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這並不符合倫理,但是能直接滿足帝國皇室的期望。他們命人在星際各地搜索精神力出眾的小孩,用於各項實驗。醫學研究院的那棟灰色大樓直通天際,無數優秀學子被它的聲名吸引,想要來這裏深造。無數人類將它視為神秘的希望,卻不知道下麵埋葬著累累白骨。後來打進中央星時,宋連旌帶人揚了醫學研究院的原址,清理了幾個大項目的負責人。但在和舊貴族的談判中,這個機構仍然被保存了下來,並由他們指定了新的院長。談判進行時宋連旌本人正在前線——聯邦雖然成立了,但異種趁虛而入,邊境戰線吃緊。楚追留在中央星,通過條條款項,說服舊貴族全力出兵。在聯邦第一次大勝異種,終於在戰爭中掌控了一次主動權後,宋連旌成為元帥,而中央星那邊一切談判已經塵埃落定。他一邊著手整合軍隊,將指揮權攥在自己手裏,一邊鑽了談判條款的空子,把醫學研究院歸到軍部名下來了——院長當然還是舊貴族們指定的那個院長,但真正的話語權落在哪裏,可就不一定了。總之,在軍部的強硬要求下,醫學研究院該換了方向,把重點從虛無縹緲的永生轉到了加快傷勢恢複和肢體再生上麵,也算做了點人事。但這還不夠。帝國和研究院的前任負責人罪行罄竹難書,不能不公之於眾。他原本想著等一切結束,聯邦便可以清理幹淨舊貴族的餘毒,把這一切和盤托出,然而……那是太早之前的計劃,就算現在迴想,宋連旌也隻能唏噓。他迴過神,宋朝生和衛陵洲的對話仍在繼續。他聽見老師認真地說:“抱歉,我並沒有幫到你。你隻是因為醫學天賦驚人才幸免於難,別的孩子……”“看開點,別總把自己當成救世主,”衛陵洲語氣輕鬆,他指了指宋朝生,又指了指自己,“小白鼠一號、小白鼠二號。我們除了吃吃喝喝打打工,能做點什麽?你看,我還是童工呢。”麵對他不合時宜的玩笑,老實人宋朝生表情苦澀,完全笑不出來。“小衛,你……”他有話想說,卻見麵前的男孩將食指豎在唇邊,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轉頭望向窗外,帶著期待小聲道:“太陽要升起來了。”天空仍然漆黑,但遠空已經出現了一線白,隨風飄拂的雲層漸漸被染上一層金紅,緊接著,整個世界的亮度開始提高。等到金紅的光芒照亮東方時,太陽終於從地平線上升起,破開雲層,懸掛在天空之上。宋朝生等在旁邊,看完了整個過程,問:“你為什麽喜歡日出?”“你是問答機器人還是十萬個為什麽?”衛陵洲撇了撇嘴,依然盯著前方。宋朝生脾氣很好地笑了笑:“這裏的人大多數不喜歡太陽。不喜歡看日出,新一天的到來意味著一天時間的減少,而他們離達成自己的目標依然有著距離。”衛陵洲不以為然:“他們討厭的,我就喜歡,多好的理由?”他補充道:“而且,太陽很真實。”“真實?”“你不覺得這裏特別像一個大滾輪嗎?”衛陵洲說,“一群小白鼠拚命在上麵跑,跑到累死也到不了終點。那些追求永生的人真該看看腦子,不知道他們的大腦和小鼠的哪個更平滑。”帝國研究院建立在一個虛幻的地基上,無數納稅人的錢被浪費在這裏,無數人在這裏消耗光陰,無數人為這個目標而死,哪怕這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灰色的大樓越搭越高,一切卻越來越虛假。整個世界虛假到無以複加,隻有太陽東升西落,是肉眼可見的唯一真實。哪怕有人恨它,它也會照常升起來,不因任何人的意誌所轉移。宋朝生聽完這一切,並沒有說話。