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葉淮橫抱在懷裏,枕著男人寬闊的胸膛,聽著男人急促的心跳, 麒麟幼崽的尾巴還時不時掃到他的鼻尖。葉淮抱著他, 肩上扛著麒麟幼崽,就以這麽個引人注目的姿態, 飛快地向著閻王府跑。江荼簡直恨自己不能立刻暈過去。好容易到了閻王府,葉淮將江荼放在院中座位上,小心翼翼地半跪下,滾燙的手輕輕托著江荼的手腕。江荼在他開口之前預判了他:“不許哭。”葉淮果然沒哭,一雙金眸一眨不眨, 盯著江荼的手腕, 金色的靈力覆膜在斷口,金線細細密密,編織出血管的走勢,又架構起血肉, 最後才是新生的皮膚覆蓋上去。江荼沒有動用絲毫靈力,葉淮就幫助他完成了手掌的再生。江荼搭著葉淮的手掌, 五指張開抓握一下,覺得筋脈都連通,很是欣慰:“不錯。”葉淮沒有任何反應。江荼疑惑地看過去,從他的角度,隻能看到葉淮精致的鼻尖。這高大的男人半跪在他身前,分明肩膀如此寬闊,身姿如此挺拔, 卻又顯得這樣可憐。他的鼻尖變得越來越紅,抿緊的唇瓣哆嗦起來, 不斷有憋到極致的氣音從唇間漏出。江荼張張嘴,本想再說一次“不許哭”,話到嘴邊囫圇一圈,變作:“我不疼了,葉淮,別哭。”話音落下,江荼被猛地一拽。他的額頭撞在葉淮胸口,頭暈目眩。而葉淮全然不顧自己如何不敬師長,雙手摟將上來,將江荼緊緊摟在懷裏。他將自己埋進江荼頸側,身子劇烈發著抖:“師尊…師尊…是誰做的?是誰傷你?”江荼本能地想逃開,手都舉起,卻又放下,聞言,他眨了眨眼:“意外而已。”葉淮摟他更緊,話語間煞氣四溢:“我殺了他…我殺了他!師尊,是誰?你告訴我,我殺了他!”他氣極又疼惜極,低吼著擠出一個個音節。閻王府內煞氣彌漫。江荼浸泡在煞氣中,瞬間就有窒息感欺壓下來,本就重傷失血的身體迅速反饋出不適來。但他管不了許多,因為還有個不省心的徒弟,哭哭啼啼又兇神惡煞地放著狠話。他確信葉淮是認真的,葉淮所有的理智,在看見他受傷的那一刻就應該消失殆盡了。真傻,也不想想能傷他的人,葉淮對上又能有幾分勝算?話雖如此,江荼將手輕輕搭上葉淮的背,溫柔地拍著。隻這一個難得溫情的動作,就掐滅了葉淮的殺念,將他從失控邊緣拽了迴來。在江荼的撫慰下,葉淮從身軀抽動變作僵硬,緊接著一聲氣音從他鼻腔裏溢出。江荼來不及阻攔,葉淮就一把緊緊摟住他的腰,兩人本就極近的身軀因此貼得更近,胸膛貼著胸膛。江荼愣住了,事實上他與葉淮最親密的事情也已經做過,但那時他是為了推動葉淮登神的計劃,多少帶著公事公辦的無謂;現在他完全沒有義務寬容葉淮的得寸進尺,又為什麽竟然沒有立刻推開,任憑葉淮像要把他揉進骨血裏那樣抱著?隻這一刹的猶豫,他就徹底失去了推開葉淮的機會。“師尊…”葉淮根本不給江荼反應的時間,聲音帶著黏膩哭腔,“你討厭我嗎?”江荼因葉淮的擁抱而渾身僵硬,思緒被他牽著走:“不討厭。”他向來不會委屈自己,如果他討厭葉淮,葉淮根本沒可能近他的身,更不會得到他的任何縱容。是的,縱容。江荼縱容他的徒弟軟弱、逃避、動輒落淚、意氣用事,這些他曾經想想就要將始作俑者挫骨揚灰的事情,他都縱容葉淮去做。江荼會批評葉淮,罰他禁閉,讓他在錯誤中自省。卻從沒有討厭過他。他一定是不討厭葉淮的,江荼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此刻江荼被葉淮摟著動不了,倒是終於有空仔細思考自己與葉淮的關係。他驚訝於自己竟然對葉淮有著超乎尋常的耐心,已經超過了他自己的底線。江荼底線分明,從不輕易妥協。唯一的例外,恐怕就是千年前的葉麟。而現在,就是他眼前的葉淮。江荼不懷疑曜暄對葉麟的愛意,卻猶豫閻王江荼該如何麵對葉淮。如果曜暄願意讓葉麟成為例外,是因為愛他,那麽閻王江荼願意讓葉淮…難道說,他對葉淮,其實是…江荼一個激靈,一陣心慌。他忙忙揪住葉淮領子要把他扯開,葉淮卻打斷了他:“師尊,你不討厭我,太好了。”江荼又心軟了。