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了她手裏的東西,笑吟吟的同她說著這幾日置辦下的女兒家要用的東西。


    肖讓伸手,牽住她。


    雖然她們定下親事已經很久了,她在他麵前,還是有些害羞。


    他陪著她一路慢慢走到永安門前。雖然都在宮中當差,可要見麵並不容易。


    他們依依惜別。


    可就在她準備進宮門的時候,禁軍忽然衝出來,指著她,說拿下。


    肖讓什麽都不知道,她也搞不清發生了什麽。


    可他還是不顧一切的擋住禁軍,讓她離開,趕緊離開。


    她不顧一切的跑,丟下他,跑了。


    或許,她該留下跟他同生死,至少亡命鴛鴦是成雙的、圓滿的。


    可是她知道,禁軍會這樣不管不顧在宮門口抓她,一定是主子在宮裏出了事。


    她要活著,活著才能知道發生了什麽。


    倘使主子無礙,她再去陪肖讓。


    可隨即等來的卻是主子私養軍隊、小主子是妖星的消息,而白鳳儀這個死了兩任未婚夫的老女人卻成了皇後!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主子輔佐皇帝登基了,沒有價值了,惹人忌憚了,礙人眼了,便要被鏟除了!


    這二十餘年裏,她躲藏,她掙紮,她思念。


    為了能給主子報仇,為了能給肖讓報仇,她改名換姓,做乞丐、做低等的粗使奴婢,最後,她做了人伢子。


    以她調教小宮女的本事,調教出許許多多機靈的小丫頭,進到白家,進到所有和白家有關的朝臣府邸。


    終於讓她知道了些蛛絲馬跡。


    可敵人太遙遠,地位也太堅固,她永遠接觸不到,也扳不倒。


    就在她絕望的時候,想起了秦宵,這個原是姑娘看重的人,卻依然活在皇帝身邊的人。


    她不確定秦宵是否背叛,可她豁出去了,總要試一試的。


    然後,她見到這個小郎君,在混亂中被秦宵和偶然進宮的周恆悄悄救出來的小主子啊!


    她終於知道,原來那些年裏,在不顧一切為故人報仇的還有很多人。


    一步,一步,他們鋪墊了很多,也等待了很久,敵人的高高在上,讓他們艱難萬分才終於走到了今日。


    她還想撐一撐,親眼看到白鳳儀和沈緹的下場。


    可是來不及了,她早年裏掙紮在泥沼裏帶來的病痛,已經不允許在苟延殘喘在這個世上了。


    烏定定的死色爬上她的麵頰,帶走了她的痛苦,慢慢的,她平靜下來,隻餘了一抹清淺的笑色在嘴角的細紋裏。


    “肖讓……”


    “主子……”


    秋水、長天。


    倚樓、聽風。


    靜姝、靜嬋、靜嫵。


    我,來了。


    靜月的歸處,與那些無法公開身份的人一樣,去到廣袤而自在的山澗。


    蔣陌不能去送,連寧華也不能去。


    將靜月送走的,是窮已。


    他,還有二十餘暗衛,都是薑王府於南方一戰裏幸存下來的。


    十多年前的冬日,是要趁皇帝行宮齋戒去刺殺的。


    那年薑王爺迴京麵聖,蔣楠在京中薑王府裏見過帶著半邊銀麵具的窮已,認出了他。


    截住了他們幾乎是送死的行動。


    然後這群武藝不凡的人,便留在了蔣陌身邊,留在了這個身上僅存的與薑王府有關的血脈身邊。去完成一場顛覆!


    夜色四散,周恆的身影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庭院裏。


    他看著蔣陌的背影,清瘦而堅韌,那樣的氣質倒是與他母親有幾分相似。


    那些年裏,他與他的情意,為世人所不容。


    徐悅不曾厭惡遠離。


    而她是這樣同他說的:日子是自己的,喜歡就去抓緊了,別在來日的歲月裏叫自己後悔便是了。


    流言如刀,讓他們渾身浴血。


    盡管他不顧一切的衝破阻礙並沒有成功,但她與徐悅溫和的目光,是他們在抗爭裏唯一的溫暖。


    蔣陌望著遙遠的星空,夜風撩起的烏發,擦過他的耳,殷紅的痣有晴明的光澤:“舅舅去了,便不會再迴來了吧?”


    焯華是他堂舅舅,這位,便也叫了舅舅。


    周恆淡漠的麵上微微浮漾了一抹笑意,如清朗的雪光輕輕拂過他的顏:“不迴來了。他等我很久了。我也累了。”


    蔣陌點了點頭:“什麽時候出戰?”


    周恆神色平靜:“已經開始整軍了,大抵明年春吧!”


    能見到相見的人了啊,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不知,靜姨可見到她的少年郎了?


    蔣陌目光澄明,容顏在月華下,若月射寒江。


    他說:“恭喜。”


    四季常開的花朵在冬日裏依然英英簇簇,風,揚起的雪色芳菲將周恆溫柔包裹,映著他幽深的眸,有流淌不盡的灼人情意。


    迎著月,他緩緩而笑,冷豔的眉目裏有極致的溫柔與眷戀。


    目送了周恆離去,蔣陌沒有睡意,隻是坐在廊下看著日升月落。


    這是一個明媚的日子。


    清晨的光線帶著薄薄朝霞的紅暈,穿過一片漸漸凋零了翠葉等待白梅盛開的林子,露水裹挾著小小的花苞,輕輕搖曳出一縷縷璀璨的光芒,在落了滿地淡淡如水墨畫的影子裏,仿佛嵌上了無數顆的明珠。


    窮已不知從何處出現,淡漠的麵孔上沒有一絲因為表情而生出的紋路。


    將蔣陌從台階上推了下去,停在了陽光傾倒的位置:“傾禾公主來了。”


    然後,又消失無影。


    傾禾公主,李慧。


    大周最尊貴的女子,陛下與皇後唯一的嫡出女兒,太子李啟的嫡親妹妹。


    出宮遊玩時遇見了蔣侍郎家的公子,於一眾時光流連的人群裏,於無數精心安排的巧合裏,一再遇見,終至她對他,落下情根。


    開始這一場,注定邁向覆滅的罪孽。


    蔣陌靜靜坐在輪椅上,沐浴在冬日的光影裏,一雙漆黑的眸子裏蓄著春水般的柔和笑意,看著那容色妍好的女子一步步走近。


    華服高鬢的女子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杏眼紅唇,黛眉如山,晨霞映腮,精致的妝容讓她的眉目宛若旖旎了流光,一顰一笑間均是嬌麗,沒有半點瑕疵。


    叫人想起那熟透了的石榴,輕輕撥開,便能看到飽滿而清甜的汁水,叫人心動著,忍不住去親吻輕啜。


    而那樣殷紅明豔的容色裏,卻帶著太多鮮血的氤氳。