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三月,江東孫權罷兵稱臣, 卑辭奉章, 上請罪書及揚、交二州印綬。上感其誠意, 又惜其父孫堅乃漢室忠臣,有討董勤王之功, 固不忍加責,交還二州印綬, 封孫權為吳侯,領二州州牧,督兵糧諸事, 撫懷邊民, 昭示王恩。封孫權兄孫策為縣侯, 賜居皇都, 攜家眷與大軍一同歸朝。


    同月, 詔並十四州為九州,複牧複監一職,祿二千石, 監察各州, 協佐州牧。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上路。這一次,大軍行軍速度遠比往日要慢許多,每逢風雨也會暫緩行程, 甚至有時行軍半日便會駐營休整。究其緣由,一是因為天下戰勢基本已定,許都又有荀彧坐鎮, 大軍晚迴些日子也無傷大雅,二則是因為軍中許多士兵或是染病未愈,或是傷口未愈,所以行軍也就慢了下來。天下終於要太平了,這樣做,至少能讓那些在黑夜中浴血奮戰的將士中,少一些人倒在黎明前的最後一刻。


    這一日便是如此。三個時辰後,大軍停止行軍,在原地安營紮寨。將基本的事情吩咐下去後,曹操來到了郭嘉的帳子。


    “嘉見這附近都是曠野,外麵又春光正好,不如嘉與明公今日去打獵如何?”


    “怎麽突然想去打獵了?”曹操走到郭嘉身後,邊問邊順手接替郭嘉梳理頭發。比起郭嘉方才的笨拙,曹操就輕車熟路的多,幾下就把郭嘉纏在一起的幾處發尾疏開,又用布帶幫人將青絲高高束起。


    “嘉先前被明公硬拽著練騎射練了那麽久,本以為這次南下能用上,結果現在都要迴去了,還沒碰到一次機會。”見頭發已經綁好,郭嘉轉過身道,“總得讓嘉學以致用,好好大展雄風一迴才是。”


    望著人眸中閃爍的光點,曹操對郭嘉騎射的真實評價硬生生的就卡在了喉嚨裏。


    “既然如此,不如索性讓想去打獵的將士都去。這段時間連日行軍,孤估計他們也早悶壞了。”


    “那好啊。明公不如再下個命令,比如獵得獵物最多者會有賞賜之類的?”


    “這是自然的。”曹操應道。接著,他見郭嘉已是躍躍欲試,不忘叮囑道,“打獵的時候,你和孤一起,不許擅自自己跑開。”


    “啊……”郭嘉瞬間失望了起來,小聲嘟囔道,“這還有什麽意思……”


    曹操挑眉:“奉孝你說什麽?”


    “沒有!嘉說和明公一起一定很有意思!”郭嘉連忙改口。他可真怕曹操再細琢磨會兒,就會因為安全的緣故最後決定不帶他去。比起那個悲慘的結果,現在已經很好了,他要知足常樂,嗯。


    就在郭嘉努力自我寬慰時,曹操又說道:“孤知道你不願意。這樣,等迴了鄴城,孤再親自教你幾個月,再帶你去城郊野獵。現在……孤不僅得保證你的安全,也得保證其他將士的安全。”言下之意,就是說郭嘉騎射實在是技藝堪憂,沒曹操盯著,不僅會傷到自己,還很可能誤傷幾個無辜群眾。


    “……”


    “還是奉孝在想那獵得獵物最多的獎賞?”曹操強忍笑意,努力一本正經的繼續道,“放心,獨給你的那份孤早就準備好了,隻要你有一箭命中獵物,哪怕獵物沒死,孤也給你,好不好?”


    郭嘉忍無可忍,一把抓住人的衣襟,嗔怒道:“你故意的?”


    “生氣了?”


    郭嘉果斷呲牙,以示自己的確正處在超兇的炸毛狀態。


    曹操亦果斷輕啄了下人近在咫尺的雙唇,眯起的鳳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現在氣不氣了?”


    “嘉是會被美色所惑的人嗎?”然而郭嘉這話說的顯然底氣不足,連抓著人衣襟的手都不自覺間鬆了開來。


    曹操自然瞬間就看出人的心虛,不由笑了起來。低沉的笑聲聽在耳中,抓得郭嘉心更癢了。


    “那嘉先去選馬了。”在帳中氣氛變得更微妙之外,郭嘉果斷的采取了走為上計之策。他真害怕再在帳中呆一會兒,比起去追那些獵物,他就會改變主意,把今日餘下的幾個時辰都交代到在榻上獵豔了。


    等等!


