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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檢司公事房內,李榆默默地注視著畢恭畢敬的王昉,鄂爾泰與白玉柱則坐在一旁低聲耳語——白玉柱聽說訓導結束,才大著膽子進來,他和趙勝參加過一次訓導,可把他倆嚇壞了,幾乎有一種被當眾脫光衣服的感覺。


    “王主事,你玩的這一手把眾人的老底揭個幹淨,我是不是也該知道你的老底?你也可以不說,我絕不勉強,”李榆把臉一沉,厲聲問道,“你來豐州究竟想幹什麽?”


    “屬下早就等著大統領問了,”王昉離座跪倒在地,神情堅定地說道,“屬下願效命大統領誅滅暴明、匡扶正道,雖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


    “豐州沒有跪拜禮,你起來說吧。”李榆冷冷地答道——這又是一個張孟存,難怪這倆人混到了一塊。


    王昉,北直隸灤州人,出身於世代以刻書印刷為業的工匠之家,嘉靖年間,王家加入了白蓮教,王昉的族叔王森即是白蓮教分支聞香教的教主,王昉自幼讀書,好學上進,不過他出身匠籍,進不了縣學也參加不了科舉,在王森的影響下,十四歲就參加了聞香教,幹起了反明的秘密活動,聞香教的書冊、標貼大多出自他手——這家夥聰明,有一手泥活字印刷的絕活,別人落入法網,他卻因無據可查屢屢逃脫。王森吃官司死於獄中之後,繼任教主王森之子王好賢派他去山東,協助王森的弟子徐鴻儒傳教。天啟二年,王好賢與徐鴻儒相約在直隸、山東兩地同時造反,王好賢因事情敗露被殺於灤州,徐鴻儒被迫在巨野獨自起兵,在明軍的大力圍剿下,從五月堅持到十一月最終還是失敗,白蓮教眾被殺戮者數以萬計,徐鴻儒也兵敗被俘,械送京師淩遲處死,王昉命大逃到永平,幹起手藝活掙錢活命,不過他依然死不改悔,懷著對大明的刻骨仇恨串聯了一批聞香教徒,圖謀再次造反。


    崇禎三年,金軍占領永平,王昉以為金軍可能屠城,召集他的人準備抵抗,卻發現金軍的軍紀遠好於明軍,幾乎可以說秋毫無犯,留用官吏也戰戰兢兢不敢再欺壓百姓,於是異想天開地萌發了借外族力量推翻暴明的心思。金軍征召工匠去遼東,其他工匠是從家裏硬抓來的,他卻是主動跑去應征,把金國人也嚇了一跳,本來人家不想要刻書匠,但被他纏得沒辦法,看在他一片誠心的份上才答應收他,這個反賊又當上了叛逆。


    人算不如天算,王昉想混到金國發展的美夢在喀喇沁草原破滅了——一支神勇的明軍打跑了押送的金軍,把他們這幫工匠全截下來,王昉還驚喜地發現這支明軍是冒牌的,實際上是來自大同邊外的漢蒙聯軍。王昉太高興了,他聽王森說過,嘉靖年間曾有白蓮教首領趙全、丘福等人攜教眾出逃大同邊外,那裏至今還有許多白蓮教眾的後代,這支隊伍裏就有這樣的人,這才是他最該去的地方呀,原先的打算被拋到腦後——其實他對金國也沒安好心,事成之後卸磨殺驢是肯定的,現在全省啦,可以直接在豐州建立一支推翻暴明的力量。


    從此,王昉的生活充滿了陽光,他太喜歡豐州了,這裏雖然打著明國的旗號,卻始終對明國懷有敵意,幹的也是挖明國牆角的事,這才是聰明的,與明國硬碰硬那是傻子。王昉在匠作營幹活的熱情最高,別人不願幹的活他幹,別人想迴老家他耐心說服,吃苦受累都能忍受,他還能寫會算腦子靈,很快在匠作營裏有了名氣。是金子總會發亮,他首先引起馬光遠的注意,被提拔為造紙印刷作坊主事,接著因為印刷軍票有功,受到李富貴、巴圖的賞識,選進大統領府幫差,這迴改製設立了宣教司,他又當上了主事,而宣教司沒有宣教使,這就成了他的用武之地。這一切才用了不到兩年的功夫,一想到豐州對自己的重用,王昉就恨不得粉身碎骨相報,這次流民頭目訓導就是他費盡心饑一手策劃的。


