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葉麟沒有自由。江荼的眼皮顫抖著,睜開眼的刹那,兩行清淚先流了下來。下一瞬,一隻冰冷的手撫上他的臉頰,溫柔地替他拭去眼淚。江荼猜到自己抬頭會看見什麽,依舊抬起頭。黑袍人,或說,葉麟,就這麽眨動著渾濁的眸子,認真地注視著他。江荼不知該怎樣開口唿喚他,他終於想起了眼前的是誰,可那雙記憶裏明媚澄澈的眼眸,早已在濁息無窮無盡的浸泡裏變得汙濁。更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身份、什麽語氣與他對話。千年前葉麟在蒼生道操控下殺了他,千年後陰差陽錯,江荼讓黑袍人魂飛魄散。他們之間,以命換命。而這最後的相遇,注定會在不久後化為泡影。重逢即永別。長久的寂靜與沉默。他們二人都穿著婚服,可周遭既無賓客,也無祝賀。有的隻是無窮無盡的黑暗,正沿著台階不斷攀爬,馬上就要將他們吞噬。江荼先開口:“葉麟。”葉麟笑了起來:“曜暄。”江荼的眉頭微微蹙起,強忍著控製麵部表情。他感覺自己此刻內心極為割裂。江荼隻是曜暄的三魂之一,一塊碎片,而當他的天魂地魂迴歸,他應該是完整的“曜暄”了。但實際上,江荼在地府曆經千年,“曜暄”也不過是他的過去。究竟是誰成了誰的一部分,又是誰在填補誰的缺失?這樣粗.暴的拚合,粘起的產物或許更加支離破碎。江荼又沉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眼前的男人。他的生命太過荒唐,身為曜暄時他被迫修行無情道,死後又因魂魄不全而感知不到七情六欲。即便此刻他無比確定曜暄愛葉麟,身為曜暄的一部分的江荼也必然繼承了他對葉麟的愛,但江荼不知該如何表達。又或者,他真的能夠代替曜暄表達麽?葉麟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為難:“你不喜歡本座叫你曜暄?那我仍叫你江長老,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湊近江荼,眼睫低垂:“抱歉,江長老,我沒有其他辦法,一直注視著你,隻有這麽做…我才能將你的魂魄還給你。”隻有趁著肉身死去,魂魄離體的這片刻,葉麟才能短暫躲過蒼生道的監視。因為人死以後,魂魄歸鬼界掌管,而蒼生道對鬼界的製約最弱。“所以,根本沒有什麽隻有我才能救世,隻是…”江荼反應很快,眉頭微微挑起。葉麟笑著承認:“是我讓神通鬼王那家夥送你還陽。”神通鬼王,鬼帝宋衡。江荼長歎一口氣:“…那麽葉淮呢?你們最多在人選上做手腳,白澤的預言卻不可能是假的。”葉麟的表情有些變化:“是的,滅世預言不假。”問題就在這裏。江荼瞥了一眼快要爬上他們所在的高台的黑暗,道:“葉麟,你實話告訴我,如果你才是麒麟,那麽葉淮…究竟是什麽?”葉麟和葉淮如何能夠共存?葉麟忽然不說話了。江荼覺得他似乎是有些不高興,眉峰如刀般下壓,麒麟尾也在身後略顯煩躁地甩了甩。葉麟道:“你能不能親我一下?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江荼被他直白的索求驚到,卻忽然想起一千年前他們就是這樣恣意灑脫,從不在意旁人目光。何況這裏也沒有旁人。葉麟誤以為他要拒絕,眼底濕潤,鼻音深重,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我已經等了一千年,求你了。”