    平日裏也不見明公如此,今日突然這樣……莫非就是為了以此引誘


    嘉放棄去打獵?


    好險好險!郭嘉不由連聲暗歎。雖然很沒麵子,但他不得不承認,自詡風月常客的他在麵對自家明公時向來無法保持往日的那份風流從容,且這一症狀隨著時間的推移愈來愈嚴重,恐怕早就無藥可醫。


    “喲!”一個健朗的聲音打斷了郭嘉的思緒。郭嘉循聲望去,見孫策正向他走來。


    孫策隻是路過,本就是向隨手和郭嘉打個招唿,結果走進了一看,才發現郭嘉目光遊離,奇道:“我沒看錯吧,你這是……”


    “不,你看錯了。”郭嘉立刻斂容正色,力求就算陳群在他前都挑不出一絲錯來。


    “嘖這有什麽好否認的。”孫策對於郭嘉這拙劣的掩飾表示不屑,滿是過來人的語氣,“是收到妻子的家書了吧,我當初打到曆陽的時候,收到公瑾的信時也和你這差不多。說起來,這次到了許都後我可一定要去你府上拜訪,見見你那位夫人。”


    “噗。”郭嘉瞬間笑噴了,“那麽久之前的事你還記得啊。”


    “這當然記得啊。”孫策對郭嘉的反應十分不明究竟,“能讓你稱讚國色天香的女子,我怎麽可能忘了。不過,我到不信這天下會有比大小喬還要絕色的麗人。”


    等孫策說出“絕色的麗人”六字後,郭嘉早已笑得直不起來腰,不免讓孫策更覺得怪哉。當然,郭嘉是絕不可能給孫策解釋這其中的玄機的,除非……


    曹操的命令很快傳到了全軍。正如曹操所想的,連日以來枯燥的行軍生活已經讓軍中許多人煩悶不已,難得有機會打獵消遣一下,自是各個興致極高。而曹操所說會給獵得獵物最多者獎賞,更讓許多人尤其是牽扯到嗣子之爭的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郭嘉剛把寬大的袖口束起時,孫策又牽著馬向他走來。郭嘉仔細打量了一會兒,竟驚訝的從孫策眼中找到了幾分歉色。


    “剛才的話……抱歉啊。”


    “?”


    “我才知道你夫人已經過世了……”孫策想到剛才士兵口中“郭祭酒夫人難產而亡”的話,又憶起多年前郭嘉提起自己夫人時眼中無法作偽的情誼,更覺得貿然提起此事的自己處事不妥,戳到了郭嘉的傷心事。


    郭嘉愣了好幾秒才終於反應過來孫策說的是何人,一理通這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忍不住又笑出了聲。隻是此時這笑落到孫策眼裏,反倒全成了無以言表的悲涼。正當孫策糾結於要不要再說些什麽安慰一下人時,郭嘉已經向遠處招起了手:


    “明公,嘉在這裏。”等確認曹操看到了他,他又迴頭對孫策道,“你不是想見嘉的夫人嗎?呐,來了。”


    “??!”


    “奉孝和孫將軍聊什麽呢?”曹操邊走來邊問道。


    “聊些趣事。”郭嘉笑道,還不忘對著孫策用眼神指了指曹操,“現在見到了,孫將軍以為如何?”


    “這就是你夫人??!”


    “當然。”


    “國色天香??!”


    “當之無愧啊。”


    “哈哈哈哈哈!”


    這一次換得孫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邊笑還不對郭嘉的審美情趣連連誇讚:“真是,當之無愧,好一個國色天香哈哈哈哈……”


    “伯符啊,”郭嘉語重心長,“你再這麽笑恐怕得肚子疼啊。”


    “哈哈你說要是讓你家丞相知道你這麽評……靠!”


    “嗯?怎了?”


    “你個烏鴉嘴!”


