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正月,漢丞相曹孟德奉天子詔, 整軍備馬, 率百萬甲士,再征南土, 以定天下。


    久違的軍鼓號角讓郭嘉心情格外舒暢, 連帶著對無常天氣的不快也少了許多。建安以來,冬日一年比一年寒冷難熬, 即便到了入春的季節,風依舊冷得如冰刀般紮人。


    曹操策馬佩劍的站在大軍前,例行進行著出征前的鼓舞軍心, 郭嘉抱足了耐心聽了一會兒,也不得不承認, 即便他家主公才貌出眾,文采斐然,這換湯不換藥的話聽了無數遍,還是會膩的。


    無聊至極,自是要偷偷的尋些事自得其樂。恰巧郭嘉在四下看過後, 也找到位與自己混在大軍中心不在焉的人。不過相比郭嘉的這麽明顯的心不在焉, 對方的忍耐力顯然比郭嘉好了許多。若非郭嘉與他相伴了十幾載, 對他了如指掌, 隻怕也要被他那蹙眉嚴肅的模樣糊弄過去。


    悄悄退後幾步讓自己更泯然眾人,郭嘉慢慢往那邊靠去。


    然就算底下人看不見,站在高台之上的曹操可是將郭嘉這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將士們就見,慷慨激昂的曹操突然頓了頓, 唇角不知為何的彎了彎,但立即又神色如常的繼續說了下去,稍縱即逝的讓眾人都以為是錯覺。


    “那晚的酒宴,為何沒有來?”終於湊到人身邊的郭嘉悄聲說道,“嘉還活著,你就那麽不開心?”


    司馬懿瞟了郭嘉一眼,沒說話。久到郭嘉以為他打算就這樣裝沉默到底時,才同樣壓低著聲音道:“那晚二公子突有要事找懿相商,未趕得及。”


    “這般湊巧啊。”郭嘉笑道,“那嘉今日還好好得站在這裏,乾……仲達是何心情?”喚得久了,有些下意識的脫口而出的名字,即便多年,還是改不掉。


    “有郭祭酒在,丞相宏圖大業定可計日而待,懿為丞相慶幸。”司馬懿平靜迴道,神色未有一絲波動。


    “僅是如此?”


    “……”司馬懿目光微垂,片刻後抬起,湛眸仍是平淡如水,“又能如此?於懿個人,無所謂悲喜。郭祭酒今日站在此處已是事實,懿高興與否,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在還聽到郭嘉還活著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他真的說不清楚。正如他也說不清,在聽到郭嘉的死訊是何種心情。


    悲喜交加,苦澀複雜,失而複得,恍惚難安……


    這些感情,於他無一絲用處。於郭嘉……


    他不禁暗暗苦笑一聲。


    於郭嘉,他的感受,怕是也分毫不值。既是如此,他能是何種心情,又該是何種心情?


    倒是現在,他更心係著另一件事:


    “郭祭酒,若無其他要事,還請祭酒迴原處去站好。”


    早就察覺到不遠處站在四公子曹植身後頻頻遞來目光的楊修,郭嘉輕笑:“仲達當真與嘉之前認識的仲達不同了,真是好事。對了,二公子有雲薄暮上山采薇而食的佳句,仲達身為二公子文學掾,當懂得其中深意。”說完,他果真沒有繼續糾纏下去,僅是在站迴原處前,輕聲歎了句:


    “不降其誌,不辱其身。聖之清者,其愚乎?其仁哉?”


    司馬懿複雜的看了眼離自己越來越遠的郭嘉。他很肯定郭嘉最後那句感歎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所指是何典故,熟讀群書的他自然知曉,可其中真正的意思,他卻不能確定。


    曹丕見郭嘉離開了,不動聲色剛後退一步,就被司馬懿低聲止住:


    “隔牆有耳。二公子這般小聲說就是,懿聽得見。”


    “郭祭酒方才可是為了”


    “二公子放心。”司馬懿小聲道。他將頭垂得更低,以讓旁邊的楊修看不清他的嘴型,確保僅有曹丕一人知曉他的話,“郭祭酒什麽都未察覺。”


    “那便好。”


    “二公子,恕懿直言,有些人留著,今日不除,明日也會是禍害。”說到此,他垂下的雙眸中,赫然是冷冽的殺意,隻是無一人可見,“趁著為此次南征,?蛸大部分都調往荊州,不如索性……”


    “不可!”曹丕輕嗬住他,不禁聲音大了些,未引得曹操注意,卻又引得楊修暗暗側目,“?蛸行事,素來隱秘至極,這次卻能這般輕易打探到,這其中必然有詐。沒準,父親正等著我們當中誰先露馬腳。……先讓季重看好了他,等丕迴鄴城再做決斷。”


    知曉曹丕這是已定了決心的意思,司馬懿便不再多勸。知言善納,固然是好;然乾綱獨斷,才更是應當培養的王者心術。


    又想到郭嘉最後那句感歎,司馬懿抬起些頭,垂下的鬢角不再擋住他的口型,以讓楊修看個真切,看個痛快:“二公子詩文中,可有雲‘薄暮上山采薇而食’的句子?”


