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濯枝將整杯灌了,隨手丟了,仰身往靠枕上一倒,心不在焉地說:“嗯,說了我兩句。”“陛下說您兩句,您可成不了這模樣,左不過左耳進右耳出,不會上心。”傅一聲猜測道,“和檀監事有關?”傅濯枝把自己縮成一大團,抱著小枕揪了幾把,猶豫著把事情經過說了,最後問:“你說他是不是生氣了,決意從此不再見我了?”許久沒聽到迴答,焦心撓耳的傅濯枝轉頭一看,傅一聲正悠哉悠哉地喝著桂花水,半點不著急。“傅一聲。”傅濯枝眯眼,“想死是不是?”“這叫大家姿態。”傅一聲得意地說,“我已經看透了許多您看不透的東西,而且是好東西。”傅濯枝態度瞬變,不恥下問:“說說看。”“唉,有時候我真不知該怎麽說您!說您缺根弦兒吧,您又真是個情種,說您……哎呀別瞪了,我說重點。”傅一聲在傅濯枝逐漸危險的目光中選擇投降,轉而說,“您明明都抓住重點了,怎麽就不敢深想呢?隻要您敢想,這難題立解!”傅濯枝攥緊枕頭,“你是說……”“我是說!人檀監事都說了,他不在意外人的看法說法,但很在意您的看法,這代表什麽?”傅一聲伸臂靠近傅濯枝,鼓勵地說,“代表什麽?”傅濯枝迎著傅一聲的視線,猶豫著說:“他擔心我也是人雲亦雲之輩?”“繼續往深想!”傅一聲激情地揮臂,“撕開一層層雲霧,直達深處,想!”傅濯枝在腦子裏拌醬料,又說:“若我是人雲亦雲之輩,他會失望?”“大膽一些大膽一些大膽一些啊!”傅一聲捂住自己的心口,著急地說,“我不是檀監事,您不必怕想多了丟人!”他看出症結所在,直言道:“其實您已經想到了,就是不敢確認而已,膽小鬼!”傅一聲一語中的,傅濯枝沒有說話。“檀監事是何許人也?什麽脾性?今日哪怕是尚柳來翠尾之類親信聽信謠言誤會了他,他也隻會沉默一瞬,冷笑拂袖而已,決計不會跟他們在宮道上拉拉扯扯,爭吵不休!”傅一聲搗著手心,壓著嗓子急急地說,“您問出那樣的問題,檀監事必定先愣神:好小子,你怎麽會胡思亂想到這上頭來了?再生氣:好小子,竟然連你也這樣想我!再委屈:別人如何想我,我都不在意,偏偏你……唉!”傅濯枝握住傅一聲的胳膊肘子,檀韞當時的神情在眼前一一閃現,“你說的……好似一分不差。”“我都說了,您都看出了七八分了,隻是不敢相信而已。”傅一聲反握住傅濯枝的胳膊,一通快速分析,“檀監事若隻把你當同僚好友,怎會不顧儀態與您在大庭廣眾之下拉扯爭論,他分明是也在意您了,既惱您誤會又怕您誤會啊!還有,他跟您撒個謊就臉紅,您不覺得很奇怪嗎?不是我詆毀檀監事,他自小在人精堆兒裏混,扯謊絕對像吃飯一樣,這要是說一次就臉紅,他能混到現在?還有還有,蓮台是什麽地兒,檀監事是什麽隱秘的身份,他敢在蓮台跟您吃醉酒,這代表什麽?翠尾是檀監事的掌家內臣,他敢做主讓您借宿,必定是知道自家主子待您不同,否則您給他一百個膽兒,他也要冒雨把您送走——到處都是重點,隻要您敢想,這個題一點都不難!”傅濯枝心亂如麻,遲鈍地摸著自己的臉,呐呐道:“一聲,我……我的心要跳出來了。”傅一聲伸手幫他捂住心口,“感受到了,跳得好快!”他自己也很激動,眼淚汪汪地說,“主子,咱有希望啊!”“可——”“沒有可!”傅一聲知道他在顧慮什麽,立馬打斷了,激動得“目眥盡裂”,“檀監事都迴應了,您現在要是還退縮,就是負心薄幸!”傅濯枝橫眉,“我絕不薄幸!”“是,所以不能退縮。”傅一聲籲了一口氣,恢複氣息,穩重地說,“太好了。”傅濯枝卻茫然著,“那我現下該怎麽辦?”“奶奶的!檀監事跟陛下沒有那檔子事兒,身邊也沒有別的人,更重要的是他都給您機會了,您還能怎麽辦?上啊!”傅一聲握拳,“出擊,出擊,出擊!”傅濯枝喉結滾動,說:“一聲,帶藥了嗎?”“藥個屁,沒有!”