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然低頭吃米飯:“我在店裏。”“那麽晚你不迴寢室,宿舍樓都落鎖了吧?”樓遠冷哼一聲,“你在哪裏過夜的,幾個人?”“橋西酒館,一個人。”覃然迴答得很老實。“誰能證明你是一個人?”樓遠開始逼供。覃然瞥了眼付之予。“你看他幹什麽!”樓遠說,“你別告訴我是文少爺把手機落店裏讓你修!”覃然立刻說:“是文少爺把手機落店裏讓我修。”樓遠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你覺得我很好騙嗎?”“你沒有證據證明昨天接電話的人是我。”覃然木著一張臉。聞言,付之予長歎一口氣。樓遠一拍桌子:“果然是你!”覃然在兩人的注視下埋頭沉默吃了半天,才破罐子破摔:“好吧!不過我們遇到純屬巧合啊,晚上我來喂鬆仁,他剛巧來這找付之予說簽證的事……”“簽證?”樓遠的注意力忽然被轉移走,“什麽簽證?”覃然的話一頓,疑惑道:“不是說下個月要出長差嗎?”矛盾中心火速轉移,樓遠轉頭看付之予:“你下個月要出長差?”這迴連付之予都難道表現出了一絲困惑:“不是說年底?”“我不知道啊?我以為你昨晚打電話就是為了商量這個事。”覃然滿臉茫然。詭異的沉默降臨在飯桌上,三個人形成了穩定的尷尬局麵,最終是付之予先主動起身:“我問問。”等到付之予拿著手機轉身進了臥室,覃然才小聲問:“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樓遠正麵不改色地專心吃飯,抽出一隻手沉重地拍拍他的肩膀:“我現在知道了,有你在,他倆這個公司散不了。”顧不上管覃然的感情生活,樓遠和付之予在這混亂的信息差裏迷失,不得不優先維護自己的感情生活。付之予和文承在公司側重負責的方向不一樣,這趟長差按理來說隻需要文承一個人去,但這畢竟不是件小事,加之公司剛剛步上正軌,前期工作還是兩個人一同出麵好些。好在這趟差隻出兩個星期左右,時間並不算長,沒有那樣令人難以接受。盡管樓遠極其不情願,但他隻能把話都憋迴去,因為他發現付之予比他還不情願。看見付之予那一副這班不上拉倒的樣子,到頭來還得他去哄,蒼天,到底是誰要出差?樓遠不會哄人,言語極其蒼白,說出的最生動的一句話是:“等你迴來,雅思口語肯定有7分了。”付之予用複雜的目光看著他,半晌才說:“但是我們有時差。”樓遠磕絆一下,摸摸鼻子,硬著頭皮繼續道:“你到了那個語言環境裏,多發發短信,寫作也能穩7了。”其實他懷疑英國人自己來考寫作也未必能寫到7.5。付之予聲音平靜,重複道:“但是我們有時差。”樓遠在他的目光裏敗下陣來,怒道:“區區七個小時,算個屁時差,你踏馬不看奧運會的?那不也就差六個小時!”很美妙的話語,比剛剛那幾句安慰更加令人暖心,付之予終於聽舒坦了:“好吧。”樓遠懷疑他就是喜歡看自己暴露壞脾氣,但是他沒有證據,這趟差在七月份,那時候他應該已經去東岸的大廠暑期實習,白天也很忙,隻能規劃出一個簡單的日程安排:“我天天晚上打電話,每個小時發微信,隔一天表白一次,還需要什麽業務?“付之予居然認真思考了一下可行性,滿意道:“可以。”第51章 夏天和付之予鬼混久了時常會給人一種自己也是霸道總裁的錯覺,樓遠有時不想迴寢室就跑去付之予家,賴在臥室的小沙發上看他辦公。付之予的近視度數不深,平時看紙質書籍時不會戴眼鏡,但每晚處理電腦郵件時都會戴上。樓遠熱衷於癱倒在沙發上偷窺付之予,尤其樂於看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字。但越撕越薄的日曆將時間推進到六月份,期末月到了,樓遠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學生身份,重拾教材,抱著自己的電腦開啃複習。