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所想的事情很快就應驗了。


    古籍,尤其是《尚書》一書從古道今一直尤為多災多難。秦朝末年項羽一把火燒了秦宮,把秦始皇焚書之後宮中的孤本燒了個幹淨;不久前董卓又一把燒了洛陽城,漢代大儒所整合的古籍又被毀了一次。於是,這次的古籍整理,主要其實就是搜集天下藏於民間的書籍,來統合複原。


    但流傳於私學的民間之本便有其局限性,尤其是它的真偽往往難以考辨。東漢今古文之爭就曾鬧的士大夫整個集體甚至整個朝堂混亂萬分,這不僅牽扯到學術上的問題,更牽扯到士人的入朝為官的舉薦標準。而現下,今古文之爭顯然隨著古籍的整理的開展開始死灰複燃。


    士人,讀書人,別的不提,一筆筆杆子一張善辯的口是必備的。對於是否將古文《尚書》收錄於《尚書》,千裏奔來的各地的士人在朝堂之上引經據典的互相辯論了起來。漸漸的,辯論就發展成了吵架,吵架又帶來了拉幫結派,迴迴的早朝,都變成了這群人的戰場。


    原本聽到被煩的要死的曹操的大吐苦水時,郭嘉以為這場爭論已經發展到了極限;然而當不久之後他就知曉連溫潤如玉的荀都忍耐不住厲色嗬斥爭論的幾方時,不禁感概當初的黨錮之禍或許真不是宦官太獻媚君主太昏庸,而是實在是被這群人給吵煩了。


    不過,和嘉又沒什麽關係,看熱鬧不嫌事大嘛,明公你要是真氣大了嘉讓元華迴來有空給你開幾副瀉藥清清火氣,包治百病。


    文若,別急了。聽說不久鄭老先生就要北上來許都,有他的到來,此事不會持續多久的。你且放寬心,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同樣是因此事而煩躁不堪,郭嘉麵對曹操和荀的態度卻完全不同。但終歸他和曹操的那句話才是更為直白的在表露內心,那就是他的確就是個看熱鬧的,更趁著這件事讓]蛸衛行事更加便利,甚至他都開始可惜司空軍師祭酒這個官職用不著前去上朝,平白少了看現場直播的機會。


    “奉孝……”對於這明擺著承認“沒錯嘉就是看明公你頭疼為樂”的郭嘉曹操卻怎麽都生不起氣來,隻是無奈又覺得好笑,然後再聽人以當初怎麽在自己麵前罵袁紹一般又將這些人的莫名其妙沒事找事嘲諷了個遍,最終反而心情大好,大好到突然心生一念。


    “保重,孤知道奉孝你不會因為那些小事生氣的。”這次,曹操堅信換到自己幸災樂禍了。他拍拍莫名其妙不知曹操指的什麽的郭嘉的肩,努力忍住笑保持嚴肅,又是沒忍住大笑了陣兒,才突然若有所思道:


    “似乎,最近奉孝你瘦了些。”


    很快,一道諭令就經過尚書台批下來了,令軍師祭酒郭嘉錄博士職,參與古籍編錄一事。


    隻針對郭嘉本人而言,他官職不高,也隻是參與而非主導,甚至後來又有不太正式的令下到太學處言郭嘉本人不必來此切實做事,不過掛個名,這本不該引起多大的注意。但從其他角度來看,這意義就不一樣了。僅是一位司空軍師祭酒參與此事,卻能得到聖上頒布的諭令來確定。而且雖然郭嘉官職不高,但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來,他是曹操切切實實倚重的重臣。許多人都認為,郭嘉的態度如何,很大程度上,影響著這次的今古文之爭,最後的結果。


    局勢上不分上下的今古文兩派馬上找到了壓對方一籌的突破口,原本門可羅雀的祭酒府突然就開始車水馬龍起來,郭嘉原本清閑的日子如今就變成了硬壓著氣性接待著一位位來此與他高談闊論引經據典陳明利害的名士大儒,一時間終於明白了朝堂上的曹操與荀日子過得多麽艱辛。


    泥人尚有脾性,更何況郭嘉從來都不是荀那般溫潤如玉謙和有禮的人,當被煩了五六天之後,他猛地一轉頭,燦然一笑。


    還在試圖讓郭嘉表態站隊的人一愣,明明是燦爛無比的笑容,卻看著讓他心裏發毛。他就看郭嘉提筆蘸墨,以及其瀟灑豪邁的態勢揮毫於紙上:


    大者非世細者惑下


    其實郭嘉從來熟悉的都是草書,平日裏隻是為了不留下過多顯眼之處而故意寫著端正的漢隸。如今一心想將眼前這些人趕走,內心又滿是煩躁氣氛,情由文顯,狂草一氣嗬成,霸道瀟灑之意透於紙上。


    然後,郭嘉滿意的看著這群士人如同看怪胎看了他一眼,一個個沉默的退了出去。從這天之後,來這祭酒府上之人銳減,直到三天之後再也沒有因為古籍之事踏足於祭酒府之人。


    可風波,或者說與郭嘉有關的風波並沒有因此而止。很快,郭嘉孤傲目中無人,不通文法,不尊大儒,乃至毫無文化目不識丁這樣的傳言都在朝堂間盛行,最後郭嘉儼然就成了放浪形骸漠禮懶散之人,為清正中正之人而厭煩排擠。