衛陵洲的表現相當大逆不道了,按理講,不論為了前途還是小命,宋朝生都應該趕快製止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但他現在完全顧不過來,不是震驚,而是糾結。更多的是憐憫。宋連旌站在碎片外,默默補充。帝國的人搞了一座金碧輝煌的浮空島,淩駕於所有人之上。但它的位置太高,大氣稀薄,為了更優等的生活質量,帝國在浮空島外麵構建了一層防護罩,恆定地控製著溫度、天氣,和每天的日升日落。所以……宋朝生他思索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他臉上流露出不忍,最終還是說:“那不是真正的太陽。”那隻是一個巨大的、會自己亮的防護罩,籠罩在所有人頭頂上。它沒有力量,也不自由,甚至是這個巨大囚籠的一部分,是這個虛假世界的佐證。宋朝生努力讓自己的解釋更溫和一點,可真相就是那樣,沒什麽能粉飾的。衛陵洲眼睛眨了眨,“哦”了一聲,把視線從窗外移開了。金紅色的光芒照進來,他轉過身背對著一切,沒有迴頭。他臉上仍然笑著,宋朝生倒是快碎了。他試探著伸出手,拍了拍衛陵洲的肩膀,努力安慰道:“這棟樓再高,在一顆星球上、整個宇宙裏也隻是滄海一粟。外麵還有更廣闊的世界。”“外麵是什麽樣?很好嗎?”“外麵……”宋朝生想了想,“外麵有很大的世界,有很多不同的人。現在的人類的處境不那麽樂觀,很多人的頭號目標隻剩滿足自己的溫飽,也有人連最後的民脂民膏也要榨幹。但總會有一些人,為了共同的理想上扛起大旗,一路狂奔。”“我不知道你會遇見誰,但在那裏,你總會見到真正的日出與日落,會有自由的人生。我想,這樣就是好的了。”他說完,看見灰瞳男孩的表情有了點微妙的變化。宋朝生有點後悔自己是不是說得太多——衛陵洲和自己不同,他天賦異稟,已經被醫學研究院劃入最核心的項目,除非這裏的人都死幹淨,皇室也死幹淨,他一輩子都不可能離開這棟大樓,擁抱真正的世界。而這個孩子如此聰明,想來他也已經有了答案。“我會見到的。”宋朝生正想著,突然聽見了衛陵洲的迴答。男孩笑著看他,語氣平緩,與其說是個迴答,不如更像是自言自語。“在滾輪上奔跑的小白鼠什麽都沒有,隻是……還剩一點微不足道的耐心而已。”宋朝生聽得滿頭霧水,沒太明白這件事和耐心之間有什麽關係。但宋連旌聽明白了。如果不是自己十八歲那年在中央星大鬧了一場,帝國大概會以另一種方式——高層全部意外身亡,或者被毒死——落下帷幕。然而,如果真要這樣發展……“我準備了很久,做了一種揮發性很高,吸入一點就能致死的毒藥。”一道聲音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身後。宋連旌的身體最先作出反應,精神力在手中幻化成刀,不假思索地便刺了出去。但他的攻擊觸及到一層無形的屏障,力道被人化解。他轉過身,與成年的衛陵洲四目相對。這是衛陵洲的夢境,是他的精神海,自己身在其中,除非認真起來,否則占不到便宜。更何況現在出現的這個,正是他之前沒有感知到的,衛陵洲本人的意識。但這家夥現在的表現很怪,狀態看起來並不清醒。衛陵洲向前一步,很平靜地說:“就在他們要封你為少將那天,我打算把它拿出來。我提前服用了解藥,做好所有準備,但這個計劃裏還是有很多不確定性,我不能確保一切,隻想賭上一把。”“然後,你就來了。”隨著他的話語,夢境的碎片移動,正對著他們的地方,宋連旌看到少年時身著帝國軍服的自己,翻過醫學研究院的窗台,拿槍指著麵前的人。“靜靜,我們真有緣分,不是嗎?”被槍指過的人絲毫不惱,聲音輕柔,手掌撫過宋連旌的長發。