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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嗬嗬,”張紞撫了撫頜下的胡須,上下審視了一下黃福,笑道:“如錫,如果老夫沒有記錯的話,你是洪武十七年的進士吧。”


    “是的,大人說的沒錯,下官正是洪武十七年中的進士。”


    “嗯,”張紞眼神有些迷離,似乎在追思一些事情,良久才道:“建文元年,老夫迴京擔任吏部尚書,當時工部右侍郎出缺,如錫本是眾望所歸,但陛下卻力排眾議,將如錫改任台灣知府,知府是正四品,而侍郎是正三品,不僅兩者的權力不可同日而語,而且台灣還是新拓之地,如錫當時是否很失望?”


    “這個,”黃福沒想到張紞突然將話題轉到陳年舊事上,有些猝不及防,但他很快平靜下來,他站起身,朝西方拱了拱手,然後轉身道:“大人此言差矣,雷霆雨露莫非君恩,福本山野村夫,蒙先帝拔於微末之中,從殿試的那一刻起,福就發誓要盡忠王事,死而後已,所以隻要陛下有需要,福願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嗬嗬,如錫,你坐下,我們隻是閑聊,你不要這麽緊張。”


    “謝大人!”


    望著眼神眯縫,談笑風生的張紞,黃福意識到今天的談話不是那麽簡單的,所以他將身體放鬆,但神經卻繃緊了一根弦,因為他覺得今天的談話,或許對自己非常重要。


    “如錫,你在台灣做了四年的知府,可有所得?”


    “迴大人,雖然台灣離福建不過一日船程,曆朝在島上都有建製,但正式設府還是第一次,但陛下聖明燭照,令屯田墾荒、種植甘蔗,如今台灣一年出產的白糖不下五百萬斤,而且規模還在不斷地擴大。”


    “下官身為知府,其實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招募人手墾荒,這裏麵有福建沿海的貧民,也有台灣山中的土人,但治理這些人,需要恩威並重,無恩無以招遠人,也無以恤生民,然也不可無威,無威無以懾遠民,也無以鎮服亂民。”


    “還有嗎?”


    “再有就是發展海運,方便台灣和福建的往來,一來可以安撫台民孤懸海島之心,二來方便貨物運輸,當然還有一個就是重視商業,因為台灣糧食無法自給,甘蔗、白糖雖多,卻需要運動到福建、浙江等地,換迴糧食,這個過程不可或缺。”


    “嗯,聽說你在台灣時還親自上過戰場?”


    “嗬嗬,”黃福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道:“確實有,當時下官招募了一些土民下山,對他們悉心照顧,但沒想到這些土民卻見利忘義,勾引山上的部眾下山劫掠,殺傷百姓三十餘人,下官極為憤怒,帶領當地的駐守官兵入山,攻入其部落,將部落不分老幼千餘人全部帶出,然後將其中罪大惡極之輩一百三十餘人全部斬首,餘眾列其罪名,做工贖罪。”


    “嗯,老夫後來聽說,因為這件事情,山裏的土民對你畏懼之極,有一段時間都不敢下山了,哈哈哈......”


    看著張紞撫須微笑的樣子,黃福也跟著笑了起來。


    .....


    良久,張紞收住笑容,拍了拍石桌道:“但如不此做,山民豈會畏懼?如果他們不能安守本分,那麽招撫來的安善良民該如何自處?老夫在雲南十七年,這樣的事情也發生過不少,但先帝並沒有說什麽,反而表彰老夫善於治民,這一點老夫受之有愧,老夫隻是動動嘴,真正翻山越嶺剿滅亂民的,都是西平侯他們啊!”說到這裏,張紞不由得歎了口氣,似乎想起了昔日的崢嶸歲月。


    “大人在雲南的事跡,下官也有所耳聞,而且陛下對您評價甚高,認為您是漢家自蜀漢丞相諸葛亮征服南中以來的第一位開拓者。”


