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衡給他藥時憂心忡忡,一副想要攔他又知道攔不住他的糾結模樣,地府向來能拿到一手消息,足見黑袍人的威脅,比之昔日有增無減。他不能讓葉淮獨自麵對。但江荼決定用迂迴的方式,這些年他研究了許多民間話本,閻王爺學習能力極強,即便冷心冷情,也能將欲拒還迎學個七七八八。江荼審視的目光落在葉淮臉上:“你想我同去麽?”葉淮張了張嘴,話還沒說,江荼又命令道:“把你的尾巴露出來。”葉淮瞬間僵住,在江荼不容置喙的語氣中,麒麟尾悄悄垂下。江荼又問一遍:“你想我同去麽?”麒麟尾小幅度地搖動起來,尾尖翹起,像一團蓬鬆的彩色棉花。動物本能騙不了人。葉淮小聲道:“...師尊,你欺負我。我、我當然想和您一起,但靈墟山實在危險...”江荼的目光仍在他的尾巴上,從容地從話本中摘出句子,道:“危險與否並不重要,你想,我便與你一道。”話音落下,葉淮的麒麟尾像上了發條一樣拚命地搖動起來,好像要將主人此刻的驚喜全抒發出來。江荼一哂:“走吧,事不宜遲,盡快動身。”第066章 靈墟變(三)靈墟山乃七大仙山之一, 與相對僻遠的空明山不同,靈墟山坐落於七座仙山連線的中央,山不高, 水亦不深, 經濟卻發達,城鎮圍繞而建, 山腳下更是商貿遍地,一派欣欣向榮。仙山之間相互獨立,隸屬空明山的中界仙門難以直接用長生梯前往其他上界仙山,甚至想要前往靈墟,還需批複才能進入。此時此刻, 北狄城, 兩名值守的靈墟修士正檢查著來往行人的通行證。“真是一茬接一茬,人多得沒完...不該來的都來了,神君大人卻還沒來。”瘦的那人衝來者招了招手,示意他們趕緊進城。胖的那個在馬車塵土中嗆咳不止:“到時候神君來了, 那個什麽黑衣人不來,不是更搞笑?不過我聽說啊, 神君不過是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二十歲的時候你我還在幹什麽?別指望了,還是得靠司巫大人。”瘦子點點頭:“聽說三年前司巫大人請神君上昆侖虛,結果神君的師父...叫什麽來著?哎呦,又來人了。”隻見一輛破破爛爛的馬車從遠處駛向城門,駕車的是個年輕男子,生得劍眉星目, 俊朗非常。靈墟修士看愣了一瞬,感慨這世上竟有人生得如此完美。但也隻是一瞬, 因為青年的衣著和車馬一樣,都透露著濃濃的窮酸和廉價感。“通行證拿來,”瘦子伸出手,一邊補充被打斷的話,“反正姓江,竟拒絕了司巫大人。能上昆侖虛是旁人幾輩子修不來的福氣,也不知多大的臉。”胖子跟著露出鄙夷神色:“說的可是呢,雖說這個江長老也是厲害角色,但再厲害的修士,能有司巫大人厲害?靈氣能有昆侖虛充足?我看啊,該不會是神君的修為沒有進益,不敢來了吧。”兩人對視一眼,好像達成了什麽共識,一齊嘻嘻笑了起來。那駕車的青年沒什麽反應,隻撩開簾子,從馬車裏取出一枚令牌,遞給二人。突然,旁側響起另一道帶笑的聲音:“是嗎?那你們說說看,那個江荼到底是什麽貨色?”此問一出,三人一齊看過去。問話的青年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長發紮成一個麻花辮垂在身後,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胖子聳了聳肩:“聽說那江荼長相陰柔,生得極美,神君出世時他們的法相還當眾拉拉扯扯,我話就說到這裏,諸位應當一聽就懂。”“原來如此,”眼鏡青年誇張地感歎一聲,“原來不是師徒,而是道侶。”瘦子用曖昧的語氣:“可不一定結了契...師徒之間,相互幫助,又不是沒有,不要大驚小怪的。”青年連連點頭,看向馬車上的青年,露出個狐狸般的微笑:“神君大人,原來您和江長老是互幫互助的關係啊。”此言一出,周遭落針可聞。嚼舌根的兩名修士連身子都不敢轉迴去,隻覺得汗毛瞬間倒豎。誰?!誰??!!葉淮轉眸看向青年,公式化地勾了勾唇角:“我竟不知此事,看來我與師尊的關係,還是諸位前輩更加了解。”輕飄飄的話卻好像有無盡威壓。噗通兩聲。靈墟山修士趕忙跪了下去,整個身子都貼著地麵,一句話也不敢再說。葉淮看了他們一眼,既沒斥責,也沒讓他們起來,而是對那青年開口:“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能看到想看的場麵,青年倍感無趣地撇了撇嘴,站起身,向著馬車作揖:“鄙人靈墟山首座路陽,見過神君大人,見過江長老。”靈墟山修士抖得更厲害了。