    即便無法眼神交流,早就察覺到楊修目光的,曹丕聽到司馬懿突然換了話題,心領神會的亦是自然地大了些聲音,好讓楊修不僅看個真切痛快,也聽個真切痛快:“仲達是指‘上山采薇,薄暮苦饑’一句?寫軍旅艱辛的句子。不過……”他唇角微彎,卻不再是為了敷衍楊修而說,“仲達為文學掾,竟是連丕的詩作都未讀過?丕心寒不已。”


    司馬懿挑了挑眉,懶得分辨曹丕最後一句是真話還是戲語,目的已達,不再作答。


    恰巧此時,曹操終於慷慨激昂的話終於在震天的吼聲中告一段落。從漢帝手中跪地接過節鉞的曹操走到三軍前,看到已經站迴原處對他笑得燦爛的郭嘉,似怒似笑的瞪了人一眼,將節鉞轉手交給副將,翻身上馬。


    將軍謀士,連同五萬騎兵緊隨其後,翻身上馬,其勢動地,其聲撼天。


    戰鼓隆隆,馬蹄踏踏,劍指南土,漢將出征!


    漢光武中興以來,分天下為司隸、豫、兗、徐、青、涼、並、冀、幽、揚、荊、益州、交十三州,設刺史監察地方。逮至靈帝中平五年,大臣上書以‘刺史以輕職,難以下監上’為由,遂改刺史為牧守。牧守不僅監管地方行政,更趁動亂之機,交好地方大族豪紳,逐漸將地方軍政經濟大權握於一手,遂使國家分崩離析之局,愈發雪上加霜。


    漢興平五年,分涼州三輔為雍州,即成今日漢家十四州之稱。然雍涼常年由馬氏父子與薑、閻、任、趙等舊姓豪族把持,又有東遷的羌人雜居當地,西京衰落破亂,早已無爭奪天下之勢。故雖然西北仍有隱患,也沒有大到影響此次南征。


    荊州才是當務之急。


    十三州中,比起遠在邊陲的幽州交州,易守難攻的益州,荊州可謂是軍事最重之地。其水流順北,外帶江漢,內阻山陵,有金城之固。向北,可爭雄中原;趨西,可退守天險;進東,可為霸楚地;往南,可交援南蠻,總而言之,荊州作為炎漢龍騰中興之地,的確名副其實。


    原本,在建安十三年曹操帶兵至荊州,劉琮投降時,荊州已是曹操的囊中之物。奈何赤壁一朝火起,不僅燒斷了江東之路,也蔓延到了荊州。如今,荊州下轄七郡中,曹軍僅占有南陽一郡與南郡幾個縣城,而以周瑜為大都督的江東軍則牢牢把持著江夏、桂陽、零陵三郡,奉劉琦為荊州繼統的劉備等人則據有南郡、武陵二郡,而與江夏、武陵接壤的長沙郡則成了雙方時常交戰之所,暫無明顯勝負。


    襄陽的郡所中,郭嘉看著地圖上雜亂的墨跡,抬筆又將一處要隘圈出:“以一郡之力敵六郡,明公可真是留下了個大攤子給嘉收拾。”


    “秦以西陲邊國之力,以一敵六,統一六國。”曹操道,“此等霸業,孤相信孤的奉孝,同樣做得到。”然而,說完這句話,他卻又輕了聲音道,“就算不在今朝,亦在明日,慢慢來。”


    他今年已是五十五歲了,縱使常年馳騁戰場的身骨再硬朗,也擋不住鬢角染雪。三年前征烏丸時,他已有遲暮之感,固有“老驥伏櫪,誌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一頌。然當郭嘉迴到他身邊後,他卻覺得生死壓抑而來緊迫之感消失殆盡。南伐,一次不行就兩次,一年不行便十年,來日方長,天下總有統一的一天。


    “哈哈,明公既予嘉如此厚望,嘉又怎能讓明公失望呢。明日太遠不可期,破敵之日,必在今朝。”郭嘉看著地圖沉思良久,又提筆在地圖上留下一道墨跡。看似隨意一筆,卻在一片混亂中畫出了一條明路,“縱橫之術,相生相克,既蘇秦禦六國以合縱之術,則破敵之術就必在於連橫。”


    “六國各懷異心,方可有機可乘。然荊州三足鼎立之勢,局勢明朗,卻難以挑撥江東與劉備的聯盟。”曹操凝著郭嘉指尖停留在的一處,“除非,在他們本就衝突之處,我們推上一把。”


    郭嘉淺笑,知曉曹操已明了他的意思。


    這時,士兵有信來報。


    曹操打開一開,唇邊的笑意瞬間淡了些。


    郭嘉好奇問道:“明公,是有何事不妥?”