隨川的夏天又悶又熱,空氣裏悶著粘稠的水分,出去走一圈就能蒸出一身汗,樓遠蝸在店裏,空調溫度開得很低,一邊自習一邊幫學生們修這修那,下午最熱的時間段裏顧客少,樓遠從隔壁水果店稱了半個西瓜迴來,抱著瓜邊挖邊補網課。掛在門口的小風鈴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樓遠抬頭見到是熟悉的身影,不由自主挑起笑來:“過來幹什麽?”付之予拎著自己的電腦包,樓遠看到包旁邊掛著一隻與其本人氣質截然相反的扭扭小狗。他閉嘴不答話,自顧自搬過椅子坐在樓遠身邊,把電腦拿出來準備學習。桌子本也不大,坐下兩個人難免要碰到胳膊,像高中時代把書本文具都堆在一起的同桌。樓遠也不在乎他避而不答,反正答案他們都心知肚明,他挖了一勺西瓜,遞到付之予嘴邊:“要是早知道你來,我就吃得規矩一點了。”付之予低下頭吃掉,去看樓遠懷裏的西瓜,最中間被挖掉,接著卻沒有順著中間的瓜心向周圍擴展,而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變成坑坑窪窪的月球表麵。樓遠解釋道:“西瓜籽都是一排一排的,這樣吃方便。”見到付之予的疑惑表情,樓遠抬手比劃兩下,試圖解釋清楚一個西瓜的構造,最終放棄:“挖著吃不明顯,迴頭切一個完整的我給你演示演示,那種截麵比較直觀。”探討完高深的西瓜問題,他們終於迴歸漫長的複習大業,到了期末月,許多課業都堆疊在一起,ddl你擠我我擠你,一張便利貼寫都寫不下。好在大三下學期的課程安排比前兩年要輕鬆一些,畢竟到這時候許多同學在忙其他事情,但樓遠實在不敢鬆懈,上大學以來第一次如此兢兢業業。他從前對期末考試的態度都是得過且過,吊車尾也無所謂,不掛科就好,反正他對獎學金助學金一類沒有追求,總覺得成績用處不大。現在倒是好了,去找工作填寫簡曆係統問成績排院係百分之多少,樓遠心虛地選了個“其他”,前幾天在開放日和hr聊天時被問了一句,他終於不敢再劃水,這狗屎績點能提一點是一點吧。好在有徐晨光同學在身邊激勵他,樓遠每次看到對方在小組作業群裏發消息都深感學無止境,不理解為什麽明明是相同的課本,有人能雕出來斷臂維納斯,他隻能雕出來泥點子。付之予則不然,投入進學習或工作中時專注度高得驚人,如非有人主動搭話,他連餘光也分不出去一點。往常他都習慣獨自坐在角落裏自習,當日有課就去圖書館,沒有課就在家裏,很少有人像今天一樣坐得這麽近,挨在他身邊一起。不過對方是樓遠的話,似乎並不會影響到他的專注,反倒令人安心。等到付之予結束一個階段的任務,側頭去看,才發現樓遠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手裏還鬆鬆握著筆,腦袋枕在另一條胳膊上,把頭發壓得劉海翹起來。付之予幫他把手機上播放的課程關掉,輕輕摘下他的耳機,手指不經意劃過耳垂,睡著的樓遠似乎感到了一陣癢意,幅度很小地挪動一下。付之予直覺他又要睡落枕了。上一次樓遠睡落枕還是在他們一起上水課的時候,那時付之予感歎樓遠睡覺像鬆仁,唯一的區別是鬆仁不會落枕,沒有想到幾天後鬆仁就把脖子睡歪了。小邊牧歪著腦袋冷酷地趴在窩裏,付之予在後麵叫它,鬆仁理也不理,搖搖尾巴就算聽到。付之予收迴視線,繼續按亮電腦屏幕讀文件,文檔通篇是英文,是出差要見的幾位行業大拿的項目資料,看得他眼睛發酸,讀過幾頁後抬眼遠眺放鬆,隻覺得看著門口的路燈都曲裏拐彎的。橋西路的夏天很漂亮,鬱鬱蔥蔥的行道樹撐起一片林蔭,金燦燦的陽光透過樹葉漏下星星點點的光斑,匯騰科技的門前立著小店業務單,夏風輕吹過,光斑在立牌上搖動,屋裏是西瓜的清香,空調送出冷氣,樓遠在身邊睡得安穩。付之予單手撐著下巴,手指無意義地敲著鍵盤,他第一次在工作的過程中發呆,並且明知道自己在發呆的同時不願意從這樣的狀態裏抽離。夏天對他來說向來意味著生活模式的切換,從學校裏離開,進入一個全新的環境內適應全新的內容,無縫銜接的孤獨生活,少有能夠這樣享受慢節奏平靜日子的機會。