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莫遠忽然從薄被裏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薛涼月的手腕,幽幽的聲音從被子裏傳來,“你不睡覺,也不叫旁人睡嗎?”薛涼月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無意識地把莫遠的頭發纏在指尖,繞了好幾圈了。他輕笑著放開,靠近了些許,黏糊糊地碰了碰莫遠的眼角,“行了,睡吧。”……後麵,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思緒被打了個岔,薛涼月居然很快就睡著了,後半夜無夢,睡得很好,他被莫遠叫醒時,外頭已經亮了。莫遠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在門口,在跟小狸以及他弟弟阿樵玩猜拳,聽見動靜扭過頭來看他,笑道:“醒啦?”薛涼月走近了些許,嗓音慵懶,有些含糊,“你醒多久了……什麽時候了?”“不到辰時。”說完話,莫遠直起身,笑眯眯地摸摸小狸的腦袋,“不玩了,哥哥們要走啦。”阿樵揪住莫遠的衣服,眨眨眼睛,瞪著一雙大眼睛,但沒有說話,看上去有些戀戀不舍,薛涼月走過去,俯身遞給他們一樣東西,莫遠垂眸看去,挑了挑眉,這居然是三十六瓣鐵蓮花。薛涼月把鐵蓮花塞進小狸手裏,將手指抵到唇邊,很輕地“噓”了一聲,眉眼彎彎,“以後要是出了什麽事解決不了,就到之前那個城裏,找到那個最高的塔,進去把這個遞給裏麵的人……別告訴你家大人。”小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知道了。”兩人跟山村裏的人告別了,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推拒了熱情的村民扛過來的各種山貨,花了一個時辰的功夫,兩人便翻過了那座山,山下的馬車和趕車的弟子還好端端的在那裏等著,並不敢離開。“駕!”鞭子一抽,車輪轉動,馬車在山路上晃悠悠前行。馬車行至到城門口的時候,外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囂,薛涼月掀開簾子往外邊看了一眼,抿著唇笑了起來,莫遠問,“怎麽了?”“沒什麽。”薛涼月放下簾子,“武林盟那些人到了,現在似乎還隻是些小嘍囉,真正厲害的那批還沒看到,大約要到後頭再出場。”莫遠了然,“席裘好日子到頭了。”薛涼月點點頭。莫遠挑眉問:“你不怕他狗急跳牆嗎?”“我最近對他的態度是不是還不錯?”薛涼月笑了笑,桃花眼裏閃動著戲謔和嘲弄,“他大概以為我會保他。或者說……他可能覺得我根本沒看出來趙汩背後是他。”莫遠又問:“那武林盟呢?他們費時費力來一趟,就得到這麽個結果,是不是也太……寒磣了?”薛涼月聳聳肩,輕笑道:“大不了打唄……就是不知道陳竹暗有沒有跟林卷海說過我的事。”--另一邊,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的百裏虹忽然坐直了身體,神色一凜,一旁昏昏欲睡的秋長楓嚇了一跳,“呀,師兄,你幹嘛?”百裏虹看著一輛駛向城門口的馬車,眉頭微微皺起,“我好像看到顏公子了。”秋長楓睜大雙眼,“顏公子,他怎麽會出現在這兒?師兄,是不是你看錯了?”百裏虹不確定地搖了搖頭,“一閃而過,似乎就是他。”這時,後頭傳來高喊聲:“林盟主到了!”林卷海走到人群中心,清了清嗓子,“諸位英雄好漢,今日我等聚集在此處,為的不是別的,單是為了討一個公道!”