    “得罪了讀書人真是件恐怖的事情,史書誠不欺人也。”


    所謂“大者非世,細者惑下”八字,出自《韓非子》,那其中可是將儒者可是毫不留情地罵成了五蠹之一,這於這些忠於儒學的士人顯然就是荒謬亂言。再加上郭嘉行草書,所寫皆是唐簡體文,與現代的簡體近乎相似,縮減比劃,哪裏是這個年代看慣繁體字的人肯接受的。


    郭嘉早就料到了這些人會因為他寫他們眼中的“怪文”又推崇法家而對他嗤之以鼻,大加鄙視,再不來拜訪。而他完全不在意一個叫做“名聲”的東西,對這樣的結果自然是喜聞樂見,外麵願意如何說便說去,他倒是終於有機會可以尋一僻靜處好好與月為友飲口美酒了。


    “奉孝此字,雖然不同於往日漢隸,也別於秦篆,然瀟灑不羈,一揮而就,不見意下然氣勢渾然自備,好字啊,好字。”


    “眾人皆道字如其人,罵嘉放蕩無形,倒是明公你還肯誇上兩句。”不請自來的曹操對於郭嘉的字的評價誇得他十分舒坦,於是也沒小氣,不知從哪就尋來個杯子,將酒給曹操滿上。


    “不知奉孝是何處習得此字體?”郭嘉的字,看似雜亂,但形體內含,越看越讓本就在書法上大有造詣的曹操喜愛,竟連酒都隻是堪堪一口,便問道。


    郭嘉搖搖頭。實話他自然是無法說,於是便僅是道:“這字,嘉認為不適合明公。”


    “哦?這是為何?”


    “落筆為字,猶描繪美人。美人之美,在骨而非在皮,書法亦然,明公為書法大家自然明白這個道理。而這狂草,若想寫好,必當心無所束縛,無所牽掛,眼望於一紙而見於山川大江,神在筆尖而忘天地萬物。明公也好,文若也罷,你們都是心懷天下蒼生之人,這字當真不適合你們。”


    “奉孝之意是——你心中毫無牽掛?”


    郭嘉唇角微挑,一雙清亮的眸子明明望向曹操,曹操卻未從中看到自己的倒映,乃至他身後的楊柳臘梅,明月假山,都未曾入過這潭清淵。


    心由眼現,這便是作答。


    曹操暗歎口氣,他早知曉郭嘉的性子不是嗎?紅塵繁華三千,他自是逍遙自在,而這份逍遙自在,正是因為他享受於其中,卻不恃其分毫。


    就猶如這夜間之清風,吹過鬢邊,卷起落雪三千,它明明已經到來,你卻知道,你從來無法抓住它分毫。越是徒勞,越是無果,落得自己彷徨寂寞,它仍逍遙而過,不曾停留。


    但這畢竟是清風,而非受製於五穀落入紅塵中有血有肉的人。人之心,曹操不相信會永遠無所羈絆。


    “孤真是好奇,何時能有一物能入於奉孝眼中,而那物,又當何其幸運。”


    愈來愈大的夜風鼓卷起青衫的寬袖,大雪仍舊紛紛而落,相隔望去,郭嘉的身影有些模糊忘不清。


    不會有的。


    郭嘉此時這樣自信的用口形無聲迴答,他知道曹操看不清。


    曹操的確什麽都沒有看到,因為此刻他正解下身上火紅的披風走過去給郭嘉披上。平日裏隻是著一襲青衫就到處跑便罷了,現下正是嚴冬,又是大雪,看郭嘉穿這麽一點,曹操都替他覺得冷。


    拿出當初如何照顧子修的技術,曹操成功的僅拿一件披風就把郭嘉裹得嚴嚴實實,自己看著頗為滿意。


    然而郭嘉此時才覺得冷起來,而且是後背發寒的那種,他總覺曹操望著他的雙眼中,似乎有絲絲……慈愛?


    嚇得他趕快喝口酒壓壓驚。


    “好了,在許都呆了這麽久了,奉孝怕是呆的悶了吧。”


    “明公的意思是——”郭嘉雙眼一亮,“又有仗要打了?”


    曹操點頭,展開隨身所帶的地圖:“奉迎了天子,天下自有不臣需要討伐。奉孝,依你之見,先拿何處開刀為好?”


    郭嘉想都不想就伸手指去,正和指向一處的曹操的指尖碰上。


    宛城張繡。


    “這大雪天,先生怎出來了,小心身體。”


    宛城城樓之上,正帶兵巡營的張繡突然發現賈詡正站在此處,身上披著火紅狐狸做的鬥篷,大雪紛紛而下,落了他滿肩。


    “無事,不過出來看看雪景,將軍繼續便是,不必管詡。”


    張繡絕不會違反賈詡的任何話,點點頭便離開了。賈詡複而轉迴頭,挑起的鳳眸憑樓眺望向遠方。


    千裏江山,銀裝素裹,萬籟俱寂。


    江山多嬌如此,紛爭怎能平息。


    下一場棋局,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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