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私,也自由。修士們看著那一襲赤袍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像一簇烈火,漸漸化作一燭火星。他將照徹天明,永遠不會熄滅。修士們發自內心地跪下,雙手平舉過頭頂,一拜、二拜、再拜。抬起臉時,早已淚流滿麵。第155章 問天(終)地府裏, 綿綿細雨墜落,在地平線邊沿蒸騰起霧。三頭黑犬趴在閻王府前,斜著眼睛看來往亡魂行路匆匆。本該被黑白灰三色覆蓋的地府, 今日卻有些不同。到處張燈結彩, 送葬的紙錢都換做紅,就連黑犬的脖頸上, 也被白無常謝必安強行掛上一團紅花。鐺鑼鼓聲響,旋即又是嗩呐,衝破雲霄,可惜吹奏之人水平不高,曲調與悠遠無甚關係, 倒是沾了幾分幽怨。三頭黑犬被吵得睡不著覺, 翻了個身,將腦袋擱在前爪上小憩。好在江荼的府邸本就僻靜,雨聲又將喧囂弱化,就像一道屏障, 屏障外是地府吵鬧的生活,屏障內的閻王府, 卻安靜得宛如世外桃源。三頭黑犬已習慣了這樣的安靜,盡心盡力,替主人守好這府邸。江荼已經很久沒有迴來了。他要帶領修真界重建人間,地府的工作,全權交給了孟窈等鬼,這些年間,黑犬見到江荼的次數, 兩隻爪子就能數完。不知道下一次,江荼什麽時候迴來…忽然, 水泊被踐踏而水花四濺的啵啵聲響起。黑犬無奈地捂住耳朵,睨著一隻眼睛,不知是誰這麽膽大包天,敢到閻王府前撒野。但它聽著聽著,覺得這聲音,實在耳熟。黑犬抬起頭,隻見一頭毛絨絨又五顏六色的巨獸,正提起爪子,撲著地上的水泊,一雙金色的眼眸,圓溜溜看過來。兩獸目光相接的刹那,對方蓬鬆的大尾巴,就喜不自勝的搖晃起來。黑犬有些恍惚,心想,這是什麽東西,怎麽與主人那年帶迴家的小野狗如此相似?可那小野狗怎麽能長這麽大…那雙金眸無限放大,黑犬被撲倒在地的刹那,耳畔落入一聲輕笑。它努力擋住狂舔不止的舌頭,探眸看去一襲鮮豔紅衣,恰好從它身邊掠過。凜冽而濃鬱的花香沁入鼻腔。黑犬不再嫌棄麒麟搖個不停的尾巴了,因為它的尾巴,也在聞到來人氣味的刹那,控製不住地搖晃起來。江荼推開府門,吱嘎一聲。入目,院落井然,與他離去時並無不同,卻不見落葉與灰塵,便知有鬼趁他不在,替他清掃屋舍。江荼聽著刺耳的嗩呐聲,搖頭歎息,唇角卻噙著一抹淡淡笑意。他進屋換了身閻王服飾,罕見地將自己隆重打扮,對著滾成一團的兩隻獸道:“走吧,難得迴來,總要吃一吃故人的喜酒。”江荼在地府穿行,沿途的鬼,都向他行禮,久別重逢的模樣,甚至有情緒激動者,都落下淚來。人間一年,地府不過一日而已,過去,江荼或許無法理解他們如此激動的原因,此刻卻能從容地微笑:“日後,我定會常常迴來。”告別群鬼,江荼繼續前行。亡魂滯留地已不再如往日那般無人踏足,遠遠的,就能聽到喧鬧笑罵四起。麒麟幼崽已經不再是幼崽了,長成威風凜凜一頭麒麟,卻改不了什麽也好奇的脾性,伸出舌頭,就要舔地上的紅紙。江荼趕緊攔住它:“過來。”麒麟幼崽的舌尖都要碰到地了,被江荼猛地叫停,尷尬地轉而卷起,舔了舔鼻尖,三兩步蹭到江荼身邊,發出“嚶嚶”兩聲。江荼懂他的意思:“此乃婚禮,彼此心悅的人或鬼,會結成愛侶,遍邀親朋好友,共同見證。”而他江荼,就是“親朋好友”的其中一位。江荼向記憶中故人的屋舍走去。萬眾矚目並非江荼本意,但他一出現在屋外,便立刻被所有鬼盯上,吸引來無數目光。“江大人,江大人,你有沒有給我們帶香糕?”是牛頭馬麵,此刻已長成少年模樣。“盼您迴來一趟,可比等鐵樹開花還要久。”是謝必安,攏著袖子在一旁,話說得涼颼颼。“謝必安,閉上你的嘴。”是範無咎,自後用力一拽謝必安的衣袖。“閻王爺,別管他們,來,妾身帶您進去,新郎官們可等你久了。”