他頓了頓,用手按住自己的赤血劍,換上了沉痛的語調,“大家都應該聽說了血衣門那‘藥人’的事情,自二十年前就詬病已久,沒想到二十年後,居然還有人在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我等雖為江湖中人,不拘小節,我清楚你們其中很多人身上都背著人命案子,其中恩怨糾紛各人自掃門前雪,林某不關心,但無論什麽時候——”林卷海冷笑一聲,一字一句道:“對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下手,都令人齒冷!”“對!”“林盟主說的沒錯!”這番話立刻激起了不少正義之士的連聲叫好,場麵逐漸沸騰起來,不少人已經拿起了武器,好像立刻就能衝進血門塔,將那群喪盡天良的“血衣鬼”斬於劍下。人聲鼎沸中,秋長楓低聲問百裏虹,“師父呢?”百裏虹低聲答道:“好像是去祭拜一個故人去了,放心,他老人家心裏有數,會趕上的。”與此同時,血門塔主殿內,席裘被五花大綁著摁在地上,滿臉難以置信,他仰著頭,看向遠處背對他站著的人影,高喊道:“門主!你這是何意?”薛涼月手指間把玩著匕首,輕笑一聲,沒有迴頭,聲音慢條斯理,“別緊張,席護法,聽說你自稱為門派鞠躬盡瘁,是不是?”席裘額頭冷汗直冒:“屬下並沒有如此自稱過。”薛涼月微微偏過頭:“那就是屍位素餐嘍。”席裘更惶恐了:“屬下不敢。”“席護法,你不必有如此自謙。”薛涼月嗬嗬笑起來,語氣特別慈祥,“大家都是知道的,你是門派內的元老,從來都是將門派放在第一位,兢兢業業十餘年,真是可歌可泣。”席裘更惶恐了,隻見薛涼月緩緩轉過身來,語調輕柔,笑意吟吟,“現在有一項事關門派生死存亡的大事,要你這個元老去辦。”席裘心裏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屬下……”薛涼月依然是笑著,聲音卻如同淬了毒,冷得嚇人,“席裘,你沒有拒絕的餘地。”他笑著把匕首收入袖中,對一旁侍奉的黑衣弟子道:“去拿一個大缸來,能裝得下一個人的那種。”……一柱香後,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弟子誠惶誠恐的聲音,“門主。”門內慘叫聲不斷,半晌,一道幽幽的聲音傳來,“說。”那弟子不敢多聽,低頭道:“報告門主,血門塔外,有個鶴發童顏的中年人求見,佩著寶劍,背著一把古琴,說找您有事。”“知道了。”片刻後,主殿大門打開,戴著惡鬼麵具的紅衣人負手而出,小弟子瞥了一眼,透過半掩的門縫,看清了主殿內的情形,瞳孔驟然一縮。主殿大門合上,薛涼月輕飄飄地從他身邊經過,等到那紅衣鬼影走遠,小弟子才終於忍不住,扶著牆幹嘔了起來。第40章 開場薛涼月走出主殿,從地宮長廊蜿蜒而上,忽然聽到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像是什麽東西碰撞的聲音,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喧鬧聲,他覺得有些不對勁,加快了腳步。走到血門塔第一層時,薛涼月腳步倏然頓住。沉重的鐵門是大開的,天光從外麵透進來,門內的景象一覽無餘,隻見空曠的大堂中央,赫然擺著一張八仙桌,四麵都坐著人。背對著薛涼月的灰衣人,光背影就能看出來是莫遠,他右手邊坐著一個黑衣人,定睛一看,居然是失蹤已久的卞柔,而左手邊的人披著白鬥篷,看不清相貌。而他的正對麵,則是一個中年人,五官雋秀,鬢發花白,眼角微微露出些魚尾紋,腳邊上放著弟子口中那張古琴——果不其然,正是鬆風下掌門清玄道長林放。此刻,四個人坐在桌前,正十分激烈地……打麻將。莫遠手裏拿著一袋糖炒栗子,一手剝著栗子,另一手在麻將桌上飛快拿牌扔牌,動作靈活,沒有半分凝滯,聽見腳步聲,他動作一頓,頭也不迴,“碰——事情辦完了?”