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著,西格瑪已經帶著他走向其中一個神秘的六邊形房間。“比起親眼所見,語言還是太無力了,我帶你親自見識一下,”西格瑪說,“和我們一樣選擇異種的人,遠比你想象得多——這裏麵的淵源可深著呢。”——宋連旌已經離開,觀眾們仍然停留在原地,久久沒有從前幾分鍾的經曆中迴過神來,滿腦子都是被猙獰撕扯開的機甲,和宋連旌那個稱得上是溫柔的笑。剛剛發生的事不能說出去吧,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宋連旌剛剛救了他們的命,他們當然應該答應他微不足道的小小請求。更何況,對方既然是個大佬,又對這件事十分在意,他們硬要違拗他的意願,為逞一時口舌之快,怎麽想都不是一件劃算的事情。這樣的決定對於普通觀眾來說非常好做,但被派過來的治安官就在犯難。在他們治下出現了這樣的的事,不論當事人怎麽說,總歸還是要上報的吧,這是職責所在。順便他們也需要匯報一下突然變得神神叨叨的萊恩哈特,問問光譜科技能不能過來領人。可讓宋連旌太過為難……他們也不想見到。正在糾結的時候,一陣腳步聲自不遠處響起。治安官紛紛抬起頭,先撞入一雙毫無笑意的冰冷的灰色眼眸。接著,他們看清了那張英俊而令人難忘的臉。“衛上將!”幾人先後向來人行禮。衛陵洲不像萊恩哈特那樣天天出現在各大媒體鏡頭之下,也不是王數一那種深藏功與名的宅男。他的研究決定了他的名字在民間廣為流傳,其中最經典的一句就是“我要當比衛陵洲更厲害的研究員,讓大家都能獲得永生!”人總是想活得長一些的。普通人想要活得更久,和自己愛的人相伴廝守。有錢人更想擁有漫長的壽命,更好地享受自己無窮無盡的財富。哪怕一無所有的人也想繼續活著,隻要有一口氣在,就有絕境翻盤的希望。衛陵洲為什麽會在這裏?治安官們看著他,打出一個大大的問號。按照慶典的流程,聯邦許多大佬都會在最後一天來到r0996星——這顆流過太多血,也見證一切終結的邊緣星上。但現在就到場,未免也太早了吧?他們滿心疑慮,衛陵洲卻一句也未曾解釋。他冷冷抬眸,冰寒刺骨的精神力環繞在周身,獨一無二的印跡激活了治安官手環中的記錄。不是說衛上將的精神力偏重於防禦,為什麽會給人恐懼的感覺?精神力不會做假,麵前這人就是衛陵洲。可是……他和傳言中的也太不一樣了。他那雙灰色的眼睛像是望不見底的深潭,暗流在潭底湧動著,距離失控隻有一線之隔。衛陵洲收斂了一切笑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語氣陰冷,充滿壓抑的瘋狂。“今天的事,你們按照正常流程調查,”衛陵洲命令道,“但有關宋連旌的一切內容,我不希望在你們的匯報上見到,也不希望出現在星網上。”那語氣竟叫人心驚肉跳。治安官不敢耽擱,立刻行動起來,一部分人負責排查監控與周圍環境,另一部分人則著手聯係,準備將失控機甲帶迴總署研究。至於宋連旌,他們誰都沒提,仿佛他根本不曾卷入這場事故。“還有萊恩哈特先生——”最後一名治安官離去時,猛然想起光譜科技的總裁還在這裏,正想詢問是不是需要分出人手,將他護送迴安全地帶。但萊恩哈特這時已經迴過神來,他向來看不慣天才,更厭惡衛陵洲這種明明什麽都不放在心上,卻能贏得一切的家夥。可是眼下,當他想起這位和自己老師之間水火不容的關係時,卻像找到了救星,滿臉期盼地看著衛陵洲。“上將,衛上將,這裏有沒有安全的地方!我有重要的話跟你說!”“真巧。”衛陵洲微微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我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和你好好聊聊。”萊恩哈特滿心急切,並未察覺到他聲音中的危險意味。——在場的其他觀眾離他們有些距離,隻看到在黑發男人過來後,治安官像是得到了命令一樣工作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喬治亞覺得那個人給他的印象挺像鹹魚修理店的小周。但小周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裏,管理治安官,還叫萊恩哈特上趕著?喬治亞打消了這個古怪的念頭。一定是因為鹹魚修理店的大家平常擺爛擺得太厲害了,才會讓他有這種原來大夥都是大佬的中二幻想。“沙——沙——”電流聲突然在空曠的場地上方響起。機甲失控的風險曆曆在目,治安官與觀眾們惶惶抬起頭,生怕方才的變故再來一次——現在可沒有力挽狂瀾的宋老師在。值得慶幸的是,那台大型機甲並沒有繼續動作,還是沉默地佇立著,沒有失控的跡象。然而“沙沙”聲還是不斷傳來,變得越來越強,直到逐漸匯聚在一起,形成一道人聲。那聲音從機甲內部傳來,在機身的擴音效果下,效果格外清晰。“和我們一樣選擇異種的人,遠比你想象得多。”什麽選擇?突如其來的對話讓觀眾覺得古怪,帶著滿頭霧水豎起耳朵,等待下文。而那聲音對此毫無所覺,仍在繼續。“你或許並不知道,這個選擇早在很久之前就被提供給了人類,並且被許多人所接受。你問具體時間?就是異種議和的時候。”