    “大統領,徐鴻儒在山東起事,二百萬教眾啊,隻支撐了半年就完了,教中派係林立、各行其事乃是最大的敗因,我豐州欲成大事,就必須絕對統一政令、軍令。全豐州隻能有一個神,那就是大統領,全豐州隻能有一個聲音,那就是大統領的號令,所有人必須忠於大統領,而這些流民頭目或出身盜賊,或起於兵痞,或原為市井無賴,良莠不齊且各有打算,不把他們收拾得服帖,讓其脫胎換骨重新做人,難保將來沒有異心,故此屬下才想出這麽個主意,這全是為大統領考慮啊!”王昉激動地向李榆說道。


    “你,你缺德,把我們坑苦了,你以為就你有忠心呀,我們也忠於大統領!”白玉柱沒忘記被扒光的感覺。


    “王昉,你那套是邪教,什麽無生老母,純粹胡說八道,騙騙愚夫愚婦而已,休想帶進豐州來!”信喇嘛教的鄂爾泰對白蓮教不屑一顧,冷笑一聲說道,“我清楚你們的把戲,你們教人信教無非是為了騙錢、騙色、蠱惑人心,阿勒坦汗曾收留趙全、丘富、李自馨等邪教之徒,這些人得勢之後,就建莊園、占良田、擁美妾,魚肉教眾比明國官府有過之而不及,阿勒坦汗識破了這些人的虛偽麵目,即將其抓捕,移交明國淩遲處死,王昉,你想學他們嗎?”


    “大斷事說得對,彌勒佛、無生老母本來就是用來騙老百姓的,我也不信那一套,白蓮教越往上層越叫得兇,可也越不會信這套鬼話,”王昉得意地看著目瞪口呆的李榆、鄂爾泰和白玉柱三人,搖頭晃腦繼續說道,“老百姓其實也未必真信白蓮教,可他們太窮,官府又欺壓日甚,以直隸、山東為例,田賦之外又加納馬,遼事起再加遼餉,朝廷加收一分則地方必加十倍征收,如萬曆末年山東大旱,田間野外人相食、屍骨不得保全,朝廷之稅賦加派卻照收不誤,明國百姓窮困潦倒且無以依靠,不得不尋一靠山抱團求活。王森教主心憂天下,欲救民於水火之中,聞香教由此才應運而生,所謂聞香教不過是個幌子,以傳教為名聯絡百姓,推翻暴明恢複天下正道,這才是目的。所謂邪其實在於朝廷,大明本來就出自與白蓮教一脈相承的明教,白蓮教是邪教則明教也必是邪教,大明得了天下才與明教一刀兩斷,但根子還是邪了,朱家皇帝就是邪教中人,其暴虐殘忍、虛偽愚蠢就是明證,如果非說我們搞邪教,也是為了以邪製邪。而我豐州不同,行的是人間正道,不奴役、無貴賤,上下同欲、甘苦共享,如初升之旭日朝氣蓬勃,自由平等之豐州豈是暮氣沉沉之明國可比,大斷事何須擔心邪教?”


    “王昉,休得花言巧語,以邪製邪終究還是走的邪路,我們起兵陝北,堂堂正正反抗暴明,這才是英雄好漢?你竟敢用邪教那一套把我們當猴耍,我打死你這個混蛋!”白玉柱氣得掄起拳頭,鄂爾泰一把拉住了他。


    “白斷事,造反的就是好人嗎?我瞧你們那幫人也就你白秀才幾個勉強算好人,其他的都是混賬,這幫家夥翻了天,比官府還壞!”王昉根本不怕白玉柱,不屑地說道,“我在山東造過反,比你有經驗,老實本分的老百姓不敢鬧事,領頭造反的都不是規矩人,你跟他們講道理沒用,就得用點狠招、邪招,我這一套挺管用啊,不打不罵好吃好喝,就是洗洗腦子,半個月下來人都老實了,你行嗎?”