    對“烏鴉嘴”這個稱唿欣而受之的郭嘉丟下捂著肚子的孫策,悠哉遊哉的上前從曹操手中接過韁繩,而後翻身上馬,與曹操一同策馬遠去。真可謂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臨走前他還不忘迴頭補個刀:


    “伯符身體不適就別去野獵了,放心,嘉肯定能給你打隻兔子迴來。”


    “這兔子有什麽特別的啊。”圍觀士兵陸仁甲小聲問道。


    “這孫將軍不是因為打獵的時候被刺客襲擊死過一迴嗎。聽說啊當初他就是為了追隻兔子追出去好幾裏,結果才被刺客找到機會行刺的。”圍觀士兵遲呱乙見身邊的人居然不知道這八卦,連忙擔負起科普之責。


    “對對。而且聽說啊,這孫將軍什麽獅子虎豹啊都獵到過,就是從來沒獵到過兔子。算命的說啊這孫將軍和兔子天生命中相克,怕兔子怕到不行,所以幾箭都沒射中,這才追了出去。你說這邪不邪行。”圍觀士兵塗草丙也湊了個熱鬧來咬耳朵。


    “靠!”孫策也顧不上什麽肚子疼了,“誰和你們說我當初被行刺是因為隻兔子了?”


    小聲交流八卦的三個士兵顯然沒想到會被孫策聽見,連忙恢複平日守衛的姿態,但也不忘用眼神瞟了瞟遠去的郭嘉,以向孫策說明傳言從何而起。


    “那孫將軍當初被行刺是因為什麽啊?”三人中頗有求知欲的一位還是忍不住問道。


    “那當然是……”他本是打算好好和這幾個小卒說說他打算將計就計的深謀遠慮,在當時要如何如何下一盤大棋引蛇出洞。但這計謀就算設計的再高明,那也得奏效了才好說出口,萬一他興致勃勃地說了一堆,這三個小卒再問個“那為什麽最後還真中招了”,那他的形象估計得更令人堪憂了。所以他隻得把話卡在這裏,輕咳一聲,敷衍起來:“咳,總之和兔子沒關係就對了。”說完,也不等三個小卒迴應,就徑直離去。


    “雖然他這麽說……”


    “可看他這神情反應……”


    “果然還是怕的吧。”


    ————————————————————


    箭矢唿嘯而過,飛鳥應聲墜地。


    曹丕放下弓,轉頭看向身邊的司馬懿:“仲達,你可幫丕數了這是獵到的第幾隻獵物了?”


    “……第九隻?”


    “是第八隻。”曹丕揮揮手讓隨從上前把獵物扔到簍裏,對司馬懿無奈道,“你今天是怎麽了,這麽心不在焉?”


    “昨天晚上想些事情,沒睡好。”司馬懿迴道。


    “能讓你想了一晚上的事,定是件大事。”


    不得不說,曹丕這次的確一語中的。昨日辰時,司馬懿從軍中領到了送來的家書,除卻父親與兄弟那些尋常的關心外,在最底下,還夾著一封張春華親筆寫的信,而正是信中的內容,讓他輾轉反側了一晚上都沒能睡著。


    “家長裏短的小事罷了,就是煩雜了些。”司馬懿放淡了口氣,將此一語帶過,“不提懿的事了。已經過去一個半時辰了,你才打到九隻獵物,想穩穩贏過曹植還差得遠。這塊估計也沒什麽大獵物了,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


    “是八隻……”曹丕歎口氣,也不打算再追問下去,反正在司馬懿不想說的情況下,他問也問不出個什麽來。又想起司馬懿提到曹植,便道:“父親很清楚在騎射之事上,子建勝不過丕,丕也勝不過子文,子文又不一定能勝的過幾位將軍。爭之無益,倒不如好好享受這片刻歡娛。”他頓了頓,看向司馬懿笑道,“所以仲達,倘有煩心事,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丕都打到八隻了,你才有三隻,若是最後連丕的一半都不夠,丕可要先罰你了。”


    聽見曹丕的話,司馬懿不由失笑。自從夏口一事過後,曹丕就與先前大不一樣了,心胸眼見都大氣了許多,鮮少再在蠅頭小利上患得患失。這樣的曹丕,無疑更會得到曹操的親賴。說到底,最後嗣子之位究竟落到誰頭上,靠得的確不是這些所謂的比試,而是曹操的心意。


    但若曹丕真的得到了嗣子之位,將來又真的登上了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不自覺的,司馬懿還是又想起了張春華信中的話,笑容頓時又冷了下來。


    那是他從少時就汲汲所求之事,他本不該有片刻的猶豫。


    突然,一隻鹿不隻從何處跑了出來。曹丕一看大喜,連忙駕馬去追,而司馬懿也隻得暫時放下煩心事,跟著曹丕追了上去。


    這鹿本就因為聽到馬蹄聲受了驚,曹丕一箭擦著它的背部滑過,更讓它跑的飛快。曹丕與司馬懿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由曹丕從後方繼續半追半趕,司馬懿則駕馬從前方圍堵這頭鹿,不一會兒,果然將這頭鹿逼的進退維穀。


