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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我——”


    也許是感覺到父親的不悅,朱文奎有些害怕,不由得低下頭。


    “唉!”


    朱允炆微微歎了口氣,是不是自己要求太高了呢?在後世,他應該隻是個剛上初一的學生,正在享受花一樣的年華吧!隻可惜,如今......


    但是,他是帝國的儲君!


    想到這裏,朱允炆將手中的書翻開到某一頁,然後遞給兒子:“奎兒,你看過這篇文章嗎?”


    “這篇?”


    朱文奎定睛一看,不由得眼前一亮:“看過,兒臣看過,這是方先生的《深慮論》。”


    “你覺得怎麽樣?”


    “挺好的啊。”


    “好在哪裏?”


    “曆代君王懲前代之弊,行救時之策,然終不免於亡。所以先生指出人力有窮,而天道無涯,故君王應當少用智術,應積至誠、用大德而結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釋。故其子孫雖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國,而天卒不忍遽亡之......”


    說到最後,朱文奎不由得意氣風發,背誦起文中的詞句來。


    朱允炆沒有說話,隻是定定的望著兒子。


    “怎麽了?父皇?”


    朱文奎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訕訕道:“兒子說錯了嗎?”


    “哈哈,”


    朱允炆搖了搖頭:“孩子,你真的以為上天會眷戀一姓,不讓其滅亡嗎?”


    “這個——”


    朱文奎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這個,兒子其實也不是很確定,但方先生乃謙謙君子,應該不至於信口胡說吧!”


    看到兒子的樣子,朱允炆感覺有些好笑,隻好開口道:“嗬嗬,這篇文章在文采上,是相當不錯的,但在因果推理上,則沒什麽可取之處。”


    “比如這個,‘良醫之子多死於病,良巫之子多死於鬼。’這句話是真的嗎?方先生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他調查過這些人的死因嗎?如果沒有調查過,他就是在胡說八道,以他的身份,不怕誤人子弟嗎?”


    “退一萬步說,即便這個結論是正確的,那個結論——‘工於謀人而拙於謀天’又是如何得出的你?”


    “最後就是朕剛才問過的問題了,上天真的會不忍亡一姓、一國嗎?這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方孝孺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聽到父親的話,朱文奎有些迷茫了,他霍然發現,自己異常欣賞的文章,竟然有這麽多漏洞,而父皇的質疑也不能說一點道理也沒有。


    “父皇,兒臣,兒臣......”


    “沒關係,”朱允炆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盛開的白色繡球花,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有些沉重的道:“奎兒,方孝孺的文章中也有一些可取之處,那就是——世上沒有兩全之事,曆代聖主賢君能夠匡前朝之弊,但一定會產生新弊,我們大明朝也不例外。”


    “奎兒,你知道嗎?如果朕不推行士紳一體納糧,那麽大明必將亡於縉紳之手!”


    什麽?


    父皇幽幽的聲音傳來,朱文奎的腦袋嗡的一聲,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站起身來,下意識的望了望周圍,發現屋中隻有自己父子兩人,其他人——即使父皇的心腹劉振也已經被趕到門外去了。


    “你是不是不相信啊?”


    “父皇,我——”


    “奎兒,你坐下,今天朕和你說兩件事情,你要牢記於心。”


    “第一,在詹事府中,你能學到不少東西,但是你要記住,這些東西隻是讓你了解什麽樣的人是好臣子,但它並不能告訴你怎樣才能做一個好皇帝。”


    “要做一個好皇帝,必須跳出這些書的窠臼,你要學會從更高的層次去俯瞰它,看它們是否對大明朝的長治久安有利,有利則用,無用則棄之。”


    “你要記住,世間萬事萬物,並沒有絕對的對錯,無非是時間、地點、對象、立場不同罷了。”


    “比如,唐朝張巡守睢陽,城中絕糧,人相食,到底是對是錯?”


    “南宋高宗殺害嶽飛,到底是對是錯?”


    “張巡當然是對的啊,如果睢陽失守,安史叛軍就會進入江南,大唐危矣。”


    “嗬嗬,安祿山當皇帝,就一定比李隆基、李亨差嗎?”


    “這個,”


    朱文奎語塞。


    “更何況,睢陽餓死的那些軍民,他們該找誰說理去?”


    “無論怎麽說,兒臣以為,張巡有功於唐,應當褒獎。”


    “嗯,那嶽飛呢?”


    “嶽飛當然不該殺!”


    “為什麽?”


    “嶽飛矢誌報國,才華出眾,乃不可多得的忠勇之士,實在是可惜了。”


    “但是嶽飛的死,換來了紹興合議,換來了金宋的和平。”


    “父皇,你這是強詞奪理!”


    朱文奎瞪大眼睛,氣憤的道。


    “嗬嗬,嶽飛做例子確實不太適合,但將來你會遇上無數類似的事情,所有人都在強詞奪理,都在尋求你的支持,就比如方孝孺的這篇《深慮論》。”


    “下麵就是朕和你說的第二個事情,判斷事情好壞、對錯的標準,其實很簡單,是否對皇權有利,是否對百姓有利。”


    “皇權與百姓之間,本身並沒有矛盾,無非是短期利益與長期利益的區別,從長期來看,不考慮百姓利益的皇朝持續不了多久,但如果隻考慮百姓,不考慮皇權,那皇帝做起來也沒什麽意思,甚至會連皇帝寶座都坐不穩。”


    “這其中的度,並非那麽好把握,其精妙之處,你要細心揣摩,仔細觀察,你可明白?”


    “奎兒,帝王乃人間至尊至貴之位,它能給你無上的榮耀,無盡的財富、美色、權力都任你挑選,但同時,你又會感到無盡的孤獨,因為所有人都在奉承你,依賴你,想從你這裏得到他想要的東西,而你能夠依靠的,其實隻有你自己。”


    “你要記住,所有人都是在提建議,而最終做決定的人,是你,也隻能是你!”


    ......


    朱允炆侃侃而談,似乎壓抑的太久了,而朱文奎則有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良久。


    朱允炆感到口渴,拿起茶杯“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對了,奎兒,朕問你一個問題,太祖皇帝為什麽想要將孟子遷出孔廟?”


    “這個,”


    朱文奎猶豫了半晌,最後道:“父皇,兒臣聽說是因為那句話,‘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嗯,那你覺得這句話怎麽樣?”


    “兒臣,兒臣以為......”


    朱文奎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終於抬起頭來:“兒臣以為孟子說的有道理。”


    “那你的意思是太祖爺做錯了嗎?”


    “不是,不是,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朱允炆一句話,讓朱文奎嚇的跳起來,他怎麽敢說太祖皇帝錯了,那可是大明朝的始祖,皇族的精神偶像啊!


    “嗬嗬,奎兒,太祖皇帝這麽做,其中緣由值得玩味啊!這也算朕給你留的作業吧,你迴去好好想一下,細心體會一下太祖皇帝的遠慮吧!”


    “是,父皇,兒臣領命!”


    ......


    “這孩子,真是太實誠了!”


    望著兒子的背影,朱允炆微微歎了口氣。


    這次談話,朱允炆算是絞盡腦汁,極力將自己的想法灌輸給兒子,但實際效果如何,隻能等等看了。


    過了一會兒,朱允炆派人將禮部尚書黃子澄叫了過來。


    “黃先生,朕打算讓你兼任太子賓客,為太子講授《長短經》,不知你意下如何?”


    “微臣遵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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