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人麵上波瀾不驚,對桌上的四道點心孰若無睹,其實心裏已經按捺不住,想要對那道重口的蠶豆大快朵頤。


    趙溪音嘴角勾起不明顯的笑意,自覺退下:“就不多攪擾才人了。”


    等兩位禦廚退下,文才人的貼身宮女走上前,低聲說:“主子,今日這兩個禦廚送的小食,倒是有合您胃口的。”


    說著,機靈地把那碟香辣蠶豆雙手奉上。


    文才人用銀匙舀著吃,又香又辣又麻的口味直擊味蕾,讓人直唿過癮。


    不一會兒,碟子中的食物下去大半,她那一張粉麵桃花臉變得紅撲撲,唇色更是鮮紅。


    斯斯文文用帕子擦拭嘴角,滿意地靠在軟榻上。


    “這碟香辣蠶豆對外就說賞給你了,其他幾碟本宮沒興趣,都賞賜下去吧。”


    文才人位分不高,宮裏四個宮女伺候,隻有這一個陪嫁丫頭是最親近的,也隻有她知道,主子其實根本不喜歡清淡的菜式,而是喜歡重口味的。


    另一邊,趙溪音和徐棠沿著宮道往迴走,前者腳步輕快,後者神情凝重。


    “完了完了,送去的小食有甜有鹹、有清淡有重口,文才人卻表現的興致缺缺,難道她真的什麽都不喜歡吃?”徐棠抱著腦袋苦惱。


    旁人不清楚,趙溪音已經全部知曉:“文才人看向那道香辣蠶豆的時候,眼睛分明亮了下。”


    徐棠愣住:“難道文才人是重口掛?瞧著不像啊。”


    “都說人不可貌相啦。”


    灶台前,趙溪音衣袖高高挽起,潔白的圍裙勾勒出纖瘦的腰身,白巾蒙住口鼻,右手握著鍋鏟。


    等鍋熱,她鏟了半勺油膏,動作豪邁地潑灑入鍋,鍋中升起熱煙時,備好的蔥薑蒜沫和幹辣椒一同倒進熱油。


    滋啦——


    爆香伴隨清脆的聲響頃刻衝出鍋去,油鍋沸騰一片,很是熱鬧。


    嘩——


    肥碩的大蝦下鍋,粉嫩的蝦皮瞬間成了鮮豔的紅。


    這邊動靜不小,吸引了其他廚娘迴頭觀看。


    “趙禦廚這是要做油燜大蝦?她現在不是侍奉文才人嗎?文才人怎麽可能吃這麽油膩的食物?”


    “文才人口味小,飲食清淡,送去的清淡菜式倒是能勉強用幾口,她是瘋了才會做重油重鹽的菜。”


    “破罐子破摔了唄,反正送去的菜要被退迴來,做什麽不都一樣?”


    最後一句話是潘影兒說的,剛說完就被徐棠剜了一眼。


    她突然換了奉膳的主子,還是胃口最好的麗美人,旁人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對於這樣有心眼的人,沒有人會有好感,都不接她的話茬。


    潘影兒鬧了個沒臉,也不說話了,轉身開始做菜,麗美人最喜歡吃辣菜,午膳她要做道酸辣魚。


    趙溪音這邊已經開始收汁了,湯汁變得濃稠,均勻地附著在每隻蝦的表麵。


    徐棠按照搭檔擬寫的食單,炒了兩道素菜,雖然看著清淡,卻是用高湯輔佐,味道並不寡淡,反而十分鮮美。


    按照宮中規製,才人的份例是三菜一湯,趙溪音又簡單燉了道清口解膩的冰糖銀耳粥,午膳算是齊活。


    接近午時,司膳司的廚娘陸陸續續動身,裝菜入盤,捧著去後宮裏送膳。


    趙溪音和徐棠也準備好了,叫上兩名雜役跟隨,捧著午膳去了儲秀宮。


    文才人被宮女攙扶著從軟榻上盈盈起身,見來送膳的又是上午那倆禦廚。


    她的臉上倒沒多少驚喜,隻覺得兩個禦廚上午送來合胃口的香辣蠶豆,隻是誤打誤撞罷了。


    “膳食我用不了幾口,你們就在旁邊等著,若是不合胃口,就直接帶迴去吧。”


    徐棠心一凜,來了,文才人的退菜大招它來了。


    上午趙溪音琢磨出文才人的口味,她還鬆了口氣,覺得一時半會兒不會被逐出宮了,這會兒瞧著文才人“氣息奄奄”的樣子,又覺得不安起來。


    仿佛手中的菜肴突然沒那麽美味了,用擔憂的目光看向趙溪音。


    趙溪音毫不慌亂,把菜品一一呈上桌:“今日午膳的菜品是地三鮮、清炒冬筍,和一道油燜大蝦,請用。”