    “仲達,且看看這會是丕的第九隻獵物,還是你的。”


    曹丕與司馬懿一前一後將箭搭在弦上,將弓拉滿。但若細看,就會發現司馬懿狀有意無意的比曹丕慢了一點,這樣就算兩隻箭看上去是一捅射出去的,最先射到這頭鹿的一定會是曹丕的箭。


    卻是變故驚生。這頭鹿見進退無路,竟突然膽由心生,飛快向曹丕衝去。今日曹丕是隨便挑了一匹普通的馬出來打獵,這馬哪裏見過這麽兇狠的鹿,瞬間被嚇得一躍,正專心致誌注意力都在弓上而沒有握韁繩的曹丕,一下就被掀翻落馬。眼瞧著這頭瘋鹿馬上就要踩上來時——


    一隻羽箭破空而來。


    擦著曹操的鬢邊飛過。


    “明公!”郭嘉忙駕馬跑了過來,細細檢查了好一會兒,見箭的確沒有傷到曹操,才長舒一口氣,不禁怨道,“你怎麽也不知道躲啊,萬一傷著你……”


    “不可能。”曹操道,“奉孝絕不會傷到孤。”


    曹操的聲音這般篤定,到讓郭嘉被噎了一下。他翻身下馬朝箭落的方向走去,隻見那隻箭靜靜的躺在草叢裏,而本該被射中的獵物——那隻白絨絨的兔子,一點都不怕草叢裏的這東西,仍安之若素的吃著草。


    郭嘉突然懷疑,曹操剛才那句“不會傷到他”究竟是在說情話,還是又在委婉的鄙夷他的射術。


    他愈發後悔當年在穎川書院的時候偷懶不去上射術課了。


    不過最後,這隻獵物還是被郭嘉穩穩的收入懷中。不是因為他的射術突然有了驚人的進步,而是這隻兔子似乎天生的就不怕人,郭嘉走過去提溜起它的耳朵時,它都沒有掙紮,發紅的眼睛呆呆的看著郭嘉,對自己的處境完全沒有一絲害怕。


    “要養著嗎?”曹操問。


    “嘉可連自己都養不好呢。”郭嘉將這兔子扔到背簍裏,“帶迴去改善夥食好了,嘉估計大家吃軍糧也吃的快膩死了。”


    曹操不由失笑:“奉孝是打算用這麽一隻小兔子改善全軍的夥食?”


    “這隻是第一隻好嗎?!”郭嘉怒道,“明公怎不知萬事開頭難的道理?”


    曹操看了看已然偏西的日頭,張了張嘴,還是決定給他的祭酒留幾分麵子。


    剛才郭嘉和曹操基本上已經把這塊的草場跑遍了,這附近大多都是些沒什麽危險的小獵物,所以郭嘉駕馬繼續去找獵物,曹操也沒急著上去追,勒馬留在遠處,確保郭嘉在他的視線內就好。


    他喜歡郭嘉,喜歡郭嘉的才智,喜歡郭嘉在他苦惱時總能為他解惑,喜歡郭嘉隻憑他一個想法,就可以奇計百出為他實現在旁人看來完全沒有可能的事情。郭嘉洞悉人心,也擅於利用人心,所以周旋於詭譎狡詐之中於郭嘉並非是難事。但比起那樣的郭嘉,曹操更希望,等一切事情都結束後,他能就如眼下這般,無所謂明槍暗箭,籌謀百思,而是全然的縱情恣意,從心所欲,從思所願。


    春風拂麵,草長鶯飛,雲興霞蔚之下,策馬追逐著獵物的人,踏過荏苒時光,望在他的眼中,仍是初見時鮮衣怒馬的少年模樣。


    又過了一個時辰,郭嘉終於獵到了他今天的第二隻獵物——一隻野狸。這一箭穩穩的將獵物射穿,著實讓郭嘉好好的在曹操麵前揚眉吐氣了一番。


    “取彼狐狸,為公子裘。”曹操道,“奉孝獨獨追這隻狐狸追的如此鍥而不舍,是要為何人作裘?”


