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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過後,那木兒帶豐州慰問團趁著雪小迴去了,神水灘大營也忙碌起來——自大明裁撤察罕腦兒衛後,鄂爾多斯已有兩百多年無人耕作,水利、耕地完全沒有,今年春耕肯定不輕鬆,而鄂爾多斯的工商發展也是迫在眉睫,一切都要從頭幹起。這時,農牧司同知楊大誌、軍械司同知劉計平、銃炮所主事石老六、東勝鐵廠大掌櫃陳得才趕到神水灘,杜宏泰找李榆、巴圖一商量,趁著來了這幾位行家,召開了也許是鄂爾多斯曆史上首次農牧工商籌劃會議。


    會議一開始,楊大誌就首先提醒:“我帶來了二十部鏡麵犁、五十石種子和兩百隻種羊,農牧司目前隻拿得出這點東西,其他的你們自己想辦法吧,可別餓極了,把種子和羊吃啦!”


    “軍械司和東勝鐵廠湊了一千件農具,這次也帶來了。”劉計平說著看了一眼陳得才。


    杜宏泰點點頭,感激地答道:“這已經很不錯了,這個冬天我們也沒閑著,王老大人一直在籌劃開春後要幹的事,工匠們也早就召集到一起打造器物,窮日子過慣了,總能想出活命的辦法。”


    “王老大人,您看還需要什麽,我東勝衛也可以想些辦法。”巴圖關切地問道,這位老人話不多,議事時還常打瞌睡,但做起實事卻精神頭十足,這種做派與大多數明國官吏截然不同,巴圖和李榆都非常尊重這位老爺爺。


    “今年可能有旱情,土地一解凍就必須動手,”王徵揮揮手,身邊的諾敏在地上展開了一張地圖,眾人圍攏過來,王徵指著地圖繼續說道,“套內土地肥沃,也不缺水源,缺的是水利,老夫畫了這張水利籌劃圖,打算在黃河邊至少架一百部水車,再大量挖水渠,把河水引到田間地頭,另外還要動員人力打井、修水庫,今年拚出老命興修水利,打造器物的作坊已經建起來了,煤鐵、木材這裏都有,但還需要大量的工匠,鐵匠、木匠、打井匠都要。”


    “東勝衛也缺工匠,這樣吧,春耕之後我派些人過來,但隻能算借給你們用,入秋前得把人還給我。”巴圖撓著頭說道。


    “大統領府也會派一些工匠來,但糧食怎麽辦?你們有四萬多人,而且人口肯定還會增加,十萬石糧也不夠,塞外土地不宜開墾,產量也不高,通常是廣種薄收,這也同樣需要大量人力啊!”楊大誌擔心地說。


    “沒有水開墾再多的土地也沒用,大明察罕腦兒衛失敗的經驗告訴我們,圖省事燒荒種田絕非長久之計,想在河套站住腳必須要有水利,”王徵指著地圖,語氣堅定地答道“莊家能種多少算多少,我們大量種土豆,隻要能填肚子就行,從開春一直幹到入冬,拚個兩三年就緩過勁了,這片土地有水利養活二三十萬人不成問題。”


    眾人對著地圖沉思,過了好一會兒,李榆開口說道:“糧食還是不能少的,不能讓大夥餓著肚子幹活,我可以讓大統領府支援一部分,但絕不會多,延綏也同樣缺糧,大家還要想些其他辦法,否則我們有可能被逼得退迴去。”


    “漢民,情況沒那麽糟,我們手裏還有鹽池、堿池可以煮鹽製堿,關內的鹽官答應合作了,隻要給夠好處,這幫家夥一定能把南方的糧食運過來。”大老王顯得一臉自信。


    石老六捅了一下劉計平,出主意說道:“大統領,硫、硝也是好東西,我這次來就是打算在這兒設廠采集硫、硝,除了我們自己配火藥用,還可以偷偷賣些給金國,能換不少錢呢!”


