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的教坊巷裏。


    “你們都聽說了嗎?陸大家脫了樂籍了!”


    “什麽!陸大家脫籍了?這怎麽可能!她可是頂著天下第一名『妓』的名號啊,居然悄無聲息隱退了!太不可思議了!”


    “天下第一又如何,還不是隸屬賤籍!以她的才貌,倒也容易找到好歸宿。”


    “那是自然哩!嘻嘻,不過可別再叫她大家了,人家現在已經不屬於教坊了!”


    “聽說來接陸……晴清的好像是秦王府的人。”


    “啊!秦王府?極有可能!你們還記不記得去年曾有傳言流出來……果真如此!”


    “唉,陸晴清這迴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咯。”


    幾個樂女不用出班,圍在一起,七嘴八舌議論著剛剛聽到的傳聞,或震驚或羨慕,亦有因此聯想到自身境遇而內心苦澀的,寥寥幾個女子在這一刻演繹出了眾生百態。


    教坊之中,耳目眾多,樂女和樂官們本就是一個伶俐而敏感的群體,坊市間無論什麽消息都傳的飛快。這不,陸晴清陸晴清的樂籍剛剛銷掉,那群樂女們便聽到了風聲。


    “阿姐,我們要離開這裏了。”


    在屬於陸晴清的院落裏,閔珠兒踮著腳,略有些不舍的對陸晴清說道。


    陸晴清正在收拾東西,很多舊日的衣服,等到去了大興城便不能再穿了,她仔細收拾妥當,準備臨走的時候放在教坊的浣衣處,讓有需要的樂女自己取走。


    聽到少女的話語,陸晴清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眼看了閔珠兒一眼,若有所思道:“是呀,離開這裏,去開始新的生活。”


    “阿姐,你不開心嗎?”


    閔珠兒走到陸晴清身邊,輕輕抱住了她,腦袋貼在她的胸前。


    少女的身量終於長了起來,以前比陸晴清矮了一個頭,現在隻剩下不到半頭的差距了。除了身高,容貌也漸漸長開,已經是極美的一個少女了。


    陸晴清笑了笑,在閔珠兒的臉頰上輕輕點了一下,說道:“哪裏有不開心,隻是……略微有些感觸罷了。”


    她在教坊十幾年,幾乎懂事時候便已經在此中了,習慣了身邊的一切,習慣了看似榮耀背後的諸多心酸,而今天她要與這一切訣別了,她曾經驚慌失措,就像去年除夕夜裏,她在心中對自己說的那些話一樣。


    但是楊浩還是闖進了她的生活,改變了她曾經心中堅定過無數次的卑微理想。


    收到楊浩書信的那一刻,她戰栗了,在楊浩的熱情中融化了,融化了十幾年來心頭結起的堅冰。


    “不要逃,來大興城見我,然後嫁給我。”


    書信用如此霸道的語句結尾,有點不像是自己熟悉的那個楊浩,但莫名地讓她覺得心安,所有的擔憂、恐懼一掃而空。


    “嘻嘻,阿姐,你說楊浩當了秦王,會不會變了心意啊?”閔珠兒搖晃著陸晴清的手臂,撒嬌道。


    陸晴清白了她一眼,沒好氣道:“珠兒,你心裏又想出什麽鬼點子來了?”


    閔珠兒心虛搖了搖頭,生怕被阿姐看透心事,趕緊掩飾道:“嘿嘿,我的意思是,不知道楊浩娶的王妃『性』情如何,為人和善與否,萬一……瞧不起我們賤籍的身份,阿姐和我便有的受咯!”


    陸晴清哪裏不知道閔珠兒的小心思,說是擔心楊浩變心,其實是她自己擔心某人心意轉變,也不揭破,順著她的話,沉『吟』了一下,說道:“應該不會的,他是秦王,等閑女子又豈會嫁給他……想必秦王妃也是一位知書達理之人。”


    閔珠兒裝模作樣歎道:“最好如此。”


    陸晴清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拍了少女一記,笑道:“喂喂,珠兒莫忘了,是我委身給楊浩,又不是你!就算秦王妃要刁難,自然是刁難我,你又何必擔心!”


    閔珠兒抱著腦袋委屈道:“我當然與阿姐勠力同心,共進退,而且我跟隨阿姐寄身在秦王府中,總要未雨綢繆嘛!”