如果沒有樓遠,他現在該是一個人在圖書館裏,迅速完成手中的工作後迴家去,做一頓簡單的、盡量不開灶的涼快飯,晚上出去遛遛狗,繼續枯燥又千篇一律的生活。——哦,如果沒有樓遠,他也不會認識鬆仁,不需要去遛狗。在他原本的人生規劃裏,其實直到六十歲都沒有養狗計劃。付之予漫無邊際地想著。他不願意強迫自己繼續投入工作文檔裏,隻是突然覺得“發呆”似乎是一個非常契合眼下場景的元素。烈日炎炎的夏日午後、空調西瓜落枕小狗,發呆。聽起來還適合再加一瓶冰可樂,剛剛從冰櫃裏拿出來,鋁罐外壁凝結出水珠,“哢嚓”一聲拉開拉環,涼爽氣泡爭先恐後地浮上來。付之予這樣想著,站起身推門出去,到隔壁店買了兩瓶可樂。他站在店門口的馬路牙上,遠處蟬鳴聲斷斷續續,時不時有打著傘的學生從路邊經過,旁邊便利店的空調外機嗡嗡響著。他在這裏生活了二十二年,卻仿佛在今日才真正走入隨川的夏天。期末月過得很快,考試難熬,兩場考試間的幾日空隙最難熬,又想多學點,又覺得差不多學夠了,又好像還有很多都沒學會,在三種狀態裏崩潰地橫跳,眼睛一閉一睜也就過去了。付之予和樓遠在同一個班,可惜計院一個班人太多,除了上機考試全都把考場劈成了兩半。付之予每場都提前交卷,總要在走廊裏溜達好幾圈才能等到樓遠出來,不過最後一場樓遠倒是出來得很早,瞧起來信心滿滿,拎著書包快跑幾步,從後麵追上付之予,一把將人扯進自己懷裏。“你是不是後天就要飛了,今天得吃點好的才行,走走走,我帶你去烤肉。”樓遠說著,不由分說就摟著人走。付之予個子比他稍高一些,此時隻能彎下腰,被他按在懷裏,有些哭笑不得:“後天晚上才走,還有兩天呢。”“不行,後天中午才能睡醒起床,這和隻剩一天了有什麽區別?”樓遠說。他話音剛落,口袋裏的手機震動兩下,樓遠一隻手還抓著付之予不放,隻得用一個怪異的姿勢拿出手機來,發現發消息的居然是一位意料之外的人。樓安:考完了嗎?樓遠不是很想迴複他,但這兩個月他們之間的關係也算稍稍迴暖,雖然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自己也拒絕了樓安送他的銀行卡,但對方每逢節假日就給他轉紅包。起初幾個紅包都被樓遠退迴去了,到後麵樓安直接從支付寶轉賬,有時要過去好幾天樓遠才能發現賬戶裏多了錢。他並不太能理解樓安的這一舉動,畢竟在他看來他們之間沒有什麽所謂的兄友弟恭,親情淡漠,連他和徐晨光的友情都比不上。但付之予說這是樓安在感動自己,他的逃避躲債害得樓遠沒少吃苦頭,日子過得很不順,樓安自尊心強,眼睜睜看著家裏變成這樣,他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道坎,總覺得虧欠他,因此在他麵前總是表現得害怕畏懼。可實際上他覺得對不起的對象並不是樓遠,而是曾經的有責任心、可靠、優秀的自己,補償樓遠隻是一種自欺欺人的移情而已。樓遠本人倒是對此不置可否,他對樓安沒什麽太大怨言,畢竟小時候家人不偏心他,也就隻有他這個傻哥哥總是陪他玩,雖然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小時候天真單純的樓安對於“偏心”沒有概念的基礎上。樓遠並不太想迴複這條微信,但想了想還是問了句:有事?樓安幾乎秒迴:請你吃飯吧?秒迴倒是省去了等待消息的心煩,樓遠也秒迴:我和付之予一起去吃了。這次對話框內徹底陷入沉寂。樓遠把屏幕放到付之予眼前給他看:“你看樓安又騷擾我。”付之予笑道:“付之然最近倒是沒有騷擾我。”“他那小子,不騷擾才最可怕。”樓遠又晃晃屏幕,確定付之予在認真聽他說,才道,“你懂我意思沒?我在給你報備。”“嗯?”樓遠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你出差去也要這樣報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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