    這般直截了當的詢問本不該是謀臣所為,然於曹操郭嘉,這已是常態,不必介懷於禮節之事。


    曹操直接將紙遞給了郭嘉。郭嘉一看,紙上僅有幾字:


    三月,荀諶逝於襄陽。


    “這是十四年的事了。”曹操看著薄薄的一張紙,無限感慨,“友若幫了孤的大忙,孤本欲請他迴朝,奏請陛下予以重用,奈何他與孤說比起在朝為官,他更樂於閑雲野鶴的生活,孤便遂了他的願。此次來襄陽,孤派人去請他一聚,卻未想到竟是這樣的結果。”


    “死生有命,世事無常,明公莫要掛懷。”郭嘉目光閃了閃,情緒晦澀難懂,“倒是應該立刻將此消息告知公達,由他修書給文若與荀家。”


    雖然交情匪淺,但木已成舟,曹操與其說悲傷,倒不如說更多是對世事無常的感慨。亂世多離散,也讓人對死生更加的麻木。他叫來帳外的士卒,讓士卒將此消息送到荀攸的帳中,又單獨給荀??奘橐環猓?攢髭鵲納硨筅趾歐餼簦?雜紹??齠ǎ?蘼氹嗆危??疾換嵊幸煲欏?br>


    “等等,”在曹操寫完最後一字剛要放筆時,郭嘉突然想起來一事,“明公可還記得,尚書台那些被文若封存的香料?”


    曹操迴憶了半響,才隱約有了些印象:“奉孝是指那些雞舍香?”


    荀??孟悖?司災?6?懿俁源嗽蠆10扌巳ぁk?蘊熱粲腥慫拖懍俠簇┫喔??懿僖話闃苯幼?誌退腿チ鬆惺樘āh卉??淙緩孟悖?床7歉哦?持??患憂?鄭?湊卟瘓堋1熱繒庖遠∠閎胛兜募i嵯悖??筒2幌舶?\勒庀懍暇退閫嘶厝ィ?懿僖參藪?捎茫??躍徒?i嵯愕ザ撈舫觶?獯嬗諫惺樘u目瘴葜小?br>


    “雞舍香可是貴重之物,”郭嘉眸中不由閃過一絲戲謔,


    “與其放在那裏浪費掉,不如由明公做個人情,來為荊州,再添一把火?”


    曲徑通幽,楊柳依依,亭台水榭處,琴聲如鳴佩環,君子霞姿月韻。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三月不知肉味。


    等候在亭外的小童這才碎步上前,雙手奉上尺牘:“先生,有南陽來信。”


    “南陽?”聽到家鄉的名字,他唇邊劃起一輕微的弧度。然尺牘上的墨字,卻並不來自他時常惦念的家妻。


    今奉雞舌香五斤,以表微意。


    落款為“孟德”二字,筆鋒似刀,滿含北疆的肅殺之氣。


    小童又奉上隨尺牘一同送來的木盒,還有一個大木箱放在外麵,他拿不動。


    木盒看似平淡無奇,實則精巧無雙,極得喜好機巧的他的眼緣。按下突出之處將木盒打開,淡淡的丁香之氣順風迎麵而來。


    他用手拈起一片含於口中,果不其然,刹那間花香滿口,沁人心脾。


    曾經比金子還要貴重的雞舍香,果然名副其實。


    將滑下的大氅重新披於肩,他緩緩站起身,向亭外走去。


    “先生,所以這香,收不收?”


    清風吹起青絲,他迴首而笑:


    “人家盛情,我們何必距於千裏之外,全部收下就是。


    這木盒留下,至於雞舍香,看看城中可有香販,全賣了去,換作軍糧草料,也不負曹丞相一片厚愛。”


    和煦的日光中,那寧淡溫雅的麵容上,明眸微眯,看似端雅方正,實則狡黠靈動,活像隻化作人形的白狐狸。


    “日中過半,亮該迎主公迴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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