    雖是問句,但聽曹操的語氣,分明早就確定了答案,隻等著郭嘉親口說出來他想聽的答案。


    果不其然,郭嘉微笑道:“我朱孔陽,為公子裳。等到了下個城裏,嘉找到手藝好些的匠人,給文若做件裘……誒?”


    郭嘉話沒說完,手中的獵物已經被曹操躲過,扔到了自己的簍中。


    “這隻就當是孤打到的。”


    “明公要搶的究竟是這隻狐狸,還是要做好的裘衣啊?”


    曹操未答話就駕馬離開。但從他表情上看,顯然是不僅要對這隻狐狸宣誓所有權。


    郭嘉輕笑一聲跟了上去,也沒再把那隻狐狸要迴來。反正本來就是要送人的,無非是時間上早了些。


    等他們迴到營中時,天已經快要全暗下來了,出去打獵的人陸陸續續也都迴到了營中。獵得獵物最多的人果然不是曹家的幾位公子,所以嗣子之爭的意味瞬間就淡了下來,最後的賞賜無論多麽珍貴,都不足以掀起什麽波瀾。唯一的波折時,當曹操看到放在曹丕麵前的一堆獵物時,頓住了腳步,多問了句:


    “這頭鹿是你打到的?”


    曹丕有心幫司馬懿邀功,立刻答道:“迴稟父親,是……”


    “是二公子打到的。”司馬懿卻是先一步代曹丕說道。


    “哦?”曹操眉頭一挑,一雙鳳眼別有深意的看向曹丕,“子桓,是這樣嗎?”


    曹丕一怔,不明白為什麽司馬懿要這麽說。這草場上鹿的數量很多,今日打到鹿的人不在少數,所以獵到鹿並沒有什麽突出之處,反倒是司馬懿在千鈞一發之時救下他才指的大書特書。但既然司馬懿已經這麽說了,他也不好再改口,便順著說道:


    “迴稟父親,是的。”


    曹操看了看曹丕麵前加上這隻鹿總共的九隻獵物,又掃了眼曹丕用布條包著的右手,若有所思。不過最後,他也沒有再說什麽,就向早就擺了一地獵物,迫不及待地等著曹操的誇獎的曹彰走去。


    這個小插曲一閃而過,誰都沒有放在心上。倒是麵對眼前這堆積如山的獵物,早已不乏有人垂涎欲滴,曹操與他們調笑了幾句,便大手一揮,命炊兵將這些獵物抬下去,都做好了之後分給三軍將士。雖未明說是設宴,但佳肴在前,又無需所有人設防,許多將士,尤其是那群武將,不一會兒就聚到一起聊起方才打獵中的趣事。士卒們將撿來的木柴堆到一起燃起篝火,烤肉的香氣與說笑聲隨著風在營中彌漫,處處都是歡欣之色。


    若是往日,郭嘉定會是那人群中的一位。但可惜此夜有肉無酒,比起酒量,郭嘉的胃口實在是不值一提,沒過一會兒就不得不走出帳來消食。閑逛了許久,也無心迴去,便索性在一處篝火旁坐下,望著熊熊燃燒的火焰,發起了呆。


    “你有心事?”一個溫婉的聲音突然在郭嘉身邊響起。不必抬頭,郭嘉也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誰。


    “這軍中人人都盼著打完仗迴去,估計隻有嘉一人不想迴北邊了。”郭嘉輕歎,“打仗可比政治簡單許多啊。至少打仗的時候你還知道誰一定是你的敵人,等迴了許都……”


    “但其實你也沒有什麽好猶豫的不是嗎?”女子柔聲道,“孰輕孰重,你早就有了答案。為了這個答案,你什麽都舍得掉。”


    溫婉的聲音卻透著肅殺之氣,聽起來卻更加動人。這時,郭嘉才轉身看向後方的女子,笑道:“聽你這話,是覺得委屈了,要怨嘉了?”


    “怨你做什麽。”女子亦是笑了起來,絕色的麵容配上這莞爾一笑,足以當的起傾國傾城四字,“天下多少女子想嫁給大英雄,我卻能一舉兩得。怎麽想,我都足夠幸運了。”話音剛落,她突然眼神一凜,在確認來人身份後,卻又放鬆下來,“有人來了。是你不怎麽喜歡的人。他已經看到我和你在這裏交談了,你說,這位你眼中的聰明人,能猜到多少?”