    鄂爾泰把白玉柱按迴椅子上,對王昉點點頭:“你這小子是個人才呀!洗腦這個詞好,就該給這幫人洗洗腦子,這也是為他們好嘛,我迴頭給大統領府打個招唿,你把這十五萬人的腦子都洗了。我是瞧著明國有股邪氣,官是貪官、兵是爛兵、民是刁民,朝魯還說他們京師裏的大官流行玩屁股,這算個什麽事啊!洗腦,堅決洗腦,不能把明國的邪氣傳到我們草原上。”


    “就是嘛,明國是有邪氣,明國皇帝和朝廷就是邪教奸黨,滅了他們才好呢!”王昉更加趾高氣揚了。


    “王主事,我提醒你,”李榆這時開口了,手輕輕敲著桌子說道,“你玩的這一套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心裏想著天下正道,邪事做多了也會走上邪路,我不想因為你而使豐州人人自危、離心離德,還有你錄下的那些公文已經燒了,以後不許再提這種破事。”


    “大統領明斷,這種招數其實也隻能用一迴,再用就不靈了,那些公文太可惜了,大統領應該當著這幫家夥的麵燒,他們要恨就恨我好了。”王昉麵露惋惜說道。


    李榆瞟了王昉一眼:“你和張孟存混在一起想什麽,我心裏清楚,我不稀罕明國,豐州人的血更不能隨便流,明國死活自有天定,休想讓我造反。”


    “大統領聖明啊,張孟存是豬腦子,他懂個屁!我們就挖明國的牆角也挺好,反而明國也捱不了幾年了,我們以後就去撿現成。”王昉滿臉堆笑地說。


    李榆鼻子哼了一聲起身就走,白玉柱趕緊跟在他屁股後麵,鄂爾泰卻覺得自己發現人才了,拉著王昉又坐下聊起來。


    兩天後,王自用正式就任大統領府僉事,白玉柱與漢化的巴嶽特人劉天任,被同時任命為大法司斷事,李榆本來很想把那木兒留在身邊,但那木兒明確表示這個月就要去京師,要迴來也是明年的事了。


    大統領府還作出決定:任命杜宏泰、滿達海、張妙手、張孟存四人分別為東勝衛、興和衛、豐州衛、宣德衛的指揮使同知,流民頭目中的拓養坤、李萬慶、張一川、惠登相等人因為在訓導中態度較好,而且相對壞事做的少,也獲得重用,張立位、王國忠兩人當過豐州軍的暗線,被提升為衛所副守備。另外,幾十個識文斷字或有手藝的被分配到大統領府各司,其他人則在衛所或千戶所的官署裏安置,願意到百戶所參加公舉的當然也歡迎,總之大小給個差事幹,也算皆大歡喜。倒黴的也有,十幾個壞事幹出格的家夥被勒令離開豐州,這些人心裏害怕,死活賴著不走,留下做了種地的農夫。


    惠登相沒想到自己也能當大官,激動得熱淚盈眶,扭著雲榮打聽,興和衛指揮使僉事是幾品官,有沒有朝廷的文書。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幾品官,哪知道你的,你不想幹可以不幹,想幹的人多著呢,朝廷的文書嗎,你就慢慢等吧。”雲榮很不耐煩答道,改製設官的文書早報給大同巡撫張廷拱和屯田道金聲了,不過沒有迴音,很可能和以往一樣石沉大海,人家明國根本不把你當迴事,授個官都嫌多餘。