    “你們竟敢私貨建夷?……算了,老夫就當沒聽見。”王徵騰地站起來,但隨後擺擺手又坐下了——說到底,還是得先考慮生存,其他事說了也沒用。


    “大統領,王老大人精通西學,我奉命前來請王老大人協助在河西興建鐵廠,並且築壩蓄水修建水輪機,”鐵匠出身的劉計平平時話很少,這時起身向李榆稟告——軍械司的研製重點是小型輕便、射速快的佛郎機行營炮,但對金國鑄成紅夷大炮的事也耿耿於懷,見過大炮的圖裏琛還說,金國的炮管采用鐵體銅芯,王天相、劉計平明白,金國肯定從遵化、永平擄走了一批工匠,其鑄炮水平才會如此進步神速,兩人是北直隸的名手,當然不甘心落後於同行,要求擴建軍械司的小鐵廠,可惜大統領府缺錢,一直未能如願。這次大統領府下了決心要建“第二家園”,特別批準軍械局在鄂爾多斯建鐵廠、火藥廠,正巧孫庭耀也一心要染指鄂爾多斯,於是軍械局和東勝鐵廠合夥了。


    “大統領,我們東家從老家來信了,一定要建最大最好的鐵廠,王老大人是我們東家的同鄉,又通曉泰西礦冶、水利之法,想請他老人家造鐵爐、水輪,花多少錢也在所不惜。”孫庭耀的鐵廠掌櫃陳得才操著一口南方口音說道。


    李榆見到這個皮膚黝黑的小個子就想笑,指了指杜宏泰、王徵說道:“我沒有意見,不過他們是這兒的地主,你們到這兒經商就和他們談。”


    “還有個事,我們也缺工匠啊,關內工匠有口飯吃就不願意出關,我們想在這兒收些徒弟,大統領,給我們些識文斷字的孩子吧。”陳得才又說道。


    李榆眼睛望向諾敏,他一直在做教諭,應該有些主意,諾敏起身說道:“我們在千戶所都設有學堂,還向每個百戶所也派了教諭,這幾年教出不少識文斷字的孩子,學門手藝對孩子們是好事,這事我看能行。大統領,我多說幾句,豐州人不喜歡明國那一套,學堂裏教的課本也是按高一誌神父的《幼童教諭》、《西學齊家》、《西學修身》和《西學治平》編寫的,豐州書院的先生因此不喜歡我們的孩子,至今才收了幾十個弟子,可我覺得理學當不了飯吃,我們的書院還是應當教些經世致用的東西。”


    李榆想了想說道:“這樣吧,趁著高神父也在這兒,你和他老人家仔細再商量一下,寫個章程報到大統領府。”


    巴圖馬上補充一句:“章程還要寫上,大統領和我表示附議。”


    事情商議差不多了,李榆向杜宏泰打了個招唿,提前離開了大帳——自己不懂的事少插手,這是他的一貫作風,巴圖隨後也跟著出來,兩人信步走在雪地上聊起來。


    “榆子,劉之綸是你的師傅,我們當然歡迎他來豐州,可是他不該作為明國巡撫來,有了這個開頭,朝廷還會塞進來更多的官員,他們不值得信任,豐州掙紮到今天不容易,不能毀在他們手裏。”巴圖帶著點情緒說道。


    “你讓我怎麽拒絕?我們有本錢和明國翻臉嗎?”李榆反問道,低頭走了幾步後又狠狠地說道,“我不怕朝廷派官,刀子握在我手裏,誰敢在我的地盤胡作非為,我就敢砍他的腦袋,到時候明國皇帝也救不了他的命。”


    前麵傳來陣陣歡笑聲,一群年輕人在雪地上打鬧成一團,哈達裏拉著烏婭正向這邊跑來,李察哥、李暄等人嬉笑著在後麵追趕,還不斷把雪球扔向他們。


    “把你的烏婭嫁給哈達裏吧,這小子也該成個家了。”李榆微笑著向巴圖請求道。


    “可以,不過這小子還沒有提親呢,按我們蒙古人的習俗,他要準備好一匹白馬、一峰白駱駝和一頭白牛做聘禮,折成錢也不錯,這才能娶我的女兒。”巴圖搖頭晃腦答道。


    “不行,你這是欺負我們窮人,”李榆馬上就搖頭拒絕,摟著巴圖的肩膀得意地說,“這次要按我們烏拉人的習俗,打一頭獵物做聘禮,你不答應也不行。”