    “哎,真不知你肚子裏還有多少歪理。”


    “嘻嘻,才不是歪理呢!”


    ……


    兩女打鬧了一會,陸晴清繼續收拾行裝。


    閔珠兒則托著腮,隔著窗子望著整個院落,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真的要走了哎。”


    這處宅院,兩人一起居住了大半載,很有些感情,尤其是少女在此處有許多美好的迴憶。想起記憶裏溫純的少年模樣,閔珠兒不由有些臉紅。


    “呆子!都不知道給我寫封書信迴來,連你大兄這樣的木頭都醒悟了要來接走阿姐,你怎麽能沒有表示呢?”少女忽而興奮,忽而又變得氣鼓鼓。


    女孩的心思,從豆蔻之年便開始難以捉『摸』了。


    “哈哈哈!”


    陸晴清聽著閔珠兒隱約傳來的埋怨之語,開懷大笑起來。


    “不許笑!不許笑!”


    閔珠兒聽到陸晴清笑聲,自知失言,頓時臉紅成大紅布,對著陸晴清撲了上去不依不饒。


    這座院落溢滿了最後的溫馨,不知將來會迎來什麽樣的主人,又會有怎樣的故事發生。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深秋的落日餘暉,慢慢浸沉到地平線之下去了,留待明日開花結果,重新綻放。


    第二天清晨,王紹來接陸晴清主仆二人,馬車從教坊巷中緩緩駛出。


    “晴清大家,一路順風!”


    巷子盡頭,薛小蠻一身麗裝站在略帶涼意的空氣中,向陸晴清告別。


    “小蠻是你!”


    陸晴清有些驚訝薛小蠻會來給自己送行,連忙從馬車中下來,兩女站在一起,陸晴清換了一身素淡的衣衫,雖然不如薛小蠻豔麗,但是卻流『露』出大家閨秀的氣質來,若非知道她就是天下第一名『妓』陸晴清,當會有人以為是誰家的嬌嬌女郎簡裝出遊。


    “晴清大家,不知道今後什麽時候還能見你,故來送行。”薛小蠻笑意盈盈,拉著陸晴清的手,輕聲說道。


    陸晴清目光閃動,貝齒輕叩:“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薛小蠻聽到這新鮮的話語,不由一愣,旋即低聲道:“這句子,該不會是那作曲之人所說吧?”眼睛笑眯眯望著陸晴清。


    陸晴清心中溫暖,竟毫不羞澀,輕輕點了點頭,欣然道:“正是!小蠻妹妹,你我應有再相見之日。”


    “嗯,珍重!”


    薛小蠻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麽心情,她與陸晴清之間素來和善,並沒有尋常花魁們互相爭奇鬥豔的齟齬。細細想來,從第一次見麵,陸晴清就不曾展『露』過鋒芒,直到翩然而去,自始至終,雲淡風輕。


    “果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奇女子!”


    其實不僅是薛小蠻,坊間從來沒有傳出過陸晴清跟誰有過不和的傳言。要麽才貌遠遠在陸晴清之下,根本沒有機會交手;要麽堪堪能對陸晴清花魁地位造成威脅,但卻被她如細雨輕風般化解了。


    由此可見,她的人品和智慧,足以與她的才貌媲美。


    陸晴清重新登上了馬車,在朝陽中與昨日舊友輕輕揮手作別,馬車輒輒而行,即將離開教坊巷。


    一陣悠揚的橫笛聲,從馬車後麵傳來。


    坐在馬車中的陸晴清,聞聲身體一震。


    是那首《送別》!


    也是在身後的教坊巷中,陸晴清將此曲教給了薛小蠻,今日薛小蠻以此曲作別,自有一番厚厚情意在其中。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陸晴清輕輕和著悠揚的曲調,念到一半,秀眸已經滿是淚水。


    而本無多少心事的閔珠兒,這時,眼睛裏也霧氣蒙蒙,默默陪陸晴清坐在馬車中。


    ……


    十月三日,王紹攜陸晴清離開洛陽,一路奔波,於十一日抵達大興城。


    陸晴清望著巍峨的大興城,一顆心在胸腔裏砰砰直跳,在即將見到楊浩的一刻,她本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此時才發現似乎都沒有什麽用。


    她手腳冰涼,驚慌失措如斯。


    閔珠兒感受到陸晴清的緊張,緊緊握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慰,隻是沒發現自己的小臉也是繃得非常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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