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本就藏著慍怒的臉,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層寒霜。


    翠柳卻和沒看見一樣,隻是愣愣地看著佟小喬。


    翠柳自早上一來,就自顧自地在說。


    以前就是這樣的,她說,大小姐聽著就是了。


    反正是個結巴,她又是老太太賞下的人,這個結巴小姐算得什麽?


    方才她聒噪了這許久,見佟小喬的態度與以往不同,本隻當是受了傷,發脾氣而已。


    可是大小姐竟然會告狀了,還是同夫人告狀。


    大小姐和夫人不親近,不但不親近,而且因著一些事情,反像是成了仇。


    可是今天,大小姐不但對著大夫人告狀,竟然還帶了些許小女兒撒嬌的意思。


    這不可能!


    她看向佟小喬,佟小喬也淚眼婆娑地看著她,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大夫人看著她,冷若冰霜的。


    不知怎的,翠柳隻覺得如今承認了,那麽她就要糟糕了。


    是以,她脫口而出道:“我沒有這麽說,大小姐莫要胡說!”


    佟小喬聽見這話,立刻一跺腳,捂著臉哭道:“我沒胡說,我沒胡說!翠柳姐姐還說我是結巴呢!我不是結巴,我不是結巴!”


    這次不但翠柳,那個中年婦人,屋子裏本來的子規、子鑒,都傻了。


    以前大小姐結巴的時候,是最最安靜的小姐,雖然麵冷,雖然左強,雖然一言不合抬腿就走,但是從來不哭也不鬧。


    而原來大小姐……是會這樣又哭又鬧地發脾氣呀?


    好想看起來,也不錯?


    大夫人忙過來摟住佟小喬,柔聲安撫道:“是了,鎖兒不是結巴,我的鎖兒好好的,我的鎖兒也不會胡說。”


    佟小喬倒在大夫人的懷裏,一邊嗚嗚咽咽地哭著,一邊在心中對這翠柳翻了好幾個白眼。


    這才叫演技,翠柳姐姐可以多學學。


    目瞪口呆的翠柳,覺得大夫人看向她的眼神,更加犀利起來。


    ……


    大夫人如今心情很不好的。


    佟大老爺讓她務必等著,再一起去老太太處。


    她等了。


    為了女兒,她還親自做了點心,送到大老爺書房所在的小院裏,等了他許久。


    結果等到大老爺,他卻對自己說:“且先讓鎖兒去祠堂待上段日子,權當養傷吧。”


    大夫人當時就落下臉來。


    去祠堂養傷?


    虧他好意思說出口。


    一貫端莊、再怎麽冷著大老爺,都沒有失態過的大夫人,當場推了丈夫一下,連老太太處都沒去,便迴自己院子了。


    所以,如此氣不順的大夫人,一迴院子就看見翠柳這個她一直看不上的丫頭在鬧妖,自然更氣。


    佟小喬依舊趴在大夫人懷裏,扭著身子發脾氣道:“不許人說結巴,以後家裏都不許說我是結巴!”


    完全就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是,不許人說。”大夫人被女兒這種樣子逗得心情略好了些。


    對,這才是小孩子。


    娘家嫂子的三個女兒,便是年紀最大、去年出閣的慎兒,在婆家那樣穩重大方的,到了嫂子麵前,不還是會賴在嫂子懷中?


    “以前如何我不理論,以後憑是哪個院哪個房的人,再敢說結巴,全家都要打出去。”大夫人對身後跟著的中年婦人吩咐道。


    婦人口中應聲,但心中卻覺得有些難辦。


    大夫人不管家,不理她們慧心院之外的事情。


    院內的人不會說,院外的人說了,她們也很難管得。


    更何況翠柳還是老太太那邊的人。


    所以大夫人此時說這話,也就是哄女兒罷了。


    不過難得看見這樣母子相依的一幕,所以婦人便先應下,想著等事兒了之後,再做打算。


    佟小喬耍賴夠了,又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大夫人:“娘,爹真的要把我關進祠堂嗎?”


    大夫人眉頭深鎖,冷笑一聲側頭看向翠柳。


    “方才我和大老爺聽見有動靜,還當是貓兒呢,原來是你呀?”大夫人冷道。


    翠柳打了個寒戰,第一次在麵對大夫人的時候,沒了那麽足的底氣。


    她是老太太賞下的人不假,隻不過,她是不敢得罪大老爺的。


    趁著南媽媽不在,蹭到大老爺書房的院子邊上,偷聽大老爺和大夫人說話,這個罪過可不小。


    “我,我不知道夫人說些什麽。”翠柳急忙辯解道,“我,我隻是隨口一說罷了,夫人可別混賴人。”


    語氣沒有半分恭敬。


    大夫人沒有繼續生氣,隻是打量了翠柳一下,拉著佟小喬讓她重新坐在妝台前,自己則從子鑒手中接過梳子,親自給佟小喬梳頭。


    “你走吧。”她輕柔地梳了兩下,忽然道。


    翠柳一愣,反問道:“我走哪兒去?”


    大夫人正眼都不看她,隻是認真給佟小喬梳著頭,口中道:“你自哪兒來的,就迴哪兒去。”


    翠柳在心中思索了好久,終於理解了這話的意思。


    這話,就是讓她迴到老夫人身邊去的意思。


    翠柳可不想迴去,服侍這個大小姐,自己是得利很多的,她才不要迴去呢!


    “我,我還要服侍大小姐呢,”她忙道,眼睛依舊看著佟小喬。


    佟小喬雙眼依舊帶著眼淚,微微側頭,看向翠柳。


    好歹是個現代人,她對什麽奴婢、奴才之類的自稱毫無敏感性,但她卻能聽懂一個人語氣中的意思。


    這個丫頭仗勢欺人就罷了,對大夫人莫說什麽主仆,連晚輩對長輩該有的尊敬都沒有。


    真是個煩人的人。


    在佟小喬對人的分類中,煩比討厭還要厲害點兒。


    她吃擰了才會繼續留這個人在自己身邊。


    留著天天鬥嘴玩兒嗎?


    “以後大小姐都留在我這兒住了。”大夫人道,“我的院子,不許你進來。”


    話說得幹脆。


    翠柳徹底呆住了,轉而看向了佟小喬,眼神中帶著希冀,仿佛等著佟小喬開口,將她留下一樣。


    佟小喬自鏡中看見她的表情,一笑,道:“娘,我真的可以住在這裏嗎?”


    大夫人對著女兒的神情,一貫溫柔:“這個自然。”


    佟小喬笑得更開心了。


    翠柳愣愣地看著坐在那兒,笑意燦爛的大小姐。


    以前,這個大小姐可沒這麽笑過。


    明明她該對自己言聽計從的!怎麽會突然這樣?


    偏偏佟小喬微微偏過頭,看著翠柳笑道:“你怎麽還不走?等著吃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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