    “你娶我妹妹就沒給錢,哈達裏娶我女兒又不給錢,我家也不能老吃虧啊,不行,我得去你家找巫浪哈要錢,反正她做生意賺到錢了。”巴圖不幹了。


    巫浪哈是個財迷,你能從她那裏要到錢才怪呢,李榆心裏偷著樂,揮手把這幫年輕人叫到身邊,指著哈達裏說道,“我和副統領都同意你娶烏婭,去吧,拿上你的弓箭、騎上你的快馬,打一頭最大的獵物做提親的聘禮,你還可以請你的朋友幫忙。”


    年輕人一陣歡唿,簇擁著哈達裏、烏婭上了馬,一起向遠方奔去,雪原上留下陣陣歡笑聲。


    巴圖向巫浪哈要錢自然是白跑一趟,巫浪哈承認哈達裏是自家人,但一個子也不給,還對他說了許多自由平等的大道理,烏蘭看到哥哥吃癟捂著肚子笑。教訓了一頓巴圖,巫浪哈美滋滋地帶著李秦先迴豐州去了,那裏還有一大堆生意上的事等著她呢,她弟弟粆圖卻被留下了——粆圖、袞楚克自從被李榆強行帶到豐州,作威作福的日子一去不返,還得自食其力養家糊口,倆人都改變了許多,袞楚克已經鑽進錢眼裏了,做夢也想著做生意賺錢,而粆圖一心想著立功,好謀個一官半職,李榆現在看他倆順眼多了,給粆圖派了個差事,給他哥哥察哈爾汗送封信——李榆為大舅子安排了兩條出路,一條是振作起大汗雄威向西域發展,在衛拉特人的地盤上打出塊新的領地,完成先祖達延汗征服西蒙古的夙願,李榆保證在鄂爾多斯站住腳後會及時提供援助,另一條是灰溜溜地退迴來,金蓮川草原還是他的,如果有膽量的話,還可以向東發展,豐州會一如既往地援助他,何去何從由他自定。


    進入二月,每年一度的春操又開始了,豐州沒有舉行去年那樣的大會操,各地守備所像以往一樣組織本衛男丁與駐地營兵合練,黃河以東似乎顯得很平靜。與此不同,河西卻是大兵雲集——這是今年最有可能發生大戰的地方,騎兵前營、步軍左、右營、銃炮營以及東勝衛守備兵步騎各一營,連同河西的騎兵右營、察罕腦兒衛守備兵步騎各一營,全部按戰時每營一千人的編製齊裝滿員開赴鄂爾多斯西部黃河邊,激烈的會操對練持續了整整五天。


    豐州軍的裝備顯然又有了提高,受金軍的楯車啟發,軍械司製造出新式陣牆,陣牆所用的木板平時就是兩輛大車,戰時可以快速拆卸重新組裝成一麵八尺高的巨盾,加高可達一丈六,盾麵蒙了兩層厚牛皮,關鍵部位還裝了鐵皮,可開小窗用於弓箭、銃炮射擊,士兵順著專備的梯子還能爬到陣牆上射擊或投擲轟天雷,兩輛馬車的四個輪子也能拆裝到陣牆上,這樣陣牆就可以用人力或畜力移動,既可進攻也可後退。抬銃、鳥銃被大量裝備到部隊,連守備兵每個營都拿得出上百杆,銃炮營的人數也增加到一千人以上,擁有了十門佛郎機行營炮、八百枝鳥銃,火力更加強悍;士兵們刀矛、弓箭配備整齊,披甲的人數量也更多了,加裝鐵皮的皮甲因為輕便實用而受到青睞,不但營兵普遍裝備,守備兵中也有不少,反而重甲卻增加不多,那東西實在太重,沒有其他人幫忙,攜帶、披掛都困難——李建極、範永鬥一夥最怕豐州有閃失,隻要是軍費撥款一律支持,而且鼓動商人大力興建鐵廠打造武器,他們的錢莊、票號還向軍戶提供借款購買武器,盡管奸商們肯定有鬼主意,但豐州也實實在在沾了大光。


