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庫爾纏頭昏腦漲地站起來向外走,常書朝李富貴偷偷伸出一個大拇指,趕忙過去扶住師傅——常書雖然師從庫爾纏、達海,思想上卻更傾向於保守派,一向激進的師傅被潑了一頭冷水,他心裏還偷著樂。


    “師傅,我明天送您去得勝堡吧。”李榆傻乎乎冒了一句。


    “去個屁,明天和你們談,明國才不會理我們。”庫爾纏沒好氣地答道。


    李榆跑出去送庫爾纏了,李槐長噓一口氣說道:“狂妄,太狂妄了,區區彈丸之地居然想滅大明,建酋恐怕也不敢想。”


    “玉山切不可如此看,庫爾纏不過一介金國文人,尚有以天下為己任誅滅暴明的豪情,而大明的文人卻在空談心性,大明與金國高下已分矣,”李富貴還在沉思,過了一會兒又低聲道,“金國大汗說的沒錯,明國仇視建奴,也不會信任我們,在朝廷眼裏我們都是蠻夷,察哈爾汗逃跑了,現在必須考慮利用金國製衡明國。”


    眾人一點頭,製衡是豐州發展生存之策,這一點誰都明白,大家正說著,李榆迴來了,張口就說要迴去睡覺,明天的談判他也不管,說完就要走人。


    “漢民,你先別忙走,說說金國汗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李富貴一把拉住了李榆。


    “我說不好,反正他不同於別的皇帝和大汗,我舉一個例子你們就知道了,我出征西拉木倫河時聽說,蒙古部落的明安台吉與大汗的一個蒙古嬪妃好上了,大汗知道後二話不說,把那個妃子嫁給明安,還以厚禮相贈,四貝勒是什麽樣的人,你們自己去想吧,我該迴去睡覺了。”李榆說完就溜了,剩下的幾位豐州大吏還在目瞪口呆。


    “行大事不拘小禮,金國汗非常人可比,算了,我們還是想想明天如何與金國使者談吧。”鄂爾泰緩緩說了一句,又招唿他的同僚重新坐下。


    第二天一早,李榆人影子就見不到了,隻有鄂爾泰和李槐在大堂內值守,金聲也悄悄來了,坐在一邊惴惴不安,不時向偏房那邊瞟一眼——沒有朝廷的詔令,他絕不敢去見金國使者,不過守在這兒看風向是必須的。


    大統領府一間寬敞的偏房內,雙方代表入座,為表示對庫爾纏的尊重,襄理政務李富貴親自擔任豐州首席代表,其他還有大統領府僉事雲榮、工商司正使馬奇、宣教司主事王昉,最後一個代表則讓白格大吃一驚,居然是打過交道的原宣府撫夷總兵王世忠——這家夥和袞楚克先到了大同,靠老朋友大同撫夷總兵王牧民幫忙,又跑去投奔豐州,李榆見到他們,把臨陣脫逃的袞楚克臭罵一頓,順帶還踢了幾腳,然後打發迴察哈爾部落,特別囑咐他要看好自己的老婆,王世忠則被好好安撫了一番,任命為興和衛僉事,王世忠感激流涕,發誓效忠豐州,還把名字改迴原來的革庫裏。


    談判從一開始就爭執起來,索尼先用漢語宣讀大金國對大明國屯田總兵的致函,重申“七大恨”是金明兩國戰爭的根源,金國起兵反明具有充分的正義性和合法性,明國必須為此承擔全部責任……,馬奇打斷索尼,表情嚴肅地說道:你們金國與明國有仇怨,那就應該去找明國朝廷,跟我們無關。我們的大統領受察哈爾汗親封,位列濟農之位,察哈爾汗不在期間,有權主持大蒙古汗國軍政要務,我們受命向金國提出交涉,你們無端進入我大蒙古汗國挑起戰端,造成人民、財物損失,必須承擔賠償責任。