江荼到嘴邊的同意又收迴,開始談條件:“你先告訴我,我就親你。”葉麟一愣,委屈得瘋了:“你就這麽關心葉淮?他不過是本座的一根骨頭!”骨頭。麒麟骨。葉麟總算意識到自己被套話了,頗有些氣惱,唇角卻是上揚的:“你總是這樣。那本座算不算已經告訴你了?”說著,葉麟就低下頭,俯身,一點一點將唇瓣送近。江荼怔怔地看著他的動作。換做平時,江荼必然已經後退,一鞭子將這樣死乞白賴突破親密距離的家夥抽飛,可他此刻隻是像僵住一般,眼睜睜看著葉麟的唇瓣越來越近,即將與他糾纏相觸。他沒有迎合,但也沒有拒絕。時間好像變得無比漫長,江荼的睫毛顫動著,十分緊張。可葉麟突然停了下來。緊接著,他直起身子,與江荼之間的距離,恢複成了原先的樣子,不遠,卻也不是讓江荼感到不安的接近。葉麟深深地望著他,琥珀色的眼眸裏沾染上怎麽也洗不掉的渾濁:“…我不希望你是出於愧疚,才願意吻我。”愧疚…他當然愧疚,他對葉麟的欺騙和利用是真實存在的,而葉麟殺他,卻是因為受到蒼生道的操縱。江荼不知道葉麟為了留下他的魂魄、喚醒他的記憶,付出了多少,但那雙不再清澈的眼眸、足以蕩平整個陽間的濁息,已經能夠說明許多事。而江荼也在叩問自己,千年前的曜暄,真的隻把葉麟當做一個撬動鬼界的奇點麽?千年後的江荼,繼承了曜暄的記憶,對葉麟又真的隻是愧疚麽?江荼猛地一揮手,赤紅席卷黑暗,一盞又一盞因黑暗而熄滅的燈籠再次亮起,將字的輪廓鍍得耀眼。記憶的迴歸讓他的力量再不受鉗製,鼎盛時期的江荼,以一人之力足可傾覆寰宇。何懼黑暗。在葉麟困惑的注視下,靈力在江荼掌心交織,一片紅紗就這麽輕盈地罩下來,覆蓋在他們身上。紅紗與服交纏在一處,在不斷崩潰的高台上,江荼踮起腳,吻上葉麟的唇瓣:“葉麟,我曾答應過你,此間事畢,與你成親。”現在,吉時已到。葉麟笑了起來,在江荼耳邊輕輕蹭著:“一拜天地。”神界早已拋棄勾陳神君,蒼生道恨不能將他們千刀萬剮;而地上的人們依舊愚昧無知,被蒙蔽雙眼。此乃天地。江荼摟住葉麟的脖頸:“二拜高堂。”勾陳神君無父無母,而江荼的母族早已死於蒼生道對陰陽的製衡。四周空無一人。四周高朋滿座。此乃高堂。無人在意的黑暗處、葉麟用自身建築的秘境裏,江荼躬身下拜:“夫妻對拜。”第100章 相思橋(一)地府, 閻王府。白澤在搗藥,“篤篤篤”聲不斷。黑狗臥在他腳邊,吐著舌頭, 時不時接住灑下來的藥粉, 卷進嘴裏吞咽下去。院內的荼蘼花萎靡不振,一朵朵幹枯著垂下頭, 風吹來,也懶得挪動身子似的。忽然。小黑仰起頭,鼻尖在空氣裏努力聳動著,發出一聲吠叫:“汪嗚!”白澤被嚇了一跳,古怪地看它一眼:“我的祖宗, 你叫喚什麽?別叫了, 聽話,等這藥煉成,我得給葉淮送去誒,你去哪?”黑犬懶得理他, 一雙狗眼亮得不行,撒開腿就往屋內衝。白澤的動作一頓。他聽到吱呀一聲, 誰推開了門扉。一襲紅衣從門縫中漏出,然後是雪白的長發,江荼低垂著眼簾,臉色仍是久睡初醒的微醺,像一縷翩然而至的火紅星子,輕輕墜落在地。黑犬的尾巴搖成螺旋槳,在他腳邊轉圈。江荼揉了揉它的腦袋:“乖。”緊接著, 他掀起眼眸,一雙不再淩厲的柳葉眼, 望向白澤:“宋衡在哪?”白澤一愣,藥碗也不要了,快步向江荼走去:“江荼!你醒了,你怎麽會昏睡這麽久?你可知道…你要做什麽?!”江荼不迴答他,無相鞭在掌中燃起千萬噸烈焰,幾乎要將庭院都燒著。他重複一遍:“宋衡在哪?”白澤本能地吞咽了一下,江荼從不叫宋衡本名,而是恭敬地稱唿他為“宋大人”或“鬼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