    “陛下的評價太過了,老夫受之有愧啊,受之有愧啊!”說話間,張紞滿臉堆笑,然後站起身來,朝西方躬身施禮。


    “如錫,話題有些扯遠了,你剛才問的三個問題,老夫現在可以迴答你,第一、對於征伐朝鮮的名聲問題,老夫以為不值一提,宋太祖征南唐曾經說過:‘江南無罪,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朝鮮威脅到了東北的安全,那麽這個問題就必須得到解決。”


    “第二、朝鮮的情況,其實和雲南類似,如今雲南是大明的第十三個布政使司,大家已經習以為常,但是在曆史上看,雲南一直都是化外之地,唐時為南詔,宋時為大理,到前朝蒙元時期,才列入華夏版圖,但如今不過二十多年,大家已經習以為常,朝鮮為何不能如此呢?或者說,你覺得蒙元做得,我大明偏偏做不得嗎?”


    “第三、朝鮮語本是民間俚語,不值得提倡,隻要我們興辦學校,推廣教化,同時朝廷開科舉,選拔人才,何愁朝鮮不歸心?另外,大明官員,曆來不得原籍為官,朝鮮也不會例外,如此數十年,朝鮮當與雲南無異,是大明的第十四個布政使司,奧,不對,現在已經十了。”


    說到這裏,張紞“嗬嗬嗬”的笑了起來。


    但是黃福聽了張紞的話,卻並沒有附和,而是皺眉沉思。


    “怎麽了?如錫,還有何問題?”見到黃福不說話,張紞饒有興趣的問道。


    “這個,”黃福想了一會兒,拱手道:“大人,下官以為朝鮮與雲南還是有不同之處,不能一概而論!”


    “嗯,說說看!”


    “雲南雖然有土司,但稱王、稱帝者卻屈指可數,隻有南詔、大理等寥寥數朝,且並不強大,但朝鮮不同,隋唐時期,為華夏大患,隋煬帝更是因征高麗而喪國亡身,而且自漢末以來,朝鮮王朝雖交替不斷,但早已自成體係,其百姓、其士子、其武將,都有一種向心之力,不願意接受外來統治,即使是我們天朝上國!”


    “嗯,有些道理,還有呢?”


    “雲南毗鄰四川,四川自古乃我華夏繁盛之地,土地肥沃、百姓眾多,所以一旦雲南有變,旬日之間就可以傳到四川,然後朝廷征調大軍入川,四川富庶,大軍征戰無軍糧匱乏之憂;然朝鮮則不然,雖然它鄰接遼東,但遼東多地荒無人煙,大軍自沈陽出發,抵達漢城,至少有千裏之遙,而且這一路上都荒無人煙,所以隻能依賴海路,但下官對海路往來,始終有一絲不安,因為一旦路遇海嘯,數萬大軍就可能毀於一旦,一旦發生一起這樣的事情,那麽朝廷說不定就會放棄朝鮮。”


    聽著黃福的話,張紞連連點頭,神色也是數變,但當黃福說完後,張紞的神色已經恢複如常:“如錫,你的擔心確實很有必要,雖然老夫相信今上不會有棄朝的想法,但是如果我們這些臣子無能,不能解決你所說的這兩個問題,那麽在數十年後,你擔憂的情況就很可能成為現實。”


    “是啊,大人所言甚是!”


    這時候酒菜已經涼了,張紞命人撤下,然後往四周望了一眼,令眾人退遠一些,然後仔細的看了黃福一眼,欣慰的道:“如錫思維縝密,做事情細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怪不得陛下將你派到朝鮮來。”


    “這都是陛下的恩典!”