    金國使者生氣了,哪還有大蒙古汗國,連察哈爾汗自己都不好意思提,豐州人卻拿出來耍賴,以後還怎麽談?英俄爾岱冷笑著說道:“我們有充分的證據證明你們的大統領是明國的屯田總兵,抵賴是沒用的,腳踏兩隻船也未必是好事,我們就和明國屯田總兵府談。”


    “察哈爾汗被我大金兵打得抱頭鼠竄不知所向,蒙古汗國已經完蛋了,讓你們頂個明國屯田總兵府的名分,是我們看得起你們!”白格得意地說道。


    就等著你了,你在宣府邊外把我當孫子教訓,風水輪流轉,該我收拾你了——革庫裏氣勢洶洶跳起來,指著白格嗬斥道:“胡說,察哈爾汗長著腿,他跑哪去你管得著嗎,我們大統領是職同副汗的大蒙古汗國的濟農,他在大蒙古汗國就在,我們也把你們打得抱頭鼠竄,稱你們一聲大金國也是看得起你們,少說廢話,賠錢!”


    “賠個屁呀,是你們先下的黑手,你們不把自己當明國,那好,我們和明國打戰不管你們的事吧,你們竄到喀喇沁、西拉木倫河,甚至明國京畿和我們打,這算什麽事?你們先說清楚。”白格毫不示弱,這個明國官員剛跳槽就這麽囂張,這還了得!


    “喀喇沁、西拉木倫河本屬大蒙古汗國,我們奉察哈爾汗之命討伐叛逆理所當然,至於入京畿打你們,那是因為你們太賤,明國是我們的盟友,我們應邀出兵合理合法,打你們活該,這說清楚了吧,”王昉覺得露臉的機會到了,也站起來指著金國使者叫道,“我們沒有進入金國一寸土地,但你們卻深入邊境數千裏,宣府邊外殺戮無辜百姓,還有火燒庫庫和屯,這兩筆賬該怎麽算?”


    金國使者急眼了,對方把明國扔到一邊,借著額魯那頂濟農的帽子給大蒙古汗國還魂,顯然用心險惡,為將來把大金的勢力驅逐出草原做準備,這可不能含糊。雙方立刻大吵起來,常書甚至提出豐州的土地應該由俄木倫所有,他是博碩可圖汗的長子,擁有對原土默特萬戶土地的合法繼承權,雲榮立刻發出恐嚇,俄木倫背叛蒙古,引金兵火燒庫庫和屯,不但喪失了繼承權,而且還是個罪犯,金國必須將此人移交豐州大法司審判。


    “還有一件事也必須說清楚,金國漢官在宣府邊外散播我們大統領和豐州人都是漢奸的汙蔑言論,這種不要臉的事我們諸申幹不出來,你們管得好自己的奴才嗎?管不好就把人交給我們。”革庫裏又提起了宣府的事。


    金國使者這下尷尬了,諸申崇尚麵對麵以勇武解決問題,背後說人家壞話被認為是卑鄙無恥之舉,而且他們也從沒把李榆想成漢人,如果李榆是漢人,那麽老汗封一個漢人為巴圖魯更會讓他們覺得丟人。金國使者們氣焰弱了很多,嘴裏含含糊糊,心裏把範文臣、寧完我、馬國柱這幫奴才罵得要死。


    一個上午都在吵架,吃了中午飯,大家又迴到原處繼續談,李富貴終於開口了,麵帶笑容問庫爾纏:“大巴克什,還要繼續爭名義嗎?我提醒你啊,明國從未承認過金國,朝廷也不會授權一方武將和議,如果硬要我們以明國屯田總兵府的名義談,所有談好的事我們過後都可以不認賬。”


    “大金國也絕不會承認蒙古汗國,你們以豐州大統領府的名義談如何?”庫爾纏想了想答道——整個上午他都沒說話,一直在盯著李富貴想,衣冠華夏未必在關內是什麽意思,考據聖人經書真能研習出漢法嗎?


    “豐州沒有自立的打算。”


    “那麽以你們大統領的個人名義談如何?”


