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韞凝視許久,才搖了搖頭,說:“我已經聽到了答案, 何必再走一遭?”他轉身向前,傅濯枝跟著轉身, 突然揚聲問:“什麽前世今生?”檀韞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幾步外的傅濯枝。梵鈴在風雪中發出沉悶的聲響,檀韞眼前被血潑灑,又被雪掩埋,反複來迴,直至交融流逝,隻剩下一道淺淡卻無法抹滅的痕跡。他終於莞爾,說:“不可說。”“那禿驢給你灌什麽迷魂湯了?”傅濯枝上前走到檀韞跟前,不滿地瞅著他,“你們倆還有什麽秘密!”檀韞哄著說:“是人都會有秘密。”傅濯枝從鼻腔發出一聲“哼”,掠過檀韞往前走去。檀韞轉頭跟上,從後頭抓住他的袖子,說:“我們去後山求個平安穗子。”“你自己去。”傅濯枝冷酷地拒絕了。“你陪我去呀。”檀韞跳一步,撞得傅濯枝偏了偏,握著他袖子的手順勢往上挽住他的胳膊,笑著說,“鶴宵,陪我去吧,待會兒下山了我請你喝紅棗湯。”傅濯枝敏感地說:“你是在暗示我氣虛嗎?”“……”檀韞笑得倒在他肩頭,“我哪有?那炸雞子吃不吃,或者梅花糕?”傅濯枝偏頭瞪著一雙兇光乍現的眼睛,說:“我想吃炸檀韞。”檀韞求饒,“我是酸的,不好吃,你吃點好的吧。”“不酸啊,”傅濯枝挑眉,“我夜裏吃的時候明明是——”他被捂住嘴巴,發出“嗚嗚”的求饒聲,被檀韞扣著胳膊羈押往前,踩著殿側的石梯和甬道。“佛門重地,不許口出……”話沒說完,掌心被舔了一下,嚇得檀韞連忙收迴手,蹬蹬蹬倒退三步,背著手瞪著傅濯枝。傅濯枝臉皮堪比城牆,不羞/恥反而得意地說:“軟乎乎的。”“誰的手心是硬邦邦的?”檀韞低聲說,“這是什麽地方,你注意分寸。”傅濯枝不屑地嗤了一聲,說:“那我要是告訴你有些寺廟裏和尚和和尚大白天搞在一起,你是不是要羞得打滾了?”“他們搞不搞和我有什麽關係?”檀韞下巴微抬,理直氣壯地說,“我就管你,給我莊重些。”傅濯枝就吃這一套,聞言立馬表態,說:“好的,下山前我都會盡量端莊些的。”檀韞笑了笑,伸手過去,等傅濯枝喜滋滋地牽住,才轉身一道往後山走。風雪潑人,他們裹著鬥篷緊緊地攥著彼此,步伐堅定而從容。求平安穗子的屋子裏還有些人,檀韞半點不在乎,牽著傅濯枝走到一張木桌前,上頭擺著筆墨。“兩位施主把名字寫在這張吉簽上,再放入錦囊係上細帶就好了。”小和尚側身示意前方的一排架子,“錦囊在架子上挑選。”說罷合掌行禮,轉身退下去了。檀韞走到木架子前,被各色不一的錦囊看花了眼,傅濯枝湊到他肩後,小聲說:“我怎麽覺得是賣錢的?真的靈嗎?”“信則靈。”檀韞也小聲說,“討個吉利罷了。”他精挑細選,最後選了隻淺雲色的鬆鶴錦囊,問傅濯枝,“這個,你喜不喜歡?”傅濯枝點頭,拿出一隻白底的蘭草蝴蝶,“這個如何?”“就要這兩隻吧。”檀韞拉著他迴到桌前,提筆寫了“傅濯枝”三字,待筆墨幹透,才小心地將吉簽卷起放入錦囊,正要轉身給傅濯枝係上,傅濯枝竟單膝跪在軟墊上,湊近了將錦囊係在他腰間。不遠處傳來旁人的驚唿聲,一副“他們是什麽關係怎麽奇奇怪怪”的氛圍瞬間在屋子裏升騰起來,唯獨守屋子的小和尚正在認真地記賬。“……”檀韞凝視著傅濯枝,傅濯枝拍了拍係好的錦囊,抬頭朝他笑了笑,隨即起身握住檀韞的手,教他幫自己係上錦囊。兩人走出屋子,抄廊拐入後山,檀韞安靜地往前走著,突然要緊一緊,被傅濯枝從身後抱了起來。他“哎呀”一聲,下意識地握住腰間的胳膊,偏頭蹭上傅濯枝的臉,“你做什麽?”