誰?!你說你是誰?!!?葉淮也變了臉色,趕忙站起還禮:“原來是留鶴仙君,晚輩失敬。”路陽擺了擺手:“哪裏哪裏。神君大人遠道而來,鄙人有失遠迎,是我失敬才對。”兩人年紀相仿,相互作揖,葉淮不敢率先起身,怕落人口實,路陽則故意不起,看好戲的目光落在葉淮身上。這時,一隻蒼白可見筋絡的手,緩緩撥開車簾。江荼清冷的聲音從馬車內傳出:“留鶴仙君路陽,修真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首座,葉淮冒失了,望首座見諒。”江荼將手搭在葉淮肩上,又將人往下壓了壓,自己也跟著行禮:“來去山派江荼,見過留鶴仙君。”江荼身上自帶七分冷冽,如飛雪飄絮高不可攀,偏又最愛鮮豔紅衣,像雪落在火堆上,一眼看去,隻能用驚豔來形容內心震撼。靈墟山修士在地上瑟瑟發抖,他們竟將這麽一張美得充滿攻擊性的臉,稱作陰柔。事實上陰柔也並非貶義詞,但他們很清楚自己說出“陰柔”評價時,背後想表達的意思有多麽齷齪。路陽的目光從江荼出聲起,就始終落在他身上,此刻他終於不再僵持,抱拳後便挺直腰杆:“百聞不如一見,江長老鶴骨鬆姿,實乃非凡之人。”江荼拎著葉淮領子讓他站直,微微頷首:“留鶴仙君客氣。您親自下山...”江荼環顧一圈,除了地上那兩個恨不得原地消失的修士,附近可稱一派祥和。路陽肯定地點點頭:“不錯,鄙人正是特意來迎接二位的。”江荼微笑:“您一人?”不帶一兵一卒,而且看起來值守之人都沒認出他來的樣子。江荼實在很難不懷疑,這位留鶴仙君別有所圖。路陽大笑:“江長老!您放心,神君大人不合我的口味,與他相比我更心悅您”葉淮驟然淩厲的目光堵住了路陽的嘴,他取下肩上絹布擦拭眼鏡:“開個玩笑。走吧,貴客來訪,靈墟山蓬蓽生輝。”可惜他嘴上說著“走”,實際卻彎著腰鑽進了馬車內,路過葉淮時還抬手遮了一下,好像這樣就能遮住葉淮吃人的目光。緊接著路陽一把攙住江荼的手:“江長老,...您的手可真冷,坐,請坐。”江荼涼嗖嗖地提醒他:“這是來去山派的車駕。”路陽連連點頭,四處撥弄,一會將簾子拉開,一會又合上:“實在破爛不堪,改日鄙人讓手下給來去山派送個新的,能坐八人,十二匹良馬拉,如何?”“不如何。”江荼對簾外負責駕車的葉淮道:“繼續走吧。”便抬手設了一道泯音結界。路陽已整個人歪靠在馬車坐席上,見狀微微一愣,旋即又大笑:“江長老聰敏過人!”竟然隻從一個動作,就看出了他的意圖。果然深不可測。江荼對他的試探不置可否:“一見麵便動手動腳,如入無人之境般將旁人的馬車據為己有,若留鶴仙君不是有什麽話想與我單獨說,江某想不出您如此無禮的理由。”路陽的臉上一瞬空白:“江長老,您這是在拐著彎罵我吧?”什麽動手動腳、據為己有、無禮至極...江長老,您這人...路陽眯起眼睛,終於將眼神從打量,換做認真對視:“江長老不愧為神君之師,嚴師出高徒,看來靈墟山不會亡了。”江荼垂眸,彼此都是千年的狐狸,隻看誰的尾巴先露出來:“盡力而為。”馬車緩緩前行,經過城門的刹那,路陽突然抬手一道靈力的八卦圖倏地飛出車窗,隻聽噗呲兩聲!血花四濺。路陽殺了人卻像無事發生那樣,朝江荼拱手:“靈墟山弟子對您與神君大人出言不遜,我替他們向您道歉。”江荼將目光從窗外血跡轉迴:“...他們不過是扯閑話,罪何至死。”堂堂一山首座,卻如此輕描淡寫地殺人。路陽歪頭:“江長老以為,身為首座,叫眾弟子信服,靠的是什麽?”江荼迎著他的注視,泰然道:“仁義。”靠武力隻能一時鎮壓,而無法讓人心悅誠服。古往今來,興衰之理,皆是如此。路陽揚起唇角,咧開一個狡黠燦笑:“我卻覺得,第一步,是立威,殺雞儆猴。”所以他選擇直接處死嚼舌根的修士。馬車內一時沉寂,隻有車輪碾壓土地的聲音不斷響起。車內二人,江荼待人疏離冷淡,卻以仁義為立身之本;路陽明顯更通人情世故,一舉一動間卻充滿著殺戮與戾氣。涇渭分明。半晌,馬車似乎終於走到上坡路段,車內顛簸,江荼抬手欲扶路陽伸手攥住他的手腕。鏡片後,路陽狐狸般的眼眸眯起:“人之本性素來恃強淩弱,若不立威,江長老所謂的仁義之言,不過毫無根基的空中樓閣。”江荼沉默地與他對視,柳葉眼中情緒一時沉了幾分。緊接著,他反手壓住路陽的手背,手掌交疊在一起,聲音聽不出喜怒:“神君的威信,何須靈墟山首座來立?您今日殺那兩人,旁人隻會說葉淮草菅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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