    “依據豐州政令,大統領府不批準,任何盟約無效,”李富貴笑起來,揮手說道,“有些問題現在扯不清就留到以後再說吧,既然我們彼此信任,那就先談實際問題吧。”


    實際問題上,雙方相對沒那麽扯皮,豐州要求金國立即撤軍,金國表示同意,但要求首先遣返俘虜——這也是天聰汗最關注的,三四千被俘的蒙古人可以不在乎,但近千八旗俘虜卻非得要迴來,那可都是各旗的精壯啊。豐州也巴不得俘虜都早點迴去,也好省點口糧食,但也提出反要求,豐州信奉自由、平等、仁愛,對俘虜隻能采取自願遣返,俘虜自願留在豐州的,金國不得阻擾,並須保證其家人的安全,而且金國手中的豐州、察哈爾俘虜也必須同時遣返。


    雲榮看金國使者還在猶豫,威脅說錯過了機會可能一個也不放,庫爾纏歎了口氣答應了,金國手中的牌實在太少,抓獲的豐州俘虜不過百人,就連察哈爾人也隻剩下兩三千,這還包括逼迫宣府交出來的察哈爾逃人,其他的被阿濟格丟了個精光。


    英俄爾岱最實際,金軍攜帶了一批人參和東珠,本來打算找明國換些急需的糧食、布匹,可宣府巡撫沈棨膽小怕事,張家口外的生意始終冷冷清清,可手裏的存貨也不能再帶迴家呀,他提出在撤軍前做筆買賣,馬奇大感興趣,明確說明自己手裏不僅有豐州貨,而且還能弄到明國貨,你們算找對人了,幹嘛隻做一錘子生意,最好長期做下去,雙方在互市貿易上一拍即合,同意在威寧海子和烏蘭哈達各自開設大市,準許雙方商人往來交易。


    不過雙方在賠償問題上各不鬆口,都希望對方拿錢出來,自己一毛不拔,而在劃分邊界問題上更是吵得一塌糊塗,豐州要求金國將宣府邊外乃至喀喇沁,凡蒙古右翼的土地全部交出來,而且西拉木倫河一帶要作為緩衝地帶,任何一方未經對方同意不得進入。金國使者急了,這是要他們把吞進肚子裏的肉吐出來,死活堅持要以威寧海子為界,還要把俄木倫安置在宣府邊外,豐州方麵則威脅,隻要俄木倫在宣府邊外出現,立即抓捕歸案。最後還是李富貴、庫爾纏說話,談不攏的事以後再說,爭吵才停下來,其實誰都明白,土地劃分最終是靠刀子說了算,在談判桌上吵純屬扯皮。


    討價還價之後,雙方又都不肯畫押了,金國使者不承認李榆的大蒙古汗國濟農的身份——他們絕不會給豐州以後的擴張留借口,而豐州方麵則表示,金國不承認他們大統領的身份,他們也絕不承認大金國,扯到最後天都黑了,雙方代表才簽字畫押,不過都不署自己的官職身份,而且通篇協議上也沒有大金國、大蒙古汗國或豐州的字樣。


    鄂爾泰、李槐看著協議目瞪口呆,金聲捂著肚子大笑著走了——這算屁個和議,吵了一天的結果連誰和誰也沒寫清楚。李榆已經迴大統領府了,擺手說無所謂,能把金軍打發走就行,反正都是廢紙一張,以後還是誰能打誰說了算,


    庫爾纏還不罷休,談判之後又扭住李富貴不放,你說的衣冠華夏未必在關內是什麽意思?聖人的典籍那麽多,你讓我怎麽去考據?還有你說的知行合一可研習出漢法,你告訴我究竟該怎麽做?說不清楚不要去吃飯。


    李富貴被問得頭昏腦漲,撓著頭說道:“學問本無所屬,據四夷而興聖學、習漢禮則為華夏,據中國而興偽學、習胡法也可為蠻夷。學問最要緊的是求真求實,漢學傳承至今偽經不在少數,不細細考據,哪能去偽存真、取其精髓?而欲得漢學真傳就切勿獨尊一家之言,比如世人重孔子而輕孟子,讀《春秋》也隻讀《公羊》,不讀《左傳》、《穀梁》,這萬萬不可取。關內明國有意貶低孟子之言,將以民為本、萬民與天子共享天下篡改為一家一姓獨享天下,且興文字獄壓製各方輿論,萬曆朝首輔張居正還公然禁毀天下書院,殺心學名士、抑天下之言,其漢學至少不純,你們可得當心點!”