    會操對練的進行得異常激烈,馬光遠和武選營教習官茅元儀當裁判,騎兵右營營官張鼎率領騎兵采取攻勢,步軍左營營官孫守法率領步兵采取了守勢,雙方拉開陣勢對抗,但張鼎就是占不到孫守法的便宜,驕傲的鐵騎在高大厚實的陣牆麵前常常碰得頭破血流,而攻入對方步陣後又被弓箭、火銃打得鼻青臉腫,相反孫守法還有餘力集中兵力,在陣牆的掩護下發動反擊,把騎兵趕得滿地跑。張鼎隻有借助銃炮營幫忙,並依靠飛虎營、騎兵前營兩大主力和騎兵右營的密集衝擊才有可能攻破陣牆,擊潰對方的步陣,但每次獲勝都被判定為人員大量傷亡。幾天對抗演練下來,雙方互有勝負,步兵越戰越有信心,騎兵則是垂頭喪氣,最得意的還是丁啟明、金國鼎,他們到哪邊,那邊基本都能獲勝——銃炮營的火力太猛,跟著陣牆走就能擊退騎兵,而跟著騎兵進攻就能擊毀陣牆。


    孟克、吉達不服氣,拉著騎兵前營的兩位營官拜音圖、圖裏琛發牢騷——我們騎兵何時打過這種窩囊仗,這樣下去飯碗也得砸了,拜音圖、圖裏琛也深有同感,張鼎聽了一句話也沒說,帶著他們找到李榆,要求為騎兵也配備行營炮、鳥銃。


    “你們的打法不對,騎兵的作戰要領在於機動性,要漂浮不定、快打快走,誰讓你們硬往鐵板上撞。”李榆看得頭上冒虛汗,嘴上卻挺硬——這套陣容對付金軍也夠了,至於為察哈爾那幫烏合之眾興師動眾嗎?讚畫處肯定又想找我要錢了。


    “大把頭,我們現在名氣大了,人家都防我們一手,你那套偷雞摸狗的打法肯定不靈了……”孟克臭嘴剛一開口,李榆就狠狠瞪了他一眼。


    “大帥,該花錢就得花,咱們的軍械司與豐州鐵廠合夥搞了馬銃,這可是好東西,你就大方點,先給我們買一千杆吧。”馬光遠笑眯眯地湊過來說。


    “榆子叔叔,我們也要馬銃!”李定國、馬寶馬上叫起來,武選營到鄂爾多斯觀摩會操,家裏沒人管得了童子哨,隻好把這幫小家夥也帶來了。李榆沒工夫管小孩,順手把他們交給飛虎營少年哨看著,哈達裏馬上把李定國、馬寶拎到一邊去——我們還沒有馬銃呢,一幫小屁孩湊什麽熱鬧。


    “我沒錢,想要錢自己去找李襄理和度支局。”果然是來要錢的,李榆淡淡地答了一句,趕緊轉過臉和身旁的巴圖聊起其他事。


    李榆身後不遠處,茅元儀正對著武選營的幾百名軍官講解會操戰法——軍製改革後,營兵、守備兵從軍官到士兵進行了部分輪換,眼前這些人就是從各守備所選拔出來,到武選營接受培訓的守備兵軍官,準備將來補充到營兵裏擔任隊、哨軍官,這幫家夥實戰沒有問題,但一腦子漿糊,不開導不行。


    “看到沒有,這就是火器的威力,這才隻是十門炮,八百枝鳥銃輪射,如果是一百門火炮,八千枝鳥銃輪射,誰有本事擋得住,連騎兵也得繞著走,馬虎頭,你在官軍裏幹過,說說你的想法。”茅元儀大聲說著,自從到了武選營,遇到的盡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人,他那幾本破書和遼東的經曆簡直不值一提,不得不收斂許多,放下身段和大兵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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