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淮在江荼倒下前接住了他,摟在懷裏,他不斷搓著江荼冰冷的手,嗬著熱氣。耳邊雷聲隆隆,他卻什麽也沒有聽清:“師尊,他們在說什麽?”江荼自然也聽不清,塵世陰麵吞沒了太多光芒與聲音:“不知道,不必管他們。”葉淮點點頭,每點一次頭就有一滴眼淚掉下來:“嗯,不管,不管他們。師尊,你別丟下我好不好?”江荼道:“葉淮,…答應我一件事。”葉淮深吸口氣,唿吸都是撕心裂肺:“師尊,我什麽都答應你,隻要你別走,我什麽都答應你…”江荼抬眸看天,天上金光熠熠,神跡方顯。然而江荼看到那隻金色的眼睛,卻不知為何很是不適,他壓下翻湧的作嘔感:“無論…日後如何,你都不能…棄蒼生而不顧,記住了嗎?”葉淮用力點頭,江荼說什麽他都會點頭:“記住了,我記住了,師尊,你別丟下我。”“葉淮,”江荼深深望著他,好像要用盡最後的力氣記住他的模樣,他實際已經在拒絕,“…不許哭。”葉淮的眼前模糊一片,努力地控製著唿吸:“師尊,我不哭,我不哭,我…不哭…”江荼能感到血液在流逝,而此刻不過是迴光返照。總算在最後一刻,他像一個活人,在愛人的懷裏死去。江荼輕輕道:“葉淮,不怕。”葉淮將臉埋進江荼的頸側:“師尊,我不怕…我…”他想說,隻要您在我身邊,我什麽都不怕,我不再是那個遇事隻知逃跑的小孩子了,您可不可以誇誇我?可江荼在他懷裏停止了唿吸,身軀一點一點冷透。葉淮唿喚著他,一聲又一聲。無人迴應,群鬼已經離開,而人群的唿喚好像賓客敬酒的喧囂,觥籌交錯,阻攔著新郎去見他的新娘。天地仍在轟鳴,好像迎親的嗩呐,又似送葬的暮曲。葉淮最後的逞強也變得粉碎,江荼讓他別哭、別怕,可眼淚和恐懼卻不受控製地將他擊潰。他徒勞地摟緊江荼的屍身:“師尊,你別丟下我,你能不能別丟下我,你別這樣對我…我害怕,師尊,我不能沒有你,我害怕…”“求求你,師尊,求求你…我好害怕,你別丟下我…”天下之大,銀河浩瀚。再不會有人迴應他。第080章 靈墟變(十七)金光萬道中, 走出一個赤紅身影。每走一步,山在迴應他,水在迴應他, 他的身形被純粹的金包裹著, 那光輝向外延展,為所到之處送來光明。神君二字在此刻有了具象, 他不再是修真界飄渺的傳說,而真正降臨在了人間。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激動,有人喜極而泣,想要伸手攀住神君的腳麵,祈求神君的賜福。但他的手還沒來得及抬起, 靈壓就將他整個人死死壓在地上!葉淮連一個眼神也沒施舍給自己的信徒, 直接邁步越過了他。赤紅的長袍拖在地麵,像一路點燃烈火,又似種滿荼蘼花。修士們一時分不清走出來的是誰。為何神君眼中沒有一點登極的喜悅,臉上除了冰冷, 便是冰冷?是已死的亡魂附在了他的身上麽?真是陰魂不散!葉淮緩步向前,新婚的玉石佩環鳴響, 繁重的婚服蕩開層層血色漣漪,他的胸口還殘餘著大片血跡,好像最鮮豔的一朵荼蘼花開在那裏。他越過跪了一地的修士,直向著人群最末的白袍老人走去。一步、一步。沒人知道他要做什麽,但所有人都看出並非出自善意。靈壓讓他們站不起身,卻沒有剝奪他們開口的權利。可沒有一個人出聲。他們緘默不言,因為此時此刻, 修真界的權柄已然來到登極的神君手中。葉淮冷笑一聲,笑聲中隻剩無奈和苦澀。“師尊…這就是你想我鎮守的人間嗎?”他邊笑, 邊緩緩抬起手,麒麟耳尾隨著低笑一起顫抖。這時人們才發現,他的手掌始終攥緊著,掌心裏是一片紅紗,不是撕扯下來的布料,更像…成親的紅蓋頭。是江荼留下的遺物。葉淮緊緊攥著這片紅紗,薄薄一片紗,早在風裏被吹得冰冷,卻還殘留著江荼的氣息。為了不讓它被風吹走,葉淮將紅紗在掌心纏了數圈,用牙咬著,打了一個死結。而現在,他將這隻纏了紅紗的手伸向司巫的脖頸,又在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換作另一隻手。狠狠掐住司巫的脖頸!人群中終於有驚唿了,卻依舊沒人阻止。