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燼霜撥開他的手。


    「這世間有很多人,總覺得別人的心事是小事,有什麽跨越不過去的。」他斜斜地掃過他,煙粉的唇瓣輕啟,「你要勸我大度?」


    沈濯被他盯得背後發涼。


    李燼霜自顧自撥弄著水花:「誰比較大度,你去找誰。我小心眼,這仇能記到下輩子。」


    沈濯深深唿吸,幾乎一瞬間就下定了決心,一句「我陪你」卡在喉嚨中。


    水花四濺,李燼霜起身走了,留給他一束背影。


    他終是沒說出那句話。


    記仇就記仇吧,他反正是在李燼霜身上吊死了。


    既然李燼霜不願意,那他就不求原諒,也不勸他大度,逼他消氣。


    他陪著他,願意陪到下輩子。隻要他不飛升、不湮滅,他們兩個就始終在一起,跟執手偕老也沒差別。


    其實沈濯偶爾也挺懊惱。


    他到底是怎麽變成這個樣子的。


    當年救李燼霜的時候,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被他磋去所有稜角,吃得死死的。


    他就像著了魔,世間萬萬千的好人不去要,偏偏要一個跟他冤孽糾纏的李燼霜。


    某種程度上說來,他跟李燼霜挺配的。一個非要記仇,一個非要吊死。


    李燼霜換好衣衫,青絲濕漉漉地搭在肩上,拎著本道書看,墨色的長睫低垂。


    沈濯忽然很想抱住他,什麽都不做,抱住就好。


    他摸索到窄小的榻上,輕輕環住纖細的腰肢。李燼霜還是下意識抗拒了一下,隨即不動。


    沈濯心中歡喜,埋在他的後頸上,細細嗅著溫軟的香氣。


    李燼霜道:「我明日還有事務在身,你不要得寸進尺。」


    沈濯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再動,隻是抱住他。


    李燼霜餘光掃向肩側,指腹停在書頁上,把那一團碾得發皺。


    翌日,晨光熹微。


    備好丹藥符咒,李燼霜起身朝若洲走。


    他沒有等,沈濯已經默契至極,老實跟在身後。


    「燼霜要煉什麽法器,去若洲尋靈材?」


    若洲地界靠近東海,而東海為日出之地,雲層間金光浮動。


    孔雀翟鳥清鳴高飛,盤旋在雲海霞光之間,親昵地迎接。


    李燼霜利落抽劍,劍起羽落,一隻翟鳥血濺數丈,哀叫著墜落。


    孔雀驚惶鳴唱,朝雲間逃去,李燼霜召出青虹,冰冷地吐字:「追。」


    青虹嘶嘯著飛去。


    沈濯看呆了眼。


    「你……」


    李燼霜抹去劍上血痕,昳麗地笑:「心疼?」


    沈濯腦子亂嗡嗡的,盡力理出頭緒。


    「不……燼霜,它們沒有犯錯啊,你為何要這麽做?」


    李燼霜道:「你當初修行殺人的時候,有想過為何要那麽做?」


    沈濯隻覺荒謬:「所以,你是在報復我之前殺人?」


    「不,我在告訴你緣由。」李燼霜禦劍追向青虹,「你當初是怎樣想的,我現在就是怎樣想的。」


    沈濯當初的念頭很簡單。弱肉強食,世間至理。


    但看到李燼霜動手殺戮,實在驚悚了點。


    恍恍惚惚追上去,李燼霜已經拿迴青虹,手上幾尾翠碧的孔雀羽。


    他偏頭問沈濯:「漂亮嗎?」


    沈濯遲疑道:「你……你漂亮。」


    李燼霜撚著翠羽,有點惡意地開口:「既然漂亮,就折來給你做一頂發冠。」


    他把翟鳥孔雀的屍首收集起來。這兩者都是天地之間的靈獸,取下羽毛,剔去骨肉,足夠煉造一件護持他渡劫的法器。


    李燼霜在一片大澤前落下,找到一處山洞,擺開煉器爐。


    沈濯靜靜地看著他處置兩隻靈鳥。


    不對啊,他的燼霜怎麽變成這樣了?


    可是,他想不出半點勸解的話。且有預感,就算他說破了嘴,李燼霜也不會聽。


    湖邊雷聲悶滾,不久,大雨傾盆而落。


    李燼霜取出法傘,扔向空中。五彩的靈傘金光大盛,遮蓋住他的身形。


    「你走吧,」他對沈濯道,「劫雷到此,可能誤傷。」


    沈濯盤膝坐定:「無妨,我為你護法。」


    李燼霜張了張口。


    「隨便你。」


    須臾電閃雷鳴,霹靂一聲響過一聲,碗口粗的金雷劈入山洞,匯聚到了靈傘上。


    傘蓋輕輕顫動,分毫無損。緊跟著,第二道、第三道……


    李燼霜丹田中的靈氣受到感應,洶湧鼓脹,那一顆道心念珠飛速地旋轉,透出淡淡的血色。


    他這次渡劫並非穩紮穩打,而是走了捷徑,天雷比上迴兇猛了幾倍不止。縱然有靈傘護身,沈濯在旁護持,滔天的靈壓依舊叫他顱腦欲裂,胸腔幾欲爆開。


    李燼霜口中泛出血腥,抬指一抹,眼下、唇角緩緩淌出一縷鮮血。


    天雷聲囂漸歇,那把傘也破得不成樣子,耳畔一陣陣嗡鳴。


    還是沈濯閃身過來抱住他。


    李燼霜奄奄一息:「冷。」


    沈濯擁得更緊,為他擦去血痕,兩手不停揉搓他的手。


    「你看,這是逆天而行,別再冒險了好不好?以後我陪著你,咱們一步一步來。」


    李燼霜搖搖頭:「你不明白。」


    他抬起手指,指頭不停發顫,摸上脖間的鐵鎖,喃喃地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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