    聽到張紞的話,黃福心中微笑,麵露卻帶著喜色,連忙拱手謝道。


    “今上和先帝本質上是一類人,先帝乃大明創基之主,驅除元兵,重建我漢人江山。所以先帝在位時期,一度試圖恢複前元的版圖,那是在洪武五年,當時大明軍方人才濟濟,魏國公、曹國公和宋國公三路出擊,意圖一舉消滅元軍,平定漠北,隻可惜這次嚐試最終卻失敗了,從那之後,陛下的心思也變了,徹底放棄了控製漠北和西域的企圖,所以陛下在祖訓中規定了十數個不征之國,意圖讓後世穩守太平,不要再起刀兵,也許在他老人家看來,自己做不到的,子孫們也做不到。”


    “但是,今上繼位之後,卻立刻改變了國策,如錫可以觀察一下,這些年來,除了平定燕亂晉升了一批公侯伯爵之外,還冊封過那幾個新晉勳貴?”


    “大人說的是橫海伯童海龍和威遠伯傅安?”黃福迅速反應過來,問道。


    “是的,如錫,”張紞搓了搓手,用略帶羨慕的語氣道:“你認為他們的伯爵名至實歸嗎?”


    “這個,”黃福想了一下,道:“下官目光短淺,沒有明白陛下的深意。”


    “嗬嗬,如錫啊,你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啊,”張紞搖了搖頭,沒有勉強黃福,而是發出一聲感歎道:“昔日的博望侯,今日的橫海伯、威遠伯,都是不經血戰而得封侯的異類啊,唉,如果時光倒流,恐怕會有無數人想要代替二人出海、出使吧!”


    “是啊,陛下的封賞太重了,簡直讓人瘋狂!”


    ......


    “老夫說了這麽多,如錫明白了嗎?”


    “......下官明白。”


    “嗯,”張紞點點頭:“那麽你剛才問的兩個問題,自己有答案嗎?”


    “容下官想想!”


    “可以!”說話間,張紞站了起來,伸了伸懶腰,然後用手敲了敲腰間,笑道:“老夫年紀大了,身子骨有些受不了了,坐老夫的馬車一起迴去吧,如錫可以在車上想!”


    “謝大人!”


    ......


    黃福終於明白了張紞的意思,這一次談話其實是下一任布政使的考核,如果他不能解決自己剛才提出的問題,那麽考核就失敗了,這算不算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


    黃福絞盡腦汁,飛速思考,尋找類似的案例,他不由得後悔沒有好好讀《史記》、《漢書》,那裏麵的開邊事例沒有重視,唉......


    “大人,到了!”


    聽到車夫的聲音,黃福臉色立刻變了,他連忙拱手道:“大人,下官想出了應對策略!”


    “嗯,說來聽聽!”


    “針對朝鮮向心力強,異常排外的現狀,下官建議分三個方麵來解決,一、消滅朝鮮和高麗的王族,即使不斬盡殺絕,也要將其流放,總之要讓朝鮮無王族;二、抽調朝鮮大族、學問大家離開朝鮮,將其分散到東北和內地,或為官、或從商,削弱其凝聚力;三、遷其民,將部分朝鮮百姓遷往東北,將其逐步消化,降低可能的動亂基礎。”


    “經過這三條舉措後,朝鮮必然非常空虛,這也不是長治久安之策,所以下官以為,如今在朝鮮的十餘萬軍,最好留大部分在朝鮮屯田,控製戰略和膏腴之地,隻要這些人能夠在朝鮮紮下跟來,那麽數十年之後,朝鮮無憂矣!”


    “當然最後一個,就是勸課農桑,教化百姓、發展商業等等了,下官就不一一細說了!”


    黃福一口氣將心中所想說完,然後忐忑不安的望著張紞,心中有些緊張。


    張紞閉目想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映入其眼簾的是黃福殷切的眼神,見此情景,張紞不由得笑道:“如錫,老夫沒有看錯你,你能力、手腕、辦法都有,是合適的朝鮮布政使的人選,老夫會向陛下舉薦你的!”


    “多謝大人!”


    黃福大喜過望,立刻躬身施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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