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想起這千年間,每逢補天儀式、每逢百家換屆,他們就會用江荼留下的術法鞭笞他的屍骨、踩在他的肩膀上辱罵他的付出,修士們就一陣心虛,甚至惶恐。這世上,哪裏有不求迴報、以德報怨之人呢?江荼的塑像隻是變得更亮,垂落的赤紅,更加包容地將他們都裹起。修士們麵麵相覷。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紅光微弱如燈燭搖影,並不滾燙。卻灼燒著每一個人的眼眶,讓眼淚控製不住地落下。無私二字,是否可以用來形容江荼?恐怕他遠比無私更加無私。燃盡自身,以盼天明。天邊忽然安靜下來。黑暗傾軋,沒有光。絕望的死寂,包圍了每個人。他們望著漆黑的雲層,雲層距離他們很近很近,一抬手,似乎就能觸摸到天際。有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那是什麽?”隻見一縷澄紅,在黑雲中若隱若現。微弱而渺茫,像一片葉子,被風吹得瑟瑟作響,似乎下一秒,就會脫離枝幹,幹枯而死。但很快,人們發現那並不是一片葉子。而是太陽的輝光。輝光組成一尊巨大的法相。他與塑像有著一模一樣的容貌,柳葉眼平靜地垂下,素白的指尖,隻輕輕一撥雲層。撥雲見日。刹那間,赤光大亮!明媚的日輪,穿透黑暗,將初升的光芒播撒在大地的每一個角落。法相黑色的長發飄散著,像樹的根係紮入地裏,煞氣竟然都沿著發絲被吸收,如何墜落,便如何上升,直到天地間再看不見一點黑暗。上界、中界、下界,自此刻起界限不再分明,它們融為一體,共同沐浴著神明悲憫的垂眸。修真界不複存焉,但人間重獲新生。眾人眼含熱淚,忍不住匍匐在地,想要將曾經獻給蒼生道的忠誠,再千萬倍地獻給新神。可江荼不願被他們叩拜,見他們欲要下跪,雙膝快要接觸到地麵的刹那,便立刻撤了法相。爾後,他抬起腳踩向地麵上,掙紮不已的金眸。蒼生道已經縮小成隻有鞋麵大小,而江荼豎著一腳,正好踩中的眼球。像踩著一團腐肉,“咕啾”聲黏膩濕滑。蒼生道自是大叫不止,卻無法逃脫,因江荼看著平靜,腳上卻極用力,要把徹底碾爛似的。忽然,腳下“噗呲”一聲,眼球被江荼踩得爆開,黑色的水噴了一地。即刻便被江荼岩漿般滾燙的靈力吞噬,灼燒出沸騰氣泡,又趨於消散。即便如此,蒼生道仍活著,發出顫抖的哀叫。江荼不再管,火焰會抹去一切汙濁。天下萬戶,無需再對俯首帖耳。江荼轉身向著葉淮走去。卻在這時。他聽到有人在身後喚他。“江荼,江荼…”江荼腳步未停,葉淮分明倒在他身後幾米,卻不知怎的,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與葉淮間的距離,都沒有縮短的痕跡。“江荼,江荼…”“你可願意登神?”“登上神界可不算登神,成為萬神之主才是登神,”那聲音帶著無法抗拒的魔力,“江荼,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天下眾生皆聽你號令,你早已有這樣的資格和能力。”江荼不為所動,兩指在身側並攏,向前一點。一片荼蘼花瓣,輕飄飄落在葉淮鼻尖。但他再邁步,卻像天塹橫亙在他與葉淮之間,無論如何無法到達,隻在原地踏步。“江荼,江荼,我知你有萬千抱負,你要天下太平,要蒼生自由…若不成神,如何實現?你也看到世人的愚昧,若沒有你的指引,他們便會偏離道路,失去你為他們求來的自由。”“你和不一樣,不是嗎?我也曾施予改變寰宇的力量,可利欲熏心,走上歧途…可你不一樣,你仁義、心懷大愛,登神會助你的仁愛更加廣博,世間再無壓迫…”聲音充滿誘惑力,洞悉江荼的內心。是啊,倘若他登神,豈會讓蒼生道的禍事重演?他會抹去階級的差異,讓天下太平,讓蒼生自由,再無外力幹涉。他是這個世上最公義的存在。是他為眾生推翻壓迫,為眾生贏來自由。而現在,所有人、所有鬼,都信仰他、依賴他。他能夠讓所有人都幸福,他一定可以做到。江荼終於停下腳步,眼簾低垂,做最後的確認:“你是誰?”“我?”那聲音道,“我是天道,是寰宇的意誌,我是三界之上的存在,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江荼輕抿唇瓣:“我該怎麽做?”天道有些驚喜:“你答應了?江荼,我知道你識時務,你隻需要接受我給予你的權威,便可大功告成。來吧,江荼,轉過身來看我。”江荼旋轉腳尖,轉身看去。一片璀璨聖潔的光,在他麵前蕩漾開。江荼鮮少用“震撼”來形容一種力量,但這純粹無瑕的光芒,卻讓他發自內心地震撼。天道將光映在江荼麵上,為他的五官鍍上一層潔白。哪怕是戰鬥中留下的血痕,也在這樣潔白的光芒中變得柔和,充滿神性的光輝。天道的光芒閃爍做一個光團:“江荼,伸出手來,接納我、承認我,讓我們一起,共同鑄造一個完滿的新世界。”個人的力量,在時間的洪流中太過渺小。哪怕壽元抵達千年,對於生命輪轉,也不過是彈指一揮。就像蒼生道,建立的權威一經倒塌,便什麽也沒有留下。江荼緩緩抬起手。聖潔的白墜在他睫毛前端,又停在他鼻尖、唇峰…他已經很像神了,隻差最後一步。江荼將掌心遞到天道前,動作極緩地輕輕收攏。然後。猛地用力揮出,一拳正中光團麵門!赤紅靈力從他指縫爆裂開,江荼的眼底火光躍動:“我江荼,這輩子唯一不知該怎麽做的,就是識時務。”無窮無盡的紅湧入光團之間,像一團團鐐銬,將之鎖住:“你說你叫天道?我看,你該叫三屍蟲。”寄生在他人身上,吸他人之血,成自己之惡念。火焰灼燒著光團,像熔化一層蠟,潔白很快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竟是漆黑。極端的白轉做極端的黑,善惡陣營的逆轉,也不過是眨眼而已。鋪天蓋地的惡意,隨著這一拳向江荼湧來,又向天地間湧去。身為閻王的江荼,對之再熟悉不過。生命的善惡是相對的,無法剔除,卻能生長。這所謂的天道,恐怕就是天地誕生以後,惡的凝聚體。江荼分給地上蒼生道的遺骸一個眼神。若他接受了天道,恐怕也會變得與蒼生道一樣。惡念被不斷放大,最終,成為惡的載體。或許至純至善之人,才能不受影響。可人皆自私,江荼自認自己不能免俗。“天道”似乎沒有戰鬥的手段,在江荼的攻勢下,毫無還手之力:“你不願登神?天地之間,竟然真的有你這樣的人?江荼!待你隕落,誰來實現你的抱負?”江荼當然有抱負,否則便不會在淤泥中翻滾著也要爬起,更不會站在這裏。但…江荼搖了搖頭:“生命自能尋出路,無需你我替他們做決定。”何以自由成枷鎖?生命自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