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中央控製室,再沒有人來訪,她在屏幕前坐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直到寫完時,手還懸在鍵盤上,擔心沒有工作要處理一樣。


    然而這次,是真的沒有工作了。她看了眼日期,發現自己提前交稿日近一半時間,就完成了全部整理。


    她上傳了所有工作文件,默然關掉主電腦。並未開燈的中央控製室,瞬間陷入黑暗,她走出幾步,迴望一眼,反手關上了大門。


    提筆之前,她以為自己會暫時留在北岸電站,走走看看。落筆以後,才知不然。走出中央控製室幾百米,她就停了下來。


    那裏是當年的核泄漏遺址,聽說當時有三分之一的研究者未能倖免於難。她伸出手,觸碰著那厚達五米的水泥隔斷牆。看著這些承載著人們大量心血的建築,有朝一日人不在了,竟變得如此冰冷。


    她麵對著水泥牆,在那裏站了許久。沒有再往下想些什麽,直到迴神,便折返出山了。


    徐離玉欠欠地站在門邊,目送她從那道員工專用走道,走出了這座龐大的深山電站。


    「喲,這就走啦?」徐離玉的語氣裏,好像還有一丁點挽留的意思。


    而阿極也迴過身,朝她點了點頭。


    ……


    空山新雨後。河梁主城區的包子又迴到了一塊二能源幣一個。


    阿極走出食堂,走在環城公路上,看著中央湖泊反射出的純淨藍色。


    似乎海棠老師沒有托大,物價調控還在掌握之中。可她也清楚,如果真是這樣,海棠不會跟執政中心以外的人提這件事。之所以會私下說出來調侃兩下,是因為焦慮。對沒有把握的卻必須要做的事,怎麽可能不焦慮?


    離開北岸電站後,她想不到別的去處,便沒有搭乘公交係統,隻靠著雙腿,慢慢朝老茶館走去。


    今天也注射了醫務中心給開的試劑,曬曬陽光這種事,無論如何都沒法拒絕。


    可能是很多人都從外界陸續迴來了,茶館變得十分熱鬧,往常無人問津的茶品都銷售一空。


    尚在休假的餘弦也來了,看見老麵孔,就立馬坐到阿極對麵,閑聊了許久。一邊扯著皮,一邊專注地擦她那柄大馬士革羽毛紋的……雁翎刀。


    河梁幾乎每人都有這樣一把冷兵器。其實挺奇怪的,在一個日新月異的地方,竟然形成了一個完全沒必要的傳統。


    阿極卻對這沒必要的傳統知道得挺清楚。


    大約能追溯到河梁城初建的年月,那時還有「城主」一說。首位城主對鍛造頗感興趣,在城裏設的第一家店鋪,就是鐵匠鋪。從那以後,每一位投靠河梁的流民,都會得到城主贈送的一把兵器,用於防衛也用於征伐。當年有些具體細節,還是靠佚的迴憶才補充完整。


    年深日久,城主製度消失,「朝代」更迭多次,就連城中的人,與初代移民也再無多少親緣關係,這個傳統仍保留著,幾乎變成了某種文化圖騰。


    現在那地方仍叫鐵匠鋪,鑄劍師也仍叫鑄劍師,哪怕鑄造的不再是劍,都沒換過稱唿。


    眼下這代首席鑄劍師是位老者,是中年時期才從外界遷入的,人們叫他老凱,手藝仍然精湛非常。不用想,餘弦手裏那柄,就是老凱的作品。


    其實大部分人從他那裏得到的兵器,都隻是一個象徵性的流水線產物,文化含義遠大於實用價值,砍瓜切菜不在話下,卻遠談不上好兵器。隻有一種人可以例外,那就是行者,而且是懂行的行者,會有機會得到他親自精鍛的傢夥。


    不說屬於阿極自己的越劍,哪怕就是她從母親那裏繼承來的唐刀,都隻能算比較成功的作品,跟眼下餘弦手裏這柄縫合怪般的雁翎刀比起來,仍遜色幾分。


    最初拿到那把刀時,餘弦跟阿極吹了好久它的工藝,什麽1084鋼片、15n20鋼片、鈦合金,抑或酸洗、高低電壓電鍍……誇得麵麵俱到、天花亂墜。想來,就憑這番賞鑒,她也算老凱的忘年交了,由她來用這柄好刀,絕不算虧待。


    「嘖,還是這麽好看~」餘弦擦完刀,對著陽光看了又看,才依依不捨地收起來。


    阿極撐頭看向她,不知怎地,恍惚覺得,當個行者其實不錯,能走能看,卻不用將所有遇到的事情想明白、寫清楚,哪怕隻是作為兵器,縱橫天地唿嘯四野,都足夠淋漓盡致、惹人稱羨。


    餘弦收好刀,神色有些訝異,可以說被阿極看得有些心裏發毛:「你今天怎麽迴事?……笑什麽?不對,你竟然笑了?」


    那時,阿極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餘弦已經伸出手來探她的額頭。


    「天,這麽燙!你自己沒感覺的嗎?」


    「……?」


    看阿極的身體又像之前在醫務中心一樣,微微發起抖,餘弦手忙腳亂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罩在她腦袋上。


    「那庸醫說什麽來著?藥還有副作用,你怎麽迴事?敢成天成天地曬太陽啊?」


    阿極還愣著,等在黑暗中緩了一會兒,好像才有點反應過來:「……抱歉。」


    「去去去,到底怎麽?腦子燒傻了?」


    「應當還沒……」


    阿極默默將還露在外麵的手插進口袋,卻已被餘弦拉著往茶館裏間走,直到走到完全沒光的地方,才被從外套裏放了出來。


    「你這樣子好怪,那庸醫不是說,這版藥沒有致幻性和成癮性的嗎?」餘弦眼睛寸步不離阿極,覺得那樣子有些眼熟,卻也說不上哪裏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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