傅一聲抱住傅濯枝的肩膀使勁地晃了三下,“感受到了嗎,這是真的,不是在做夢!”他歎了口氣,說:“可惜我不是檀監事,不能給您一嘴巴子,讓您真真切切地感受疼痛,確認現下不在夢境中。”傅濯枝大方地說:“其實可以試試。”“別價。”傅一聲很清醒,微笑道,“我不想死。”“進攻……”傅濯枝說,“怎麽攻?會不會太孟浪了?”“我讓您出擊,是讓您主動些,不是讓您跑到檀監事跟前搔首弄姿甚至非禮輕薄,孟浪什麽了?”傅一聲說,“您就多到檀監事跟前晃晃,殷勤些,周到些,但是注意——千萬要講究分寸!不能太頻繁,也不能太諂媚。”“哦,”傅濯枝若有所思,“多晃晃。”*“監事。”禦前牌子湊到檀韞跟前,耳語道,“傅世子入宮,在小宮門和淑妃撞上了。”檀韞放下勺子,示意他來盯著茶水,起身出去了。那邊淑妃和傅濯枝正在“說話”呢,可惜淑妃說不過傅濯枝,算不得你來我往,倒把自己氣個臉紅脖子粗。周渚擔心她的肚子,正想勸一勸,就見檀韞快步過來了。“娘娘。”檀韞朝淑妃行禮,側身看向傅濯枝,“世子爺安。”人前不好表現,傅濯枝隻是端莊地頷首道:“檀監事。”“陛下這會兒正在批折子,若無要事,旁人不得覲見。”檀韞看著淑妃,“不知娘娘有何吩咐?”淑妃哪有什麽要事,就是想見陛下了,聞言摸著肚子說:“我這兩日身子不好,夜裏老是做夢,許是孩子想爹爹了,因此想見見陛下。”“啟明。”傅濯枝點了隨行的禦前牌子,“立刻請禦醫到娘娘宮中,問問他們前兩日的平安脈是怎麽請的,診完了,讓院使來找我迴話。”隨即對淑妃說,“娘娘身子貴重,既然不爽落,怎麽還出來?您如今懷著龍種,若出了半點岔子,闔宮都要跟著吃瓜落。”若不是仗著肚子,淑妃近來也不敢多來乾和宮,她心裏清楚,也聽得出檀韞的言外,不高興地說:“你怎麽總是諷刺我!”“哪敢?”檀韞溫和地說,“隻是擔心娘娘,難免就多囑咐兩句,您若不想聽,奴婢就不說了。”他看向周渚,“且迴吧。”周渚知道淑妃的德行,也知道若這孩子出了問題,他逃不了罪責,是以立馬轉頭對淑妃說:“娘娘,既然陛下忙於公務,咱們就先迴吧,等陛下閑暇時再來?”淑妃不甘心,“可陛下難得閑暇!”“陛下登基不過一兩年,這麽大一攤子事兒等著處理呢,你既然知道陛下忙,還有事沒事就來晃悠,也不嫌自己煩人。”傅濯枝曼聲諷刺。淑妃對這混賬是畏懼大過了怨憤,但檀韞在這兒,諒這混賬也不敢再燒她,因此張嘴就道:“我出了事,於你有什麽好處,你要這樣對我!”“這話平白讓人誤會,我怎麽對你了?”傅濯枝好笑,“再說了,你出了事對我又有什麽壞處?”淑妃說:“你我兩家好歹是姻親!”“我外祖姓衛,跟你算哪門子姻親?你要撒氣,找傅山遊去,他才是你親表哥。”傅濯枝不爽快地說,“跟我耍什麽千金小姐的橫,誰慣著你?”“你、你……”淑妃瞪著傅濯枝,想罵他,卻又想不出什麽氣勢洶洶的詞句,最後隻憋出一句,“你是小氣的刻薄鬼,一點都沒有君子風度!”傅濯枝說:“多謝誇讚。”淑妃:“……”“好了。”檀韞見淑妃的目光一直在傅濯枝臉上,雖又怒又懼,但太過專注,令人莫名不悅。他不耐地打斷了兩人,不欲和淑妃多說,隻看向傅濯枝,“世子。”傅濯枝不敢橫了,躲開視線,悶頭就往前走。檀韞暗自歎了口氣,朝淑妃行禮,轉身跟了上去。“傅濯枝傅濯枝傅濯枝!”淑妃攪著帕子,恨恨地剜著傅濯枝高挑勁瘦的背影,沒剜下來一根毫毛,倒把自己瞪得眼酸,隻好收迴來,“走……”餘光見周渚盯著遠處發神,不禁伸手戳了他一下,“看什麽看,走了!”周渚沒有應聲,轉身說:“起駕!”一行人匆匆地來,匆匆地去,白跑一趟。傅濯枝悶頭往前走,直直在小宮門的門檻兒撞了個踉蹌,他匆忙抬手扶住門框,聽見身後的人在輕輕笑他。還樂意笑他,就是願意搭理的意思,他心中一喜,也不嫌棄自己丟人,轉頭看著檀韞,“你笑我。”“笑了。”檀韞瞧著他,“不許啊?”“沒有。”傅濯枝說,“就問問。”