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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西暖閣。


    朱文奎偷眼瞧了一眼父親,他感覺說到權妃後,父親的反應似乎有些異樣,但父皇很快就恢複了正常,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朱文奎以為自己看錯了。


    其實他沒有看錯,朱允炆確實在思考,他有了一個新的思路,隻不過目前還不適合和兒子討論。


    “父皇,兒臣想請教一個問題。”


    “嗯?說吧!”


    朱允炆微微笑道。


    “是這樣的,據宮女容兒說,在父皇下旨貶斥魏國公的當晚,宸妃娘娘似乎很高興,從那之後,她老人家的身體也逐漸好轉,兒臣有些不明白其中的緣故。”


    宮女容兒?


    朱允炆眼中閃過一絲異樣,卻倏地隱去,他望著兒子一臉求知的樣子,微笑道:“宸妃乃中山王徐達之女,家學淵源,兼之天資過人,所以才能很快領會朕的深意,隻不過,”朱允炆抬頭望了望窗外,語氣突然變得低沉:“就是不知道徐輝祖有沒有這樣的領悟力啊!”


    聽到父皇口中隱含的殺機,朱文奎暗自打了個冷顫,但同時,他心中卻不由自主的浮上一絲狂喜,不過他一直低著頭,朱允炆並沒有覺察到。


    “那麽,父皇是因為宸妃有孕,才對徐輝祖薄懲的嗎?”


    “也不全是。”


    “父皇,兒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父子之間,有什麽不能講的?說來聽聽。”


    “父皇,兒臣覺得,父皇對徐家非常忌憚,處置起來十分猶豫——”


    說到這裏,朱文奎閉上了嘴巴。


    忌憚?也許吧!但更多是自己的心結吧!


    朱允炆轉過臉,望著窗外,半晌無言。


    良久,朱允炆轉過頭,望著兒子,正色道:“你覺得徐輝祖占領伊犁,卻失去了金山,到底是對是錯?應獎賞,還是應當懲罰?”


    “這個?”


    朱文奎沉思了一會兒,道:“兒臣以為,但從結果看,應該獎賞,因為伊犁水草豐美,適合放牧,也適合農耕,通過遷民屯墾,那麽數代之後,伊犁百姓必將是我大明子民,伊犁河穀必然屬於大明的鐵桶江山。”


    “但金山則不同,草原一望無際,物資匱乏,冬季寒冷,夏季少水,不適合我漢民生存,所以失之也無妨。”


    “當然,從大局上看,徐輝祖確實違背了父皇的戰略,導致大明的漠北戰略塌陷了一角,從.....這個角度看,徐輝祖犯下了大錯。”


    聽到這些,朱允炆心中微微搖頭,但又一想,兒子隻有十三歲,他能想到這些,也算是不錯了。


    “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差不多吧,方先生、楊詹事也補充了一些。”


    “那盛庸呢?”


    “曆國公不怎麽來詹事府,所以兒臣沒有問他。”


    “哦,”


    朱允炆有些失望。


    盛庸自從倭國歸來後,就在軍機處任職,主持軍機處的日常事務,同時他還兼任太子賓客,負責教導太子武事,但朱允炆沒想到竟然是這個樣子,他竟然把自己的話當耳旁風,這讓他對盛庸有些惱火,但他隻是心中惱怒,麵上沒有表現出來。


    “那你認為攻占漠北和攻占伊犁,哪個更容易些?”


    “當然是伊犁啊!”


    朱文奎脫口而出。


    “是啊,伊犁更容易,那你現在明白徐輝祖到底是對還是錯嗎?”


    “哦,兒臣明白了,占領輪台後,伊犁就是樹上的果子,抬手就可以摘下;而漠北則不同,需要天時地利人和,需要大明將士的鐵血和忠勇。”


    “不錯,奎兒,你說的很對!”


    “那父皇為什麽不對徐輝祖明正典刑?”


    “這是朕給徐家的最後一次機會!”


    朱允炆淡淡道。


    朱文奎心中狂喜。


    “奎兒,你過來看一下,”朱允炆起身走到地圖旁邊,拿過指揮棒,然後迴頭道:“今天父皇將心中所想,與你詳細敘述一遍,但是你要記住,絕對不可以外傳,即使你母後也不可以。”


    “母後?好吧!”


    朱文奎有些無奈的道。


    “嗬嗬,你來看。”


    朱允炆笑了笑,沒有理他,而是直接道:“自秦漢以來,我漢人的版圖基本就確定了,向北是茫茫草原,西方則是漫漫黃沙,東麵是無盡汪洋,而南方則是潮熱煙瘴之地。”


    “而漢唐兩朝,無非是向北、向西拓展,但得而複失,並非前代沒有賢君良將,而是力有不及罷了。”


    “究其根源,無非是生產力不夠發達而已!”


    “如今通過高爐冶煉鋼鐵,我大明的鋼鐵產量比昔日洪武朝高出何止千倍?而蒸汽機的發明,更是讓曆代先賢的夢想成為可能,那就是徹底解決漠北問題,朕要漠北從華夏的心腹大患,變成華夏的兵源之地。”


    說到這裏,朱允炆重重的敲著地圖,神色有些激動。


    “所以朕的構想是這樣的,花費十年乃至以上的時間修建貫穿漠北、東北的鐵路線,在此基礎上,整編蒙古騎兵,讓他們在我大明的旗幟下向西方進發,為我大明打下萬頃疆土。”


    “奎兒,明白了嗎?”


    “明白了!”


    朱文奎有些振奮,他上前兩步,輕輕撫摸著地圖上的漠北、西域等地,迴頭道:“父皇,這真的能做到嗎?”


    “相信父皇,可以的!”


    “而且,即使父皇做不到,你也可以接著做啊!”


    朱文奎嚇了一跳,有些結結巴巴的道:“父皇何出此言,兒臣萬萬不敢當!”


    望著兒子誠惶誠恐的樣子,朱允炆有些無奈,但他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當然,伊犁也很重要,所以朕才讓徐輝祖戴罪立功,穩定、控製伊犁,等過幾年,朕會封一個王到那裏去,加強對那裏的控製!”


    “哦,封王?不錯,不錯,父皇英明!”


    朱文奎點點頭,眼中閃過異樣的光芒。


    “所以你明白徐輝祖做錯了什麽了嗎?”


    “明白了!徐輝祖丟了西瓜撿了芝麻!”


    “嗬嗬,你之前不是說,徐輝祖占領伊犁,還是有功勞的嗎?”


    “這,這,”


    朱文奎訕笑著摸了摸腦袋:“兒臣見識淺薄,還要向父皇多多學習才行啊!”


    “嗬嗬,”


    朱允炆笑了笑,返身坐迴座位上,朱文奎連忙跟著在旁邊坐下。


    “伊犁和漠北哪個更重要,可以說是見識問題,但實際上,是看問題的角度問題。任何事情,隻要換個角度看,其結論立刻就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其中奧妙,你明白嗎?”


    “兒子,不是很明白!”


    “如果沒有蒸汽機,沒有鐵路,那麽徐輝祖做的就是對的,但現在就是錯的了!”


    “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


    朱允炆笑了笑,突然從旁邊拿過一份奏章,放在桌子上,道:“那你說說攤丁入畝和士紳一體納糧吧,到底是對,還是錯吧?”


    望著桌子上的奏折,聽著父皇的聲音,朱文奎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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