    “你以為我不讀書嗎?諸子百家的書我哪本沒讀過,你再說細一點。”庫爾纏還不滿意。


    “這樣吧,我批注過《孟子》、《尚書》,明天就送給你行嗎?”李富貴不耐煩了。


    “照你這麽說,隻要我們細細考究學問,並對國人加以教化,大金國也可以成為華夏!”庫爾纏若有所思地沉吟。


    “豐州已經把自由、平等、仁愛奉為天憲,可你們呢,瞧瞧你們在宣府邊外幹的事,如果我們敗了,肯定也是一樣的下場,以後還是我們教化你們吧。”


    “你以為我們不想管呀,每次出兵前大汗都要重申軍紀,可管不住呀,遼東人太窮,不讓當兵的搶劫殺人,就沒人願意出來打仗,而不打仗又沒飯吃。”


    “所以革新漢化沒那麽容易,不僅要倡導聖人之學,還要倡導百姓日用之學,衣食足才能知禮義呀。”


    “對呀,師傅,你們也種土豆吧,那可是個好東西!”李榆湊過來,把土豆的好處說了一大堆,還要送兩車給金國試種——李榆身後的範永鬥被嚇得臉色煞白,不過他很快有了主意,竄過來說自己對金國人民最有感情,送給金國的土豆他全包了,搶下活後就一溜煙跑了。


    夜裏,範永鬥找到農牧所主事楊大誌,開口就要長得又大又圓,而且是病變淘汰的山藥蛋,把楊大誌嚇了一跳,以為老範又抽風了,揮手讓他自己到庫房裏去挑。範永鬥帶領一班人在庫房裏折騰了一夜,湊齊兩大車山藥蛋,心滿意足地走了,楊大誌還在胡思亂想——這家夥要去禍害誰呢?


    範永鬥多心了,兩車土豆沒對他的糧食生意發生任何影響——土豆運到金國後,聰明的漢官一眼識破李榆的險惡用心,他們提醒天聰汗,土豆本源自泰西,大明引入多年卻從未推廣,其原因在於朝廷賦稅按田畝以穀物征收,可土豆這東西不挑地還耐長,百姓刁滑最喜逃遁稅賦,有了這東西躲到窮鄉僻壤就可活命,如此一來,誰還願意種田納糧?誰還願意當兵打仗?漢官的話把天聰汗和貝勒們嚇住了,土豆被扔進庫房無人問津,最後都長芽發黴啦,有幾個好事之徒偷了一些帶迴家吃,結果一家人上吐下瀉,差點鬧出人命,漢官們更理直氣壯了——事實就擺在這兒,大家都明白了吧,這是豐州敵對勢力在暗算我們。土豆問題一旦上升到敵我矛盾就嚴重了,吃過土豆的人也不敢再說話,種土豆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庫爾纏在豐州呆了三天,與李富貴通宵達旦研究學問,思考金國革新漢化之策,引得鄂爾泰和李槐也來參加他們的討論,他還抽空去了趟得勝堡,但正如他所料,守堡明軍根本不理他,連給大同巡撫的信也不肯收。


    出使的差事已經辦完,該迴去了,金國使者走的那天,李榆一直把他們送過飲馬河,庫爾纏看天色不早,揮手讓李榆早點迴去。


    李榆揮手招來兩輛馬車,指著車上的財物說,這是送給長輩、朋友的禮物,還把一袋銀幣交給白格,請他務必交到烏岱大叔手裏,算是給北屯子的鄉親救急用,最後走到庫爾纏麵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庫爾纏眼裏一熱差點流出老淚,下馬拉起了李榆。


    ;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明之朔風疾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老律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老律並收藏大明之朔風疾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