    “肯定比你家那位大英雄猜到的多。”郭嘉笑道,又看見女子手中提的飯篋,“快去吧,那隻兔子可是嘉辛辛苦苦獵到的,可別還沒養肥就被你們餓死了,那就不好吃了”


    “妹妹可喜歡這隻兔子了。你可不許在她麵前說這種話。”


    女子用餘光瞟了眼身後越走越近的人,又輕笑了聲,而後轉身離開。


    來的人是楊修。他隻看到了女子的背麵,雖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卻沒想起究竟是誰,便問道:“那位是……”


    “楊公子,這明月當空晚風徐徐,不去陪著四公子嗎?”沒等楊修問完,郭嘉已將話題跳開。


    楊修麵色一僵,嘴唇微動,踟躕了半天卻還是沒能說出半個字。半天沒等到迴應的郭嘉轉頭看了他一眼,恍然明白了什麽:“不會……你原本過來,是四公子讓你來給嘉道歉的吧。”


    楊修囁嚅了半天,才終於吐出句:“郭祭酒,之前在夏口,是修……”聲音卻是卡在了這裏,半響,都沒能繼續說下去。


    “其實不必和嘉道歉。”郭嘉十分“善意”的繼續道,“所謂‘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孔融當初就想致嘉於死地,公子與他齊名得入禰衡的眼,想嘉死,也順理成章。嘉很理解你。”


    楊修眉眼微動。他就算再遲鈍,也聽得出郭嘉絕不是真的在寬慰他。


    “不過可惜,禰衡和孔融都走在嘉前麵了。”郭嘉抬頭望向楊修,墨色的眼眸中還殘留著的火光。他輕輕一笑:


    “卻不知下一個,是嘉還是德祖呢?”


    “哼!”楊修冷哼一聲,不知是嚇得還是氣得,全無方才心平氣和的模樣,“郭嘉,若非是子建非讓我來,你以為我願意來和你說這些嗎?!你又有什麽證據說是我給你下的毒?!沒有證據,看你能怎麽報複我!”


    “德祖啊,”郭嘉口氣愈發語重心長,“你覺得,嘉去和主公說你給嘉下了毒,主公殺你,需要什麽證據嗎?”


    楊修一怔,隨機心頭恐懼更勝。的確,若是郭嘉直接將全部的事情告訴曹操,曹操或許真的會不顧他父親的顏麵,不顧楊家名門望族的地位,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殺了他……


    “開玩笑的啦。”郭嘉話中一瞬又帶上了笑意,“主公素來賞罰分明,定不會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處置任何人,楊公子不必擔心。”


    “……”


    “當然,得是任何——無辜之人。”


    “真不禁嚇。”見楊修飛也似的離開,郭嘉不由嘟囔了句。


    也罷,希望他這番話能讓楊修知道些收斂。他倒是不介意楊修來找他的麻煩,無非是給無聊日子平添些趣味,但若是下一次楊修還在軍情緊急之時營私門之計,那他可就再容不下楊修了。


    那一邊,曹操正和夏侯惇談笑時,餘光看見了郭嘉離去的背影。他隻當郭嘉是騎馬跑了一下午覺得累了迴帳去休息,便沒太在意。等到肴骸已盡,杯盤狼藉,眾人都已乘興而歸後,他去郭嘉的帳中卻見空無一人,才知郭嘉根本就還未迴來。又繞著大營走了一圈,才在即將燃盡的篝火前找到了已昏昏睡去的郭嘉。


    “也不怕感染了風寒。”曹操輕聲怨了句,手在人額頭上放了幾秒。還好,許是因為一直呆在篝火旁邊的緣故,即便被夜風吹了這麽久,郭嘉的頭也沒有發熱。


    “嗯……”郭嘉迷迷糊糊應了聲,順勢靠到曹操的胸膛上,睡得更香甜了。


    曹操素來對醉鬼沒有辦法,對熟睡之人更是無計可施,責怪的話他就算說了也沒人能聽見,最後唯一能做的,隻有把人抱迴大帳,還得格外輕手輕腳,免得把郭嘉再吵醒了。


    但不得不說,當看到郭嘉毫無防備,全然信任的靠在他懷裏時,曹操還是不由心頭一暖,也就打消了明日等人醒來好好教育一下人的打算。


    最後曹操還是把郭嘉抱迴了自己的帳中,門口守衛的許褚看了一眼,便立刻昂首挺胸,目不斜視,以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的清白。曹操走過時,暗踢了他一腳,瞬間許褚就再裝不住正經嬉皮笑臉起來,被曹操瞪了一眼也不惱,盡職盡責的等曹操抱著郭嘉進去後把帳簾放下,又去調開離帳子較近的那些士兵。


