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尋兩指並起,輕輕一抬,逐淵劍聽話地從李燼霜懷中飛走,立在眾人跟前。


    李燼霜迴過神來,悄無聲息地藏起了玉鎖,牢牢攥在手裏。


    祁尋慢慢朝他邁步,李燼霜注視著他的靴尖,微弱地喚了聲。


    「師兄。」


    燕卿照一走,眾人的目光便迴到他們身上。


    「你和妖孽為伍?」祁尋緊盯著他,沉聲道。


    李燼霜遽然閉眼,心中一橫。


    「是。」


    沒什麽不敢承認的。沈濯能為他去死,他為什麽不能?


    李燼霜不覺得自己比沈濯金貴。


    祁尋彎了彎唇角,一瞬之間,麵龐上的神色竟與燕卿照有幾分相似,如出一轍的淡漠無情。


    「如此,那我留不得你。」


    他嗓音平和,恰到好處,嵯峨宮中每個人都能聽得清。


    李燼霜無所畏懼,握著玉鎖的手指藏在衣袖下,絞得更緊了些。


    「動手吧。」


    祁尋環顧四周,祭起青虹劍,兩指拂過流蕩著神光的劍背。


    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做得太過明顯,悄悄用了一個消減劍勢的法訣。


    青虹與他心神相通,本就不願傷害李燼霜。一劍下去,李燼霜隻會吃些皮肉之苦,再不濟將養幾年,總能撿迴一條命。


    隻要瞞過了這些人,瞞過了師尊,他們師兄弟一切如初。


    祁尋垂下眼眸,朗聲道:「李燼霜,你身為本門弟子,竟枉顧門規,與妖孽為伍。師門上下容不得你。」


    李燼霜渾渾噩噩地聽著。這些話好像已經沒法在他心裏掀起波瀾。


    「我亦容不得你。」祁尋輕聲道。


    李燼霜猛然一震,握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


    下一瞬他卻想,師兄要跟他割袍斷義也是情理之中。他們兩個之間雖有一段無憂無慮的歲月,但更多的不過是孽緣。


    在正道眼中,他已是自甘墮落,一副最醜陋不堪的模樣,怨不得祁尋拋棄他。


    沒什麽不甘不平的。


    祁尋霍然抬手,青虹劍毫不留情地降下,發出一聲劍嘯。


    銳利的劍光穿透了李燼霜的身體,他那纖瘦柔軟的腰身,一瞬間便軟倒在地,沒有半點生氣。


    李燼霜一陣劇痛,墨玉似的雙眸凝住,再也感知不到一切。


    在所有人眼裏,正是一場香消玉殞的好景。


    祁尋的手微微發抖,不敢再看。饒是知道隻是做戲給別人看,但親眼目睹李燼霜受傷,還是令他痛徹心扉。


    眾人長籲一聲,紛紛叫好。總算是除了一個妖。


    祁尋收迴青虹,冷漠地掃過一眾修士。


    「此妖已經伏誅,望宗門上下引以為戒。」


    程凝不禁嘆服:「尋兒,你能想通,善莫大焉。」


    祁尋沉默不語。


    陸問望了望李燼霜的屍身,仍是有些唏噓。


    「接下來該怎麽辦?」


    「勞煩師兄稟報師尊,」祁尋道,「我會處置此妖。」


    程凝讚賞地點頭,他還要應付林眷,不再過問此事。


    祁尋一言不發地走向李燼霜,凝望半刻,蒼白的薄唇開合,終是沒說出半個字。


    李燼霜遍體鱗傷,腰腹一道致命劍傷,猙獰猩紅。


    他不願用法術,而是俯下身,將地上殘破的身軀抱起,帶著他走出大殿。


    天極宗門人都知他與李燼霜的過往,如今親手斬愛證道,祁尋心中應當仍是有些不好受。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隻要他選擇了正確的路,對故人這點尚存的情意無可厚非。


    怪隻怪李燼霜不識好歹。


    祁尋橫抱著李燼霜,走過曾經朝夕相處的宗門,一串串迴憶浮上心頭。


    經此一事,他莫名覺得,待了幾十年、對他有教養之恩的宗門無端變得陌生起來。可仔細一看,樓閣仙宮,雕欄玉砌,卻是一如往昔,沒有絲毫不同。


    他頓悟,什麽都沒變,變的隻是他的心境,物是人非事事休。


    從前他覺得凡是妖孽皆十惡不赦,如今一想,一直以來信奉的是非黑白,好似不再分明。


    人也可以那般無情,像他那不食人間煙火的師尊,像嵯峨殿上那些看客。


    而妖……


    祁尋低下頭,看了看雙目緊閉的李燼霜。


    他若是妖,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孤零零走出山門,身形浸沒在飄搖的大雪中。


    接下來隻要去找個地方,把李燼霜藏起來,好好養傷,便能躲過一劫。


    他出身渺霧洲祁氏,興許該帶李燼霜迴故土。可是轉念一想,渺霧洲太遠,而修仙界到處都是盤根錯節的勢力,不安全。


    祁尋思忖半晌,那便隻剩人界。人世茫茫,藏個人不成問題。


    他冒著大雪走了很久,途經一處崎嶇陡峭的山徑。懷中人呻吟一聲,微弱地動了動。


    祁尋頓了一瞬,嗓音幹澀:「忍一忍,我會救你的。」


    李燼霜眉頭緊鎖,再度沒了動靜。他默念法訣,為他減輕痛苦,護住元魂不散。


    祁尋加快步伐,隻想著下山救人,不防迎麵撞上一個人影。


    沈濯滿身鮮血,胸前破了一個大洞,隔著鵝毛大雪,雙目微微一眯,狠厲而冷酷。


    「你騙了他。」沈濯道,「你說不會出事,他才跟你到淩絕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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