傅濯枝就這麽抱著他往前走,“怕你摔著,抱你走啊。”檀韞哭笑不得,“那可不可以換個姿勢呀?你不嫌我擋路?待會兒要是沒看清路摔了,可別怪我啊。”“好吧。”傅濯枝把他放下來,俯身撐住膝蓋,檀韞立馬轉身繞著他小跑兩步,蹦一下跳上他的背。傅濯枝背著人往山下走,都要下山了才說:“你不是捐了個善堂嗎?怎麽不去看看?”檀韞趴在他肩上,不太明白地問:“何必要去呢?”“讓那些孤兒見見自己的救命恩人?”“有什麽意義和用處嗎?”傅濯枝答不上來,說:“好的。”檀韞忍俊不禁,正要說話,突然敏銳地聽見一聲動靜,他示意傅濯枝停下來,“鶴宵,你聽見什麽了嗎?”傅濯枝沉默一瞬,說:“是貓叫。”“寺裏有幾隻野貓,都是有窩的,大冬天的,貓怎麽會跑到這裏來?”檀韞摸了摸傅濯枝的肩膀,小心地問,“你放我下來,我去瞧瞧好不好?”傅濯枝小心地把檀韞放到地上,轉身替他整理鬥篷,隨後牽著人往山路邊走,那裏有個地窯,木板洞門輕輕掩著,裏頭時不時傳來微弱的貓叫聲。“這個估計是儲藏食物的地窯。”傅濯枝站在木板前說。檀韞俯身湊近木板門的二三縫隙,裏頭是空地,一隻小黑貓躲在角落裏,因為天氣太冷縮成一團,可憐兮兮的。“小貓怕冷,雖說裏頭比雪地裏暖和,但到底是寒冬天,叫寺廟裏的人抱上去吧。”檀韞一邊說一邊起身,偏頭卻見傅濯枝盯著那木板,眼神因為小貓的聲音不自禁地晃了晃。“或者,”他猶豫一瞬,試探性地對迴過神來的傅濯枝說,“我們抱迴去養吧?”為了避免傅濯枝應激,檀韞又忙補充道:“蓮台還沒有寵物呢。”“……跟我還打馬虎眼呢?”傅濯枝伸手在檀韞頭上揉了一把,笑著說,“看有沒有緣分吧,有就抱迴去,沒有就讓寺廟裏的人下來抱上去。”檀韞笑著說“好”,讓他把木板門打開一條縫隙,他俯身蹲下去,輕輕地敲了敲木板,說:“要跟我們走嗎?”傅濯枝在旁邊說:“它聽得懂——”一聲膽怯的貓叫聲打斷了傅濯枝的話,俄頃,髒兮兮的小黑貓小心翼翼地湊近洞門,隔著門縫和檀韞對視。檀韞看著它,緩慢地眨了下眼睛,眼中的溫柔簡直讓傅濯枝很嫉妒,心說你這野貓最好識相跟檀監事走。不愧是能從冰天雪地裏精準把自己投送到寶慈禪寺並且還能躲進稍微暖和一點的地窯裏的小黑貓,很有眼力見和膽量。它試探性地往前探了一步,謹慎地嗅了嗅檀韞伸出來的指尖,隨後勇敢地踏出一步,蹭了蹭檀韞的手背。檀韞見狀輕輕將木板門推開,小黑貓走到門前停步,露出雪白的爪子。“啊。”檀韞輕聲說,“是踏雪尋梅。”他仰頭看向傅濯枝,笑著說:“鶴宵,這是不是緣分?”“……是吧。”傅濯枝蹲下,掃了眼貓爪子,輕聲說,“雪的深淺還挺合適的。”這個檀韞不懂,再次伸出手,在小黑貓輕輕靠攏時將它抱了起來,毫不嫌棄地放入大氅裏,一邊輕柔地撫摸它的腦袋和下巴,一邊轉身說:“走吧。”兩人一路入城,先去了趟最近的貓食店,給貓看診清洗,選了貓食和小魚,用烀炭瓨裝好。檀韞掀開簾子入內的時候,已經被清洗幹淨的小貓正窩在軟墊上吃奶糕,看見他就抬頭。他俯身摸了摸它,站在旁邊守著。過了一會兒,傅濯枝拿了個小貓窩進來,對檀韞說:“府上還沒備著,先買一個,迴頭我讓人做個更好的。”檀韞點了點頭,等貓吃完就指引它下了墊子,跟著自己往外走,要踩雪了就把它抱起來,一起上了馬車。“誒!”閑得發慌出門來接人的傅一聲好奇地張望,“哪來的貓?長得很乖嘛。”“寶慈禪寺遇見的。”檀韞看了眼上車的傅濯枝,對傅一聲說,“以後就要在世子府占據一席之地了。”傅一聲看了眼麵無表情的世子爺,心中高興,麵上卻不顯,說:“那三位坐好了哈,我們迴去咯。”他關上車門,跳上馬車驅車迴世子府。馬車內,兩人一貓呈現三足鼎立之態,小貓踩著坐墊走來走去,宛如巡視地盤的新大王。