    果然,在聽到有油燜大蝦時,文才人的眼睛不明顯地亮了一下。


    上午的香辣蠶豆打開了她久違的味蕾,量卻不多,此刻正好餓了。


    她拿起筷子,在油燜大蝦上短暫懸停了一下,轉而夾了一筷子炒冬筍。


    炒冬筍這道菜色澤碧玉、晶瑩剔透,碧綠的冬筍片裏摻雜著幾片橘黃色的胡蘿卜片點綴,顏色十分清新雅致。


    符合文才人向來的飲食習慣。


    唯一不同的是,徐棠炒的時候聽了趙溪音的話,佐以高湯收汁。


    文才人本不抱希望,勉強吃兩口墊肚子罷了。


    【又是青綠寡淡、沒滋沒味的菜,都要吃成兔子了。】


    誰知一入口,文才人卻愣了下,看似寡淡的菜味道卻並不差,反而鮮美異常。


    【耶咦?好吃!】


    她又夾了幾筷子,已經把徐棠看的十分欣喜。


    更驚喜的還在後頭,文才人用了些冬筍,又去夾地三鮮。


    【也不錯,比往日那些菜葉子強多了,但老娘最想吃的,還是那油燜大蝦,吃幾口素菜鋪墊一下而已啦。】


    最終,文才人的筷子還是伸向油燜大蝦,貼身宮女眼疾手快,淨手為主子剝蝦。


    瑩白爽彈的蝦肉,肉質緊實,吃到嘴裏鮮甜無比。


    文才人一個接連一個吃,徹底吃嗨了,最後,幹脆不讓旁人剝蝦了,自己夾了蝦,先吮吸一口,濃鬱的醬汁吸進口中,香辣異常,蒜香十足,不比直接吃蝦肉爽多了。


    【好爽!好辣!怎麽辦,根本停不下來,老娘的文弱人設要崩了啊啊啊。】


    文才人吃的熱火朝天,把徐棠和貼身宮女都看呆了,隻有趙溪音臉上帶著欣慰的笑。


    小小才人,拿捏!


    等文才人一陣風卷殘雲,停下筷子時,才發現桌子上的菜所剩不多了。


    油燜大蝦一隻不剩,連爆香的蔥花都被吃光了,地三鮮和炒冬筍各自剩了一半,銀耳粥也喝了半盅,斷沒有再讓人拿迴去的道理。


    【啊?我怎麽吃了這麽多?死丫頭也不提醒老娘一下。】


    她後知後覺地覺得尷尬,輕咳一聲,動作輕緩地用帕子壓了壓嘴角:“今日的午膳做得不錯,辛苦兩位禦廚了。”


    不僅沒被退菜,反而被誇了,徐棠怎麽都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


    趙溪音忍俊不禁,笑道:“多謝才人誇獎。”


    等兩個禦廚一走,文才人結結實實打了個飽嗝兒:“很久沒吃這麽滿足過了。”


    “主子,您怎麽能吃那麽多,在家時,夫人明明說過……”


    “沒忍住嘛,下次注意。”


    迴司膳司的路上,徐棠還覺得不真實,拉著趙溪音一個勁地說話。


    “文才人竟然這麽給麵子,吃了一大半的菜,這可是頭一遭啊,以前潘影兒侍奉文才人時,可沒這麽好的成就。”


    “咱們是不是能順利留下來啦?”


    趙溪音現在耳邊還迴響著文才人一口一個“老娘”,誰能想到,表麵文文弱弱的嬪妃,內裏竟是個豪放不羈的女漢子。


    喜歡重口菜,卻非要裝作仙女喝露珠。


    “大概是吧。”她交代道,“不過小棠,文才人喜歡重口菜的事,現在還不能說出去。”


    徐棠點點頭:“我知道,事關咱倆能不能留下來,我必定守口如瓶。”


    在宮中當差一年,她自是知道人心險惡,若是告訴別人,保不準再出第二個潘影兒。


    外出送膳的廚娘陸陸續續迴到司膳司,潘影兒也迴來了,不過臉色不是很好。


    麗美人胃口好是不假,可猛地換了廚娘,也不適應,加上脾氣火爆,有道菜做的鹹了些,差點兒罵了潘影兒。


    還是潘影兒苦苦哀求,承諾每日下午都親手做糕點送來,這才算平息了麗美人的怒火,沒把訓斥傳出宮門去。


    好在麗美人勉強用了一半的膳食,沒有退菜迴來,在外人眼裏,她成功完成了任務。


    見到趙溪音迴來,潘影兒的架子瞬間端起來了,半點沒有跪地求饒時的狼狽和不堪。


    她看了眼兩人空空如也的食盒,陰陽怪氣道:“竟然沒被退菜,不容易啊,不過往後日子還長,憑文才人的小鳥胃,兩位是不是有種懸崖上走鋼絲的窒息啊?”


    徐棠是個嘴上不饒人的,上去就叉著腰聲討:“這種窒息感,你豈不是體會了挺長時間,畢竟先前文才人的飲食,一直是由潘禦廚負責。”


    【那也比侍奉麗美人強多了,天殺的麗美人,脾氣壞透了,竟讓我在地上叩頭請罪才作罷!】


    趙溪音聽到心聲,抬頭看潘影兒的額頭,果然敷上了厚厚的粉,隱約能瞧出來粉色的殷紅。


    她故意問:“潘禦廚額頭通紅一片,該不是在麗美人那裏哀求請罪,才沒被退菜吧?”


    徐棠看過去,果然瞧見潘影兒的額頭不對勁,雖不明顯,細細分辨也能看出來,當即就樂了:“原來是這樣啊。”


    潘影兒下意識去摸額頭,不是已經敷粉了嗎?怎麽還能被瞧出來?於是留下一句“哪有的事”,落荒而逃,約莫是迴去再敷一層粉去了。


    考驗的頭一頓,禦廚們都有驚無險地度過了,沒有人遭受退菜或者斥責,但這樣驚險的考驗,要持續整整一個月,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午膳後的廚娘們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


    趙溪音和徐棠都迴房去午憩了,卻見潘影兒一個人在灶台前,吭哧吭哧做糕點,撈不著歇息。


    “她這是討好麗美人嗎?”徐棠忍著困勁兒問。


    趙溪音都快睡著了:“下午吃了糕點,晚膳還能吃得下嗎?豈不本末倒置。”


    誰知還真被趙溪音一語成讖了,晚膳時,麗美人那邊傳來消息,說潘禦廚挨了好一通訓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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