“就連在夢裏,我也總能看到你,”他說著,笑了起來,“雖然有點意外,但你長發也很好看。”宋連旌:“……”好的,他明白了,這家夥在做夢,還以為自己也是夢裏的造物。但還沒等他說些什麽,衛陵洲已然俯下身,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這感覺實在太怪了,宋連旌反手抽開了他的手,那人微微一愣,隨即笑起來:“這一次好像真的啊。”宋連旌:“……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就是真的。”“你每次都這麽說,騙子。”下一刻,夢境裏出現一陣波動,衛陵洲罕見地將精神力具現了出來。具象出來的精神力是淺灰色的,像倒春寒時的灰色天際線,又像陣漂浮過來的霧,其中充斥著著乍暖還寒的潮濕水汽。它們一圈圈纏繞在青年的白皙手腕上,束縛著他的行動。宋連旌:“。”不是,這狗東西什麽時候搞起這些奇奇怪怪的y了!他掙了一下,但沒成功。如果真想掙開,必然要動真格。他不知道在這裏動手會不會對夢的主人產生太大傷害,還在計算時,衛陵洲的氣息便已經壓了過來。溫熱的吐息落在他耳邊。“這隻是我的夢,靜靜。”那人說著,語氣竟然很認真,透著一種平靜的瘋感。“所以……我想對你做什麽,都可以。”第89章 在夢裏就可以胡作非為了?這什麽精神狀態!宋連旌大為震撼。但衛陵洲的手已經掐住了他的腰,他們灼熱的吐息糾纏在一起,像此前無數次一樣。男人步步緊逼,宋連旌總覺得他的狀態和平常並不相同,不願在這個時候起正麵衝突。他掙開衛陵洲的懷抱和那個過分深入的親吻,向後退了一步,手臂下意識撐在某道碎片上。肌膚與記憶碎片相接,隻餘一陣冰涼,緊接著,世界驟然暗了下來,時光向後退去,像是流動的水,讓一切觸感變得不真實起來。隻有一隻手一直扣在他的腕骨上,溫度灼人,與他一刻也不曾分開。片刻後,宋連旌睜開眼,目光所及之處依然是醫學研究院,卻已不再是帝國時期的那棟建築——這是新建後的研究院,正是衛陵洲的辦公室!他聽到有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辦公室的門很快被推開,一百年前的他和衛陵洲先後走了進來,灰瞳青年的懷中抱著一束盛放的向日葵。“啊,是這一段。”真正的衛陵洲在他身邊感歎。宋連旌也認出來了——這是他出事之前,他們的最後一次見麵。不怪他們剛重逢時衛陵洲就想要從他口中得到一個答案,這件事實在是拖得太久了。他們之間的相處根本稱不上健康,剛開始時,最先確認的一件事就是彼此不動真心,不會彼此糾纏,搞得雙方日後難堪。他們甚至還擬了份協議,特意打了兩份紙質版出來存放,並且爭先簽上自己的名字,生怕晚一秒就顯得自己更看重這段關係。由於成長背景的緣故,衛陵洲身邊總備著兩支筆,比宋連旌略快一步。他以勝利者的姿態站在一側,譏諷道:“元帥閣下難得動作這麽遲緩,一份協議而已,就這麽不敢簽麽?”宋連旌落下自己的名字,麵不改色:“學過心理嗎,庸醫?越是急於證明自己的人越不自信,你對著哪個條款懷疑人生呢?”他們雙雙被對方惡心到了,一邊收起協議一邊想,也不知道這破關係能持續幾年。他們當時都沒想到,哪怕衛陵洲自前線離開,迴到中央星重啟研究後,這段關係依然存在,存續期甚至超過了當初那份協議裏約定的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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