傅濯枝見檀韞一直瞧著那貓,不禁酸從心起,“你現在是隻能看見它了嗎?”“什麽呀。”檀韞主動起身湊到傅濯枝身旁坐下,挽著他的胳膊說,“你說,給它取個什麽名兒?”傅濯枝冷酷地說:“小醜。”“哪裏醜啦,很乖呀。”檀韞笑著哄他,“你好好想想吧,好不好?”傅濯枝被哄好了,頗為高傲地與對麵那隻黑貓對視了片刻,直到對方主動認輸,委屈巴巴地躲開視線,才說:“歲末相逢,大名便叫逢春吧。”“‘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1”檀韞呢喃,莞爾一笑,“好,就叫逢春了。”第79章 賀新年晝間花炮響起, 逢春從貓窩裏躥出來,湊到檀韞腳邊打轉。坐在書桌邊的人伸出一隻手將他抱起來,放在膝上, 輕柔地按摩兩下, 它舒服地蹭了蹭。“監事。”傅一聲從外頭進來,拿著一張食單呈給檀韞, “這是今兒的食單,您過目。”檀韞接過一瞧,大致沒問題,拿筆寫了兩項, 說:“把世子爺的渾酒換成清淡些的梅花酒吧, 我同他一道喝。”“好嘞。”傅一聲接迴食單, 轉身出去了。檀韞繼續將年節禮單檢查完畢,叫來廊下的長隨,說:“遣人送禮去吧。”長隨接過一摞疊好的禮單, 退了出去。檀韞擱筆,仰身伸了個懶腰, 低頭摸著逢春, 輕聲說:“出去走走嗎?”逢春從他腿上下來, 貼著他的腳踝往前走,檀韞笑了笑,繞出書桌往外走去。院中正在焚燒柏枝柴,檀韞和貓自廊下經過,正好撞上從外麵迴來的傅濯枝。世子爺雖然不是麵覆寒霜,但眉眼間隱約透著一股冷氣, 以檀韞的眼力不難察覺,不知大好日子世子爺在外頭受了誰的氣。他連忙遣派逢春, 說:“快去哄哄。”逢春臨危受命,雖懼但勇,猶豫一瞬就邁著大無畏的腳步跑了過去。傅濯枝腳步停下,和這隻這段時間被養得漂亮健康許多的“攔路虎”對視兩眼,見它睜著雙可愛的圓眼,躊躇著來蹭自己的腿,不由唿了一口氣,俯身將它抱了起來。“這是怎麽了?”檀韞走過去瞧著傅濯枝,“你今兒不是去長公主府拜祝了麽,莫不是又和殿下吵嘴了?”傅濯枝迴來前特意“洗”過臉了,就是怕讓檀韞看出來,見狀不禁歎氣,“檀監事真是慧眼如炬,什麽都瞞不過您呐。”“若是從前,以世子爺精湛的變臉技藝,我還真不一定能看穿,但是如今不同了。”檀韞蹭著傅濯枝的胳膊,似哄慰似鼓勵地看著他,“你我如今的關係,隻要你不竭力隱藏,我就什麽都能看出來。你可能沒有發現,如今在我麵前,你控製情緒的能力不足了哦。”“好吧,我沒和長公主吵嘴,是……”傅濯枝哼了一聲,抱著貓轉身坐上美人椅,不高興地說,“我迴來不是路過蝶齋了嗎?”檀韞在他身邊落座,“嗯”了一聲。“我千挑萬選選中了一隻如意佩,可襯你那件葫蘆景補子了,結果剛拿著它出門的時候迎麵撞上瑉王,落到地上啪擦就碎了。”傅濯枝惱恨地說,“我真想一拳把他轟出城門去!”檀韞本想說你是不是又打他了,聞言就知道世子爺今兒竟沒動手。他伸手攬住傅濯枝,給他順氣,笑著說:“你的心意我收到啦,下迴等蝶齋再有那如意佩,你再賠我一隻,好不好?”“那如意佩是年節限定,隻有一隻,不過——”“世子爺可是他們家的貴客,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筆買賣,蝶齋打也得給您打出第二隻來。”檀韞逗他,“是不是?”傅濯枝輕聲哼了哼,嘟囔著說:“平日也就算了,可今兒是歲暮,那也是如意佩,就這麽碎了,我怕意頭不好。”“不是有你在我身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