親兵捧上搜出的小布包,葉翀托在手上掂了掂說道。


    「大人明鑑,我這三腳貓的功夫,如何闖得了護衛森嚴的土司府?」少年以頭搶地,辯解道。


    葉翀打開布包,裏麵有一方拇指大的罕溫金印,一封書信,還有一隻虎頭嵌玉金鎖,玉上篆有姓名——罕應。


    「你叫罕應?木邦土司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葉翀意識到,平靜了快一年的木邦土司更替事件下,或許正如殿下所言,藏著巨大的陰謀。


    罕應沒有血色的嘴唇顫抖著,昏黃下一臉絕望之色,「大相刀帕挑唆嗣王爭鬥,乘機把持軍政,率兵屠殺罕溫全族。大人,罕溫家內鬥是真,但屠族係刀帕所為,當時叔父家已亂,無力抵抗刀帕的陰謀,我父親向雷苗仰阿莎將軍求救,但全道封鎖,消息根本送不出去。」


    他失血暈眩,心緒激動下緩了緩才繼續說道:「刀帕將罕溫全族包括反抗他的官員,一併關在靠近緬邦的錫波祭祀場,並假借焚祭緬邦戰俘,屠殺近三百餘人,罕溫全族殆盡,邦內也再無反對之聲。」


    「那你又是如何躲過此劫?」葉翀聽得心驚肉跳,真相若真如他所說,那事情就大了。


    罕應道:「我是家中幼子,十二歲便被送到寺廟禮佛,是家族送給佛祖的孩子,成年才能重新上宗籍,抓人的時候被他們漏掉了。」


    木邦、緬邦等西南地區佛教盛行,無論貴族平民家中皆向佛祖貢獻幼子禮佛,罕應能逃過死劫,還誤打誤撞闖到葉翀這裏來,簡直是佛祖傍身。


    「玉平,天亮將人送去京郊的莊子上,走的時候叫上胡先生,給他看看傷,別瘸了。」葉翀臉上是不近人情的冷漠,眼中卻劃過一絲悲憫。


    天光乍破,榮康侯府往來京郊別莊送菜的小車,在一片寒霜冷風中,早早出了城。


    胡未遲住在城西懷濟堂的鋪上,他是被梁檢從王府掃地出門的,他們兩簡直八字不合,看病的和行醫的掐得跟兩隻禿毛鵪鶉似的。


    按說梁檢這位殿下算是好脾氣的,對下人不說春風暖陽,也算是平易近人,到了胡未遲這就成了滿天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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