沒出息,檀韞暗罵,挺直了脊背問:“世子爺有什麽要事要麵聖,奴婢代為稟報。”“什麽奴婢奴婢的,”傅濯枝蹙眉,“你成心刺我,是不是?”他一嚴肅起來還真有些兇,檀韞抿了抿唇,說:“那你進宮做什麽?”“來問你個話。”傅濯枝說。檀韞心裏一緊,沒由來地避開了目光,側身說:“什麽話?”“你、你……”檀韞咬緊唇瓣,藏在袖袍裏的手悄悄攥緊了,心說這是要說什麽呀?是不是要像戲本子裏那樣對他訴說真心了?可戲本子裏不都是花前月下,春光正好麽,哪有在宮道上說這——“你喜不喜歡吃烤鴨子?”“我喜……什麽?”檀韞後知後覺,話不對版,茫然地抬頭瞧過去。傅濯枝見狀又清清嗓子,正經問了一遍。烤鴨子算個什麽啊,用得著這麽嚴肅正經地問嗎!檀韞不太高興,心下失落,又不好明說,音調不自控地跟著拔高了,“你進來一趟,就問這個?”“啊,那天晚膳的時候,我不是讓人跟你送了兔兒簽、烤鴨子和桂花藕嗎?兔兒簽是你常吃的那家,桂花藕也是老字號,你從前買過幾迴,都該是喜歡的,但那家烤鴨子是新店,我不知你喜不喜歡,就來問問你。”傅濯枝緊張地說,“所以,喜歡嗎?”這樣小的一件事,哪來的榮幸讓世子爺折騰一趟?檀韞又高興又不高興的,別扭地說:“喜歡又怎樣,不喜歡又怎樣?”“不喜歡的話,我下次就不買那家了,若是你還算喜歡,”傅濯枝頓了頓,“今兒晚膳的時候,我還讓人給你送來?”檀韞沒應答,說:“怎麽偏偏是今日啊?”“這……”傅濯枝隻能坦誠了,“其實這是老衛的手藝,他不是日日空閑,料製起來也費時辰,所以不是日日都能做的。”檀韞失笑,“衛老是你府中管事,多的是正事,你讓他烤鴨子?”“那怎麽了?”傅濯枝想起傅一聲說的,要出擊,便隱晦地暗示道,“那老頭知道是給你做,願意得很呢。”不論是英國公的捧劍侍,還是秦王世子府的管事,那都是有身價的,檀韞聽懂了言外之意,攪了攪袖子,說:“衛老手藝很好,隻是不好麻煩他。”“不麻煩,他挺喜歡下廚的,府裏過年過節的,也少不得他的手藝。”傅濯枝見他喜歡,跟著高興起來,也知道他的顧慮,便說,“你要是過意不去,那就以物易物。老衛喜歡宮裏的幾口酒,你拿壇子酒跟他換鴨子,誰也不虧。”檀韞知道這是他的心意,本就不願意拒絕,聞言一考量,答應了,說:“那你讓衛老擬個單子給我,看他都喜歡喝什麽酒,宮裏每種酒都有份額,不好隨便動,我把單子給了下麵的人,好讓他們調動。”“好嘞。”傅濯枝背在身後的手互相勾搭糾纏著,靜了會兒才說,“那我下次進來,把單子給你?”檀韞故意為難他,“世子府沒人可用的話,我叫人出宮去取就是了,不勞煩世子多跑一趟。”要厚臉皮——傅一聲的嘶吼在耳邊一震,傅濯枝抿了抿唇,猶豫著說:“我……反正我閑來無事,就當鍛煉身體了。”檀韞忍住笑意,說:“我禦前事忙,可不是次次都有空閑見世子。”不要憋著,要勇敢地問出口——又是一聲嘶吼,傅濯枝握緊拳頭,說:“你是不是還生我的氣,不願意見我?”“我生你什麽氣?”檀韞側過身不看他。“我上次失言,冒犯了你。”傅濯枝跨出一步擋在他麵前,低頭問,“你且跟我說,要如何才原諒我?”這人著實高,擋過來時頗有種烏雲壓頂的氣勢,但檀韞不怕後者,卻怯了前者。他伸手抵住傅濯枝的胸膛,卻沒退步,輕聲說:“我想吃先前在青州吃的扁食了,你要是明日能讓我吃上,我就原諒你……我要丁香肉餡兒的。”他娘的,飛來豎幸啊,包扁食的手藝沒白學!傅濯枝狂喜,強忍著嘴角做出一副雖然被為難了但還是毫不猶豫的沉重表情,說:“好,我一定帶給你。”檀韞對他的心思門兒清,也不拆穿,故作驕矜地挑眼把他看了一眼,繞開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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