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1521年)4月20日,明武宗駕崩。


    五月的京師城外,雖然才剛剛退去春寒的料峭,但一切都是那麽的春意盎然了。


    良鄉,隻是京師城外的一個小鎮。


    十四歲的興王朱厚熜在這裏已停候了兩天。


    兩天在平常的日子不算什麽,可現在是明武宗駕崩,急待新皇登基安定朝野的時候,這兩天就顯得是那麽的重要和不同尋常了。


    陪同興獻王朱厚熜到達這京師郊外的還有司禮監、皇室和朝廷代表組成的使團,這些人都是奉張皇太後懿旨到安陸州(今鍾祥市)迎接興王來京登基的;同時到達的還有長史袁宗皋,當然也還有那隻與他形影不離的白狗。


    自朱厚熜的父王朱佑杬病逝,長史袁宗皋就奉當朝首輔楊廷和之令到安陸輔佐朱厚熜承襲興獻王、接管王府,這一去就是半年有餘。現在因朱厚熜不願從東華門入宮,而與以楊廷和首輔為首的一眾朝中元老僵持在這裏。這令袁宗皋左右為難。


    在這同一時刻為難的又何止袁宗皋一人。


    在京城皇宮裏,慈寧宮中的張皇太後也是一籌莫展,興獻王接替皇位是由首輔大臣楊廷和提議經她首肯的,由興獻王接替皇位的詔書已詔告天下,現在興獻王朱厚熜與楊廷和因是否執太子之禮入宮,而二人扛上了。這不能不令張皇太後為難。


    一邊是朱家的血脈,一邊又是三朝元老,而且似乎二人說的都有道理,這才是令張皇太後不好決斷的原因。


    “現在外麵的情況怎麽樣了?”張皇太後問剛從外麵進來的宮娥王玉珍。


    “迴皇太後,現在楊大人還是不同意興獻王執儲皇之禮入宮。”王玉珍迴著張皇太後的話。王玉珍已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人,歲月的鉛華早已洗去了她那容顏的青澀。


    “那你速速再去打探,一有變化就迴來稟告。”已經兩天了還沒有一個結果,這也不能不令張皇太後心焦。


    張皇太後雖貴為皇太後,但大明自建朝一來就嚴禁後宮幹政,現在因明武宗駕崩西去,是朝野非常時候,張皇太後才順理出來協助朝中三公遴選皇位的繼承者。這原是皇家自已的事,那首輔楊廷和本不可過多幹涉,隻因皇位牽扯太多,各方勢力都想在這關鍵問題上分一杯羹,以此來鞏固自己一方的力量。


    這也皆是因皇家這幾代來太過於軟弱,使得朝中出現了奴才欺負主子的現象時有發生。


    “十四歲,又是一個小皇帝;不知又得多少年,皇家才能真正再站起來。”張皇太後在心裏嘀咕著。


    張皇太後明白首輔楊廷和舉薦興王朱厚熜的用意,也就是想一個十四歲的小皇帝,在朝中事務上還不是什麽都要聽他這個首輔大臣的。張皇太後明知首輔楊廷和的險惡用心,但也不能太過於明顯的忤逆楊廷和的意思。楊廷和他現在可是朝中炙手可熱的人物,從六部五寺到地方行都,皆有楊廷和的朋黨和爪牙。


    這才是張皇太後真正忌憚楊廷和的地方,好在張皇太後通過打探得知自己的這個侄子自幼聰明過人,熟讀《孝經》、《大學》,通修身齊家治國之道。這也是張皇太後對楊廷和舉薦興獻王持首肯態度的原因。


    “時間,時間,假於時日我皇家一定不會再受製於你們這些奴才的。”張皇太後在心裏對自己說。


    令張皇太後沒想到的是,這個皇家的侄子還沒有進駐皇宮就與那首輔大臣楊廷和扛上了。張皇太後是既興奮又擔心。


    “還是年幼,太過於鋒芒畢『露』了。”這是張皇太後現在對朱厚熜這個未來皇帝的評價。“要不要幫這個侄子一把?”張皇太後在心裏問著自己。為了朱家的千秋大業,往常這樣的事張皇太後都忍著過來了,現在真的要為這個還不是皇帝的侄兒與楊廷和這樣的老臣分庭抗理,這值得嗎?


    這是張皇太後現在需要權衡的事,也是她現在最想弄明白的事,所以這兩天來她一直都在觀望著,看楊廷和與這未來的小皇帝雙方怎麽出牌。


    被張皇太後惦記著的首輔大臣楊廷和此時也正在閣老院裏生悶氣,“這個小王八崽子,不說對本首輔感恩戴德,還沒進宮就跟老夫扛上了,這還了得。這次若是不打掉他的囂張氣焰,那他以後還不會翻了天了。”


    首輔大臣楊廷和現在口中所說的“小王八崽子”正是此刻滯留在京師郊外良鄉的朱厚熜。


    作為首輔大臣的楊廷和在明武宗駕崩後,之所以選中遠在安陸州(今鍾祥市)的朱佑杬之子朱厚熜,不僅考慮到他是明武宗的侄子,更深層次的原因是因為他年幼,且遠在安陸那種偏僻之地,對皇家的禮儀更是一個白癡,到那時一切都會是由他這個首輔大臣說了算。


    這種殊榮是幾世修來的福分,楊廷和每每想到這些時都會心怦怦跳。若不是怕背上『亂』臣賊子的萬世罵名,他真想把那皇位拿過來自己坐坐。


    楊廷和畢竟是大明的三朝元老,那在朝中所得到的殊榮也不是朝野中任何人所能媲美的,特別是那六部五寺的大臣看到他楊廷和的眼睛,有敬仰和恐懼,楊廷和對這些還是很享受的。


    若是有一天他楊廷和真坐到了那一把龍椅上,恐怕麵對的這些眼神不再是敬仰,而是恐懼和鄙視。這是楊廷和無法接受的,他突破不了自己這一心理的底線。


    楊廷廷雖對權力有極強的占有欲,但他卻隻能止步於孔孟之禮儀的熏陶對自己自幼所形成的桎梏,不敢去麵對來自世人的罵名,更畏懼在曆史的恥辱柱上留下自己楊廷和的大名。


    這就是真實的楊廷和,一個矛盾的楊廷和。


    楊廷和這麽多年來一直都是樂於對皇上的掌控,將自己的意誌通過在任的皇上表現出來,這種感覺和感受不是任何人都能品嚐得到了,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從中領略得到其中的微妙之處。


    楊廷和在想到這些時才稍稍的平息了一下自己此刻心中的怒火。


    “來人,傳長史袁宗皋來見本閣老。”楊廷和對外大聲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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