他不知道葉淮都在自己瞎想些什麽:“我若討厭你,絕不會允許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下來見我。”葉淮好像放心了一些,江荼打算一鼓作氣把他拽開。黏糊糊的,受不了。葉淮卻好像打定主意要給他搗亂:“師尊,那我們可以再試試嗎?”…?什麽?江荼的手僵在半空:“什麽?”葉淮重複一便,聲音像浸在氣泡裏:“師尊,我們可以再試試嗎?”“不…”江荼甚至沒問他要試什麽。他其實心知肚明。葉淮又匆匆將他的話都堵迴去。這段話葉淮也不知打了多少遍腹稿,說得流暢無比:“師尊!你不要急著拒絕我,您給我一個機會,如果您覺得不好、覺得我不好,我再也不提第二次,行嗎?”江荼想問,有什麽意義?反正結局都是一樣,他一定會拒絕。可葉淮又開始抽噎:“師尊,我好想你,我以為我知道您還在我就會滿足,可我、我是個貪得無厭的人,我知道我死纏爛打、是狗皮膏藥,可是您不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死心…師尊,您不在的這些年我過得好痛苦,您就當可憐可憐我…”“夠了!”江荼聽不得葉淮貶低自己,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拖開。江荼的力氣太大,葉淮被猛地一拽,重心不穩地跌坐在地,又因江荼正在氣頭上而不敢站起,幹脆直接跪了下來。麒麟幼崽始終在一旁,睜著圓溜溜的眸子看著他們,此刻仗著自己還是個小麒麟,小心翼翼地湊到江荼手邊,一下一下舔著他的手背,好像在讓他不要生氣。江荼站起身,走到葉淮身前。葉淮仍跪著,眼淚像下雨,在地上砸幾個小水坑。江荼冷眼看著他給地麵澆水,手掌揚起麒麟幼崽急促地扒拉他的衣袍,而葉淮閉上眼睛。眼看著閻王爺暴怒的一個巴掌就要抽在葉淮臉上,葉淮好像死到臨頭,死豬不怕開水燙:“師尊,這些年我沒有一晚睡得好,一閉上眼就夢見自己親手殺了您,我親手殺死了我的師尊,您是我最愛的人,是我唯一愛的人!我真的好痛苦,我沒有辦法原諒自己…”江荼的手臂繃成一條直線,手背上青筋暴起,葉淮的話字字泣血,江荼見過他深夜輾轉反側為夢魘侵擾的模樣,知道這些話沒有一個字作假。他問:“你可覺得我殘忍?”葉淮用力搖頭:“師尊,我恨他們將您逼上絕路,更恨自己不夠強大。”江荼鉗住他的下巴,眼眸垂下,與葉淮對視:“你應該恨我,葉淮。”我才是你痛苦的根源。沒有我,你就不會如此痛苦。我讓你如此痛苦,你又為何不恨我?葉淮輕輕眨眼,琥珀色的眼眸中晶瑩閃爍:“師尊,我愛你。”江荼終於把那句在心裏罵了千萬遍的話罵出了口:“我怎麽教了你這麽個蠢東西。”教了個蠢貨就算了,他自己又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撞入蠢貨的圈套?江荼淺情淺愛,情緒淡薄,素來對情愛之事後知後覺。但他不傻。一次兩次還能算作巧合,但倘若有三次四次,難道葉淮以為他不說就是沒發現麽?葉淮是如何眨眼間返迴地府的?他怎能每次都能撞上葉淮受傷和夢魘?江荼隻是懶得指出來。又或許,江荼是想故作糊塗,用被騙和心軟的借口,掩飾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江荼掐著葉淮的臉頰,掐得用力一些,可惜消瘦的男人已經沒有臉頰肉給他捏。江荼盯著葉淮,半晌鬆開了手,目光也移開。掩飾什麽想法呢?他一次又一次縮短與葉淮見麵的時間,這次更是允許他提前相見。這背後的原因不過寥寥數字,而江荼始終逃避麵對。現在,他終於明白。答案是:“我也想見他。”江荼無意再去深挖更深層的原因,到底是因為葉淮是他的徒弟,還是因為他對葉淮有情?明白他想見葉淮,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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