葉淮的五指深深掐入司巫的脖頸,他的指爪間布滿細密絨毛,黑色的尖甲刻下五道血痕,血液不斷從中湧出。司巫的白袍被染得血跡點點。聖潔的白是從何時起變得汙濁?恐怕早就汙濁不堪。他收攏手掌,就像一棵年輕的、充滿生命力的參天巨木,能夠輕易地摧毀一棵行將就木的枯樹那樣,將司巫直接從地麵提了起來。司巫的全部重量都依托葉淮的手掌,他畢竟是一個成年男性,哪怕身軀幹癟,至少那件象征著權威的白袍還足夠沉重。但葉淮的手沒有一絲顫抖,五指捏得更緊,將司巫的脖頸掐出“咯吱咯吱”的氣管擠壓聲。司巫張了張嘴,卻隻發出“嗬嗬”的出氣。他的麵具摔落在地,不巧地砸在一塊凸起碎石上,變得粉碎,露出一張樹樁般的臉,因缺氧而漲成茄子色,好像下一秒就會爆開。常人早該本能地要掙脫鉗製,司巫卻像一具提線木偶,被葉淮提起的刹那就失去了牽引似的,隻直勾勾地望著他。他的眼神似乎在說:“你要殺死蒼生道的代行者麽?你要忤逆蒼生道麽?”葉淮不為所動,手掌繼續加壓,司巫的骨骼發出斷裂的怪聲。就在這時。一柄長刀疾停在葉淮身前,白澤從刀上一躍而下,一把摁住葉淮的手腕:“葉淮!你做什麽?你快放手!”葉淮的金眸轉向他,看了白澤一眼,又轉了迴去。白澤根本掰不動葉淮的手,青年人體格強健力氣又大,白澤試了好幾次,葉淮依舊紋絲不動,而司巫看起來已經要被活活掐死。白澤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宋衡。宋衡點了點頭,上前一步,將手掌搭上葉淮的手腕。輕輕一壓。他的動作文雅極了,葉淮卻感到一股巨力從他掌下壓來,震得葉淮手臂一麻。就是這一瞬的卸力,司巫從葉淮的控製中脫出,狼狽地滾倒在地。司巫劇烈的咳嗽聲中,葉淮兇狠地看向宋衡:“你是什麽人?”修真界不應該存在能夠壓製他的人了。宋衡微微笑著,仍是那個普通的書生模樣。但這個瞬間,一個巨大的、青麵獠牙、頭戴冕旒的虛幻身影,浮現在他的身後。那是一種遠超人力所能帶來的威壓,三途河在他身後奔騰,冥府的大門在他身後叩響一座鬼火幽森的宗廟拔地而起,巍峨的高牆將旁人隔絕在外。鬼帝府內隻有宋衡、白澤與葉淮。宋衡的目光微妙地落在葉淮手上,盯著那片紅紗看了許久:“人間的神君,我來恭喜你證道登極。”“你是鬼道中人?”葉淮反應很快,臉上難掩驚喜,“…你、您,您可知輪迴路該往何處走?”宋衡不答,隻問:“你想做什麽?”他們對問題的答案都心知肚明。葉淮囁嚅著:“我要尋一人的魂魄。”“人死以後,若無牽掛,便會喝下孟婆湯,繞過望鄉台,踏上輪迴路,”宋衡搖了搖頭,“地府不容任何生魂停留。”他的目光陡然鋒利起來:“也不歡迎任何活人踏足。”葉淮狠狠咬牙,他聽得出宋衡話裏有話,是在他沒開口前,就堵住了他的嘴。但葉淮不會因為幾句話就放棄:“若是死人呢?”宋衡豈會不知他在想什麽:“神君的命不由自己掌控,況且即便你即刻自盡,你要找的人,也或許已經轉世投胎。”葉淮立即否認:“不可能!”師尊不會不等他!宋衡平靜地與他對視:“你要找的,是江荼吧?”葉淮唿吸一滯,提到江荼的名字他的眼眶就開始泛紅,神君已經學會了漠然,但葉淮仍無法離開江荼。“您認識師尊?”他急切地說,“師尊…”宋衡打斷了他,神色公正:“江荼為助你登神而獻身,實乃大義之人,他生前受苦累累,若想轉世投胎,朕,自會為他準備一個幸福的來世。”宋衡每說一句,葉淮眼底的水意就重一分,江荼死前的模樣浮現在他的眼前,那雙強忍痛楚的柳葉眼、不斷有青筋浮動的脖頸,和在濁息侵蝕下,變得模糊不清的麵容。為助他登神而獻身。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五年師尊,三年死遁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梅聽劍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梅聽劍並收藏五年師尊,三年死遁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