“……”薛涼月沒有迴答,他有些許淩亂,正在懷疑自己是不是沒睡醒,為什麽戒備森嚴的血門塔會變成棋牌室?白鬥篷默不作聲扔出一張牌。林放抬眸瞥一眼薛涼月,氣定神閑,把牌一推:“吃,胡了。”莫遠手上就差一張幺雞,卻半路被人截和,他先是一愣,然後把紙袋放下,冷笑一聲:“林前輩,你敢不敢把袖子抬起來?”林放“嗬嗬”笑了兩聲,很淡定:“莫六俠,卞姑娘手心裏藏了張紅中,你和這位不知名姓的兄台,袖子裏至少多了兩張不知道什麽花色的牌,大家各憑本事出千,沒在牌桌上抓到就不算作弊。”白鬥篷點點頭,緩緩把牌推了出去,微微笑道:“道長技高一籌,我等十分佩服。”莫遠隻得咬牙咽下這口氣,他扭過頭,衝薛涼月招招手,“來。”薛涼月沉默著走到他身畔。莫遠示意他俯身,猝不及防把他麵具扯了下來,然後往他嘴裏塞了一枚剝好的栗子,眯眼嘖道:“真不知道你一天天戴著這個鬼麵具幹什麽,吃東西都不方便。”薛涼月嘴裏塞了東西,不好說話,錯過了反駁的最佳時機,隻得瞪他一眼,反手一巴掌把麵具扣到他臉上,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是在等他解釋。莫遠“哎”了一聲,把麵具薅下來,擱到手邊,解釋道:“娘子,你不要誤會,我們隻是在切磋武藝。”“是啊。”白鬥篷笑嗬嗬道,“薛門主,幸會。”薛涼月瞥他一眼:“閣下是?”白鬥篷:“卞風禪。”薛涼月眸光一動:“雕王?”雕王卞風禪,這個名頭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薛涼月此前隻知道這人很會調教蠱鳥,據說跟薛閬關係不錯,過去血衣門傳信用的夜梟就是他提供的,當然,師無夜上位後立刻就換了。“他是我爹。”卞柔把手上的牌放在桌上,語氣淡淡。“哦?”薛涼月聞言有些驚異,他一直知道卞柔跟他隻是同母異父,沒想到卞柔生父居然是雕王。林放卻嗬嗬笑起來,“都說生女肖父,生兒肖母,卞姑娘卻不太像卞先生呢。”“凡事都有例外。”卞風禪微微一笑,不以為意。莫遠從對話裏聞出了三分綠帽味,拿起一旁的糖炒栗子準備吃瓜,林放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從腳下拾起那張無弦琴,緩緩站起身。林放:“薛門主,上次在武林大會上沒認出你,見諒。”薛涼月迴憶了一下武林大會上發生的事情,心道,那很好,我也並不想被認出來。林放見他沒吭聲,繼續往下說,“一個時辰我剛剛從楓橋嶺上下來,師無夜的墳被人刨了。”“嗯。”薛涼月神色不動,“是我幹的。”林放微微搖搖頭,“無妨,幫你填上了,不用謝。”薛涼月並沒有想謝謝他的意思,目光落在林放手中無弦琴上,“林前輩來找我,所為何事?”林放很幹脆利落:“切磋。”薛涼月忍不住問:“搓麻將?”林放微笑:“當然不是,我把琴帶過來了。”這時,外邊走進來一個錦袍男子,低頭拱手道:“門主,城外烏泱泱一群江湖人,正吵著要您過去給個解釋,說一炷香內要是沒人過去,就要直接進城了,到時候可能會驚嚇百姓。”薛涼月瞥他一眼,在此人腰間同時看到了官印和十七瓣鐵蓮花,心道敢情好,原來這五年內,連城主都被發展成了門中弟子。卞風禪識趣站起身,“我帶著阿柔去一趟吧。”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被全江湖追殺之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不周天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不周天並收藏被全江湖追殺之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