    但這次許褚真的是冤枉了他家的主公。曹操把郭嘉抱到自己的帳子裏,無非是因為他的帳子裏已經燒了很久的炭火,比起郭嘉長時間都空蕩蕩的帳子要暖和很多。還有就是,他命人製作了許久的東西,也放在他的帳子裏。


    曹操走到案邊,將木盒打開。盒中靜靜放著的,是一柄折扇。若是有人拿起細觀,就會發現這柄折扇的扇骨全是由楠木所做,所用的絹則是與金等價的蜀錦。展開折扇,扇上赫然繪著浩渺山河,於峭崖絕側,雲煙深處,墨色蒼勁如鬆:


    萬裏咫尺,但為君故。


    惠而好我,攜手同行。


    “本來打算晚上將士們散了就給你的,結果你卻先睡著了。”曹操將扇子拿出來,放到人的掌心裏。


    “是什麽東西?”郭嘉還未熟睡,閉著眼睛,感覺到手中放了東西,便下意識將東西連同曹操的指尖一起握住。


    “你獵到獵物的獎勵。”


    郭嘉立刻又將扇子攥緊了些。


    “這一次,可不能隨便送給別人了。”


    “……舍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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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中的治所中,鍾繇正在指揮著下人收拾著東西。從上一次算起,他已經將近有六年沒有迴許都了,這一次終於接到詔書召他迴去,他要收拾的東西裏光所寫的竹簡字畫就足足放了兩個大箱子,其他東西更是不計其數。不似前幾次輕車簡行迴朝,這一次他吩咐下人務必要將所有他指明要帶的東西都帶迴去,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個時候召他迴去,隻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已不需要由他來坐鎮關中,或者說的更清楚些,終於,曹操要改變先前的懷柔之策,對關中關西之地有所作為了。


    “報!有楊秋將軍使者,騎都尉孔桂求見!”


    孔桂?


    鍾繇想了想,隱約到還記得這個人。此人是楊秋的心腹之士,建安初年的時候他還替楊秋去了幾次許都,似乎也是在那時被封為的騎都尉,以安撫當時的關中諸將。不過鍾繇很少迴許都,在關中若是有事也會直接拜會楊秋,到從未親眼見過這個孔桂。當然,一個小小的騎都尉,


    本也不值得他費心。


    然而,等孔桂走到他麵前時,他才突然理解為什麽仆人來稟報時,麵上的神情會那麽奇怪。


    “在下孔桂,拜見東武亭侯。”


    饒是鍾繇,也差點顯露出驚詫之色。他湊到身旁的夫人孫氏耳邊,輕聲問道:


    “你覺得像不像?”


    “什麽?”孫氏不明就以。


    鍾繇這才想起來,自打他娶了孫氏以來,還從未帶她迴過許都。沒迴過許都,自然不可能見到過那個人。這心有萬千話卻無一人可說,實是讓鍾繇憋得鬱悶。


    “等等,”走神之餘,鍾繇其實還是將孔桂正在說的話聽進去了一些,很快就發現了重點,“楊秋命你與繇一同迴去?”


    “是。”孔桂不亢不卑迴道,“楊將軍感曹丞相連年征戰,為漢室操勞,又心念多年來曹丞相對關中諸將的厚待,特親筆一封,與西涼戰馬百匹,希望能讓桂親自奉給曹丞相。隻是不知亭侯是否方便,所以先命桂來拜見亭侯,親訴其中詳情。”


    “西涼戰馬天下聞名,楊將軍肯一次獻出來百匹,可見心意之誠。繇怎會覺得不便。”鍾繇已恢複了往日裏威嚴而不失溫和的模樣,道,“還請騎都尉在這處治所好生休息,三日後隨繇一同上路。”


    這一次迴去,一定會很有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在課上和老師鬥智鬥勇的終於寫完了唿……


    五月份真的是忙到飛起,學年論文入黨材料夏令營還有課程結課全趕在一起了,而打完這段字的下一秒我就得繼續和老師鬥智鬥勇的填申請表……更新這麽慢實在實在抱歉,一定有很多錯字等我晚上迴去再挑orz


    學期一開始的我是多麽天真會在學期計劃裏寫這學期把小說完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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