    軍隊也進行了調整,讚畫軍務處走了劉興祚,來了特日格,仍然是四個人,但營兵編製發生了變化,保留飛虎營之外,另設四營步軍、四營騎兵,每營五百人,各營正副營官也做了任命:飛虎營孟克、吉達,騎兵前營烏海、拜音圖、騎兵後營庫拜、朝魯,騎兵左營孫伏虎、丘顯、騎兵右營張鼎、馬進忠;步軍前營張傳捷、周遇吉,步軍後營杜宏方、秦虎,步軍左營孫守法、馬大年,步軍右營滿柱、侯世傑;另外,在武選營設立銃炮哨,以丁啟明、金國鼎為正副哨長,給他們的主要任務不是打仗,而是教習培訓軍官的銃炮之術。離開營兵的博爾術、阿薩裏、紮布圖、海山四個營官被任命為豐州衛、宣德衛、東勝衛、興和衛的守備。


    命令一宣布,軍官們就鬧翻了天,宣布命令的白顯誌被團團圍住,博爾術四個離開營兵的家夥又喊又叫,憑什麽把我們趕到地方,我們那點不如別人,這不是欺負人嘛;孫守法吵得最兇,說好的讓我幹騎兵,怎麽把我弄到步兵裏去了,你老白是山西人,是不是瞧我們陝西人不順眼,故意使的壞;丁啟明、金國鼎也跟著鬧,我們是來當兵打仗的,不是來當教師爺的。被降為副營官的丘顯反而最老實,坐在下麵一聲不吭——他才應該去豐州衛當守備,但趙吉和他閑聊時說漏了嘴,昨晚上他就先來鬧了,寧可給大馬賊孫伏虎當副手也要留下,結果把不明就裏的博爾術頂替了。白顯誌被吵炸了頭,捂著腦袋叫,兄弟們呀,你們饒了我吧,要不你們那個到讚畫處,我走行不行!


    “都給我住嘴,全站好了,不想幹的自己滾!”李榆啪的一拍桌子,指著眾將厲聲說道,“豐州窮困養不了多少兵,九個營加一個武選營,近五千人啊,豐州人得從牙縫裏擠出糧食養活我們,如果不是情況太惡劣,營兵還要裁減。我告訴你們,就是當兵也得種地、放馬,能給老百姓省一粒糧食就省一粒糧食,迴去跟你們的兵合計一下,軍糧、飼料要自己想辦法解決一些,不能光吃老百姓的。你孫守法不是想幹騎兵嗎,可以,你隻要能與任何一個騎兵營打成平手,我就讓你幹騎兵,你有這個本事嗎?博爾術,你們四個以為衛所的守備好幹嗎,難得很呀,練兵、守禦、種糧、放牧那樣容易?你們幹好了,功勞不比營兵小。丁啟明、金國鼎,你們那點力量能拉出去打嗎?把你們放在武選營,就是為了讓你們有機會發展壯大,我不聽你們吹牛,有本事就兩年之內給我帶出一個銃炮營來,那你們就是大大的功臣。”


    眾將被訓得低頭不語,白顯誌對著孫守法耳語,老孫,別死心眼,你哪是那些蒙古人和馬賊的對手,不服不行啊,老哥給你提個醒,把馬和牲口留下,咱在關外是馬上步兵,入關絕對是精銳騎兵。


    李榆繼續說道:“豐州走的是一條前人從未走過的路,前麵的路還遠得很呢,這個事業有多大我想都不敢想,兄弟們,我們要把目光放長遠一些,眼前的事就不要計較了,你們迴去多關心一下士兵,我最擔心的是,這次軍餉給得太少,弟兄們會不會有怨氣,我也要抽時間看看他們,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沒本事。”


    張傳捷趕忙說道:“大帥可別這麽說,弟兄們才不會怪你呢,大夥喜歡豐州,明軍的軍餉看起來多,可層層克扣之後,再留下壓餉、樁棚錢、衣食錢、營房錢,拿到手裏沒幾個子,更別說拖欠不發了,咱們從不克扣軍餉,還給他們衣食、幫他們養家,他們還偷著樂呢。”


    李榆眉頭舒展了一些,趙吉馬上說:“不過,弟兄們沒怨氣,可我們有怨氣啊,你給我們的錢太少,我們快過不下去了,所以我們決定……”


    “吃你的。”眾將嬉笑著一起圍上來。


    “好,好,除了老婆孩子不給,其他的都拿去。”李榆捂著頭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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