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靈聲音道:“囿於過去,小心固步自封, 江荼, 你錯了。”濕熱的水兜頭澆下,江荼狼狽地抹一把臉,再抬眸眼前哪還有湍流河水。他仍站在相思橋前,一步未進, 身上衣衫齊整,好像方才的經曆全是錯覺。雲鶴海的手在他眼前搖晃著:“江大人、江大人?恩公!”江荼緩緩舒了口氣, 藏在袖子裏的手掌掐得極緊。葉麟的魂魄還在。雲鶴海看起來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見他有了反應,氣鬆得比他還大聲:“您突然看著這座橋發呆,怎麽喚也喚不醒。您…”江荼尚未摸清相思橋的真相,不願憂心的人再多一個,道:“無需擔心。”他說得委婉,而雲鶴海是聰明人, 自然聽出他的意思。有事,但暫且無虞, 且不能告訴他。雲鶴海禮貌地保持著邊界:“我相信您向來有分寸,隻希望您不要硬扛。”江荼很是感激:“自然,或許還需要你出謀劃策。”雲鶴海拱手:“您有吩咐,無不盡心。”江荼仍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凝眸看向相思橋。風平浪靜,江荼已然確信,之前所見,都是幻象。但這幻象…葉麟,葉淮,它逼迫他在他們之間選擇其一。然後,給出評價。江荼選擇了葉麟的魂魄,相思橋說你錯了。可笑,江荼簡直想把橋拆了。何來對錯?難道這種事也有正確答案?葉麟的魂魄被江荼貼身保存,而葉淮的長命鎖應當在葉淮那裏。正是因為意識到這一點,江荼才選擇了先救魂魄。並無私心。他確信自己沒有癔症,那麽空靈聲音與他的對話,都應該真實發生過。隻有他能聽見,又或者隻說給他聽。還要繼續麽?當然要繼續。江荼嚐試著向橋邁出一步,果然被攔下。空靈聲音道:“既無相思之苦,為何不敢過橋?”看來今日他的機會已經用完,是過不去了。江荼向這座橋拱手:“我明日再來。”空靈聲音好像在搖頭:“江荼,你七日後再來吧。”江荼愕然。是巧合麽?他給了葉淮七天,相思橋也給他七天?江荼問:“必須七日麽?”他不介意被河水淋濕,更想知道這個能夠洞察他心中所想,向他拋出橄欖枝又將他拒之門外的,究竟是什麽東西。無人應答,空靈聲音以沉默表示拒絕。江荼無法,亦不再糾纏。不能直接探索,他仍有許多辦法徐徐圖之。江荼眼下最不缺的就是時間。陽間有葉淮坐鎮,他還算放心,這小混蛋除了在他的事情上拎不清楚,其餘時候已經足夠成熟。明明聽白澤說他殺伐果決,大刀闊斧奪走了司巫權柄,在他麵前卻還像當年那個哭得眼皮腫成核桃仁的小可憐。江荼懷疑他可能是故意的。不好說,但可能性不小。一想到葉淮,江荼幹脆看一眼這東西在陽間做什麽。距離他們告別約莫一個時辰過去,男人已經迴到陽間一個月。第一眼,江荼看見骨劍的瀲灩金光。葉淮似乎正在練劍。而暮色沉沉,已不知是幾更天;寒風刮過,吹落葉淮鼻尖的汗珠。江荼心想,來都來了,不如就看看這小子平時怎麽度過一天,他也正好想知道,葉淮的劍術到了何種境界,便說服自己麵不改色地圍觀。隻見骨劍在男人手中,好像有了生命,骨劍起落破空,颯颯聲不絕於耳。江荼卻忽然有些恍惚。因為那一招一式間,充斥著難以忽略的、他的影子。劍有了生命,非劍的主人,而是他的。葉淮的劍上,仍舊刻滿了江荼的痕跡。他就像一個殉道者,抱著亡者的遺物,從此為亡者而活。葉淮並未將夜晚全用在舞劍上,他隻舞了一套最基礎的劍譜江荼帶他入門的那套就收劍入鞘。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忽然像是注意到了什麽,鼻尖聳了聳,像犬科嗅聞警覺。下一瞬,葉淮小心翼翼地湊近麒麟手串,臉蛋在江荼眼裏無限放大,好像要貼近過來。江荼下意識後退一步,意識到葉淮根本碰不到自己後,又硬生生停下動作。葉淮仍在靠近,鼻尖埋在手串間用力吸了一口,又試探著開口:“師尊?師尊?你能聽見嗎?”難道這也能聞到他的味道?江荼幾乎就要迴應了,但他強忍著一言不發,希望葉淮能自己閉嘴。可事實證明葉淮隻會變本加厲,他似乎是確認江荼沒有看他,隻是自己產生了錯覺,眼中明顯地寫滿了落寞:“師尊,我不該打擾您的,您現在在閻王殿審判嗎?師尊,一個月過去了,我好想你,七年太久了,我就算閉關三年,還有四年…”他吸了吸鼻子,鼻尖紅紅的,不知是哭的,還是冷風吹的。江荼心想,你倒是真有本事,能想到用閉關消磨時間的方法。別人閉關都是為境界突破、修為提高,你倒好,竟是為了解相思之苦。還有,夜深露重,你穿著一件單衣在這裏舞劍,小心年歲上去,腿腳都和腐朽的門板一樣,動一下就咯吱咯吱響。不知是不是江荼的斥罵起了作用,葉淮打了個噴嚏,推門入房。手串的角度算不上好,江荼有些艱難地打量著四周。黑黢黢的,以為是個魔窟。然而再仔細看看,竟然是他在行雲峰的居所。江荼表情複雜,因他簡單慣了,行雲峰布置得樸素是他的意思,常住的屋裏隻安置了尋常家具,沒有裝飾。而現在,它們仍擺在那裏。離開時是什麽樣子,現在就是什麽樣子。十年間,竟然連位置也沒有絲毫偏移。唯一的一點不同,就是…這是他的房間。葉淮住進了他的房間。沒有動他屋中的陳設,隻是赤條條一隻麒麟搬了進去。江荼聽說,葉淮被宋衡為首的地府高層騙得團團轉,尋遍輪迴十三站,心如死灰地迴到陽間。他誤以為江荼棄他而去,孤零零地,隻能在他們曾經住過的地方,尋找江荼的痕跡。…一定是這樣的,葉淮太黏人了,江荼最清楚不過。所以即便江荼不喜歡私人住處被踏足,也不忍心趕他出去。罷了,都住了十年了,怕是早被他身上的麒麟味醃入味了。葉淮脫起了衣服,單衣被汗水濡濕,身上更是覆著一層薄汗。衣物褪下,露出男人精瘦的上身。江荼第一反應,是趕緊把通訊切斷。想了想,反正葉淮不知道他在看,他有什麽好心虛的?江荼在旁打量著他。傷痕縱橫交錯,布滿葉淮的脊背和胸膛,饒是已經有所準備,江荼仍是心髒一痛。甚至有幾道,他先前還沒見到,換言之,就是這一個月新受的傷。但葉淮習慣了受傷,他隨手在抽屜裏尋找片刻,摸出一二三瓶藥,藥上沒寫名字,寫了也沒有用,因為葉淮隻是將它們一股腦往身上倒。他疼得渾身顫栗,卻一句呻.吟也沒發出,即便在空無一人的地方,葉淮也不願意再露出絲毫脆弱。哪裏像當年一受傷就哼唧個不停,偏要他親手療傷的小徒弟?又片刻,江荼眉心深深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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