異種議和,聯邦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件事。它是深雨戰爭的重大轉折點,直接導致了議會和軍部矛盾加深。而破壞和談、一意孤行、追求戰爭,至今仍是聯邦元帥身上最重大的一項罪名。多年來,異種議和的前因後果已經被人講爛了,少有的一些疑點也被各種解釋遮蓋。可是……那個聲音所說的“選擇異種”,這是什麽意思?第62章 那道聲音經過機甲的擴散,在大街上傳出很遠。異種、和談、議會,熟悉的字眼拚湊在一起,喚醒了人們熟知的記憶。那時的聯邦剛剛成立幾年,人們卻已經習慣了勝利,漸漸忘了之前抗擊異種的艱難。人類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讓異種主動提出和談的種族——他們無疑是強大的,才能取得這樣的成果。人類的星域正在被慢慢收複,比起漸漸從日常中淡去的異種的威脅,生活本身才是更具有挑戰性的事情。為了築起了那座不知人間疾苦的浮空島,帝國挖空了民脂民膏。聯邦成立之後,這樣的可戰線持續的每一天都在燒錢。人們一開始為了勝利歡欣雀躍,但到了現在,他們已經不需要更多戰爭。他們渴望和平,希望一切重歸正軌,而從異種提出談判的那天,四處就出現各種聲音。“人類終究是不一樣的,我們令異種畏懼。隻要我們不趕盡殺絕,它們不會願意繼續戰爭。”“它們已經退了一步,我們也是時候收手了。之前取得的所有勝利,不就是為了這一刻而存在的嗎?”這樣的話一開始聽起來還覺得匪夷所思,可是隨著聲浪越來越大,好像也有道理了起來。沒有人願意繼續打仗……異種應該也是這樣吧。大家都在恐懼異種,可是生活在邊緣星的終究是聯邦的少部分人,戰火還沒有燒到更中央的地區,很多人沒有見過真正的異種。它們有多麽恐怖兇殘,終究也隻是一種傳言。比不上日益增長的水電費,比不上每一天價格都在增長的米飯和麵包。如果大家都說停戰能解決一切,那這就是對的吧。隻要一切停止了,美好的生活能到來。最終,他們的投票結果和議會達成一致,選擇接受異種的議和。投出反對票的人寥寥無幾,以聯邦的元首與元帥為主——幾乎都是那一撥人,但是改變不了結果。至於被犧牲出去的幾顆邊緣星球,需要提供的一些物資,那隻是生長時期必須經曆的陣痛,是美好生活之下的一點小小代價。他們有了自己想聽的東西,於是對於軍部的一應聲明視而不見。但真正在前線的人是有感覺的。異種雖然在他們的攻勢下越來越狼狽,但是根本沒有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也沒必要和他們現在就拚死一戰。它們的壽命那樣漫長,它們等得起,但人類能活多久?他們瘋了一樣追求永生,不正是因為如此嗎?天才總是稀缺的,聯邦很難再有下一個梅斯維亞,很難再有被譽為黃金一代的將領。它們可以花費更少的力量,取得更輕鬆的勝利。正如軍部看清了異種的打算,它們也知道,這件事的真正切入點並不在前線這群人類身上。異種的使者找到了另外的人,向他們提供一種新的可能。“生命隻是一種形式,既然如此,為什麽不選擇更長久、更完善的那種形態,偏要執著於人類呢?”西格瑪一邊轉述著,一邊在喜悅中戰栗。在真正地加入暗網前,許多人是潦倒而孱弱的,但當他們擁抱了更高級的形態時,獲得了新的力量,也擁有了新的生命。他們一無所有,所以決定做得迅速。當時議會裏的那些人並不能像這樣放手一搏,卻看到了新的選擇、新的可能。而得到這一切,需要做的隻不過是停戰而已。從機甲中傳來的每一句話,在場的人都聽得真切。幾千人的場合,在這段時間竟然沒有任何噪聲,隻有唿吸聲此起彼伏,漸漸變得急促。戰爭時期,幾乎所有產業都很蕭條。但在現在的聯邦,眾人對許多套路已經十分熟悉——星網上的聲音是可以被操控的。就像幾天之前,聯邦捂嘴封號,不讓人討論那位元帥在機甲上的成就一樣,他們也可以通過種種渠道,讓聯邦的人看到自己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投出自己需要的票。那場被載入史冊的曆史性的和談,談得究竟是人和異種停戰,還隻是某些人為了自己利益作出的選擇?他們麵麵相覷,此刻不得而知,可是濃濃的懷疑湧現上心頭。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麽……以完全沒有迴轉餘地的手段破壞和談,堅決開展的那位元帥,為的又是什麽?難道他——觀眾們忽然不敢再想。沉默中,有人無聲地打開了光腦,錄下還在輸出的音頻。——宋連旌看著西格瑪在自己麵前侃侃而談,不動聲色移開了目光,觀察著六邊形房間的構造。房間一直是同一間,但他們一直在和相鄰單位互換位置。因為暗網分部的“蜂巢”正是這樣,一邊潛藏著,一邊朝著特定的方向前進。至於議和、談判,那都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當時軍部和議會進行了激烈的爭執,雙方各執一詞,互不讓步。聯邦的元帥閣下是個軍事上的天才,生來光芒萬丈,隻要站在那裏,就有無數人信任他,願意為他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