孟窈徐徐走來,人身蛇尾,尾尖卷著江荼的長袍,領他向內屋走去。廳堂用來宴客,內屋裏卻反倒安靜。江荼甫一推門進去,便看到熟悉的兩人,一人倒在床上四仰八叉,另一人無奈地手持針線,縫縫補補。便是路陽與雲鶴海。見江荼進來,路陽當即從床上翻身而起,江荼這才發現他隻著裏衣,看來雲鶴海手裏的外袍便屬於路陽。“昨夜不小心將袍子扯壞了,”雲鶴海笑了笑,“恩公,坐。”江荼的大腦嗡嗡作響,決定不去思考這句話背後的隱情。他也不客氣,往主位上一坐,小麒麟在他腳邊,也墊著自己的尾巴坐好。路陽看了一圈,已經沒有他能坐的椅子,隻能躺迴床上,目光深邃:“江荼,你和葉淮的孩子都長這麽大了。”彼時小麒麟正閑不住在啃桌腳,路陽此言,儼然在指責江荼這個做家長的。江荼假裝聽不懂,麵不改色:“還是孩子。”“…”路陽詭異地沉默了一下,這樣是非不分的話語從江荼嘴裏出來實在稱得上驚悚,“你當年也是這樣包庇葉淮的。”話音落下,屋內氣氛再降至另一個冰點。江荼無所謂地垂眸,指尖撥弄著桌上的點心,不知是巧合還是故意為之,竟然是一塊精致的艾草糕餅。見江荼沉默,雲鶴海有些緊張:“師尊,別再說…”旋即他反應過來,“師尊”二字也不宜出口,更加緊張,被針戳了一下指尖,冒出一顆滾圓的陰氣血珠。最終,還是江荼歎了口氣。他撚起糕餅,軟糯的糕點,像要化在他的指尖:“無妨。不過是一百年,不算長。”路陽氣勢洶洶走到江荼身前:“不算長?你說的輕易,一百年已足夠凡人輪迴一世,我且問你,輪迴鏡可照到葉淮了麽?”江荼如實迴答:“沒有。”“江荼,”路陽雙手壓著他的肩膀,“鄙人實在不明白,你這麽幹等著有什麽意義。”江荼與他對視。路陽的狐狸眼裏,煩躁有之,擔憂有之,卻唯獨沒有惱怒。江荼明白路陽是在關心他,或許,還有些憂愁,怕他等出失心瘋。畢竟,他枯守昆侖虛一百年,卻連葉淮一絲痕跡也未能捕捉到。路陽不說,雲鶴海不說,孟窈也不說。但江荼很清楚,他們心裏都已認定,葉淮與蒼生道一起魂飛魄散,迴不來了。江荼問自己,你又是怎麽想的呢?明明告誡自己順其自然,卻在夜晚,走遍昆侖虛的每一個角落,尋覓你們曾經生活過的影子。甚至,千年如一日的洞府,也被改造做行雲峰與葉淮同住時的模樣。可陳設一致又有何用?不會再有人興高采烈地迎將上來,喚一聲壓抑著愛意的“師尊”。“希望落空的次數多了,便不會再失望,”江荼道,“我已經習慣了。”說他不接受現實也好,自我麻痹也罷,江荼都無所謂。他會擁抱今晚的失望,然後重拾明天的希望。既然答應葉淮要等,他就會一直等下去,僅此而已。路陽捂著腦袋:“鄙人實在想不到,我們這群人裏,竟然還有你江荼最不理智的一天。”江荼笑笑,想,我理智了太久,總得允許我不理智一次。他道:“你們叫我來就是為了開導我的麽?吉時就快到了,小雲,你的衣服補好了麽?昨日,竟有如此激烈?”死寂。下一瞬,路陽的臉倏地紅透,一把奪過雲鶴海掌中的外袍,欲蓋彌彰地往自己身上套;雲鶴海幫他整理服帖,向江荼討饒:“恩公,我們請你迴來,是想讓您為我們做個見證。”“您於我有再造之恩,師尊…他雖然不說,心裏也是十分敬佩您的,總有您在,我才安心。”江荼當然不會拒絕:“好。”雲鶴海與路陽曆經幾世,終於在地府修成正果,江荼發自內心為他們高興。雲鶴海舒了口氣:“太好了,我就說,除了恩公,誰來接受高堂之禮都不合適。”江荼表情一僵:“…什麽?”江荼最終將自己的化身放在堂前,接受雲鶴海和路陽的大禮。他本人則坐在台下,聽著耳邊觥籌交錯,看台上紅裳交纏。“一拜天地”江荼抬腕斟酒,飲下一杯。酒液辛辣刺激,被水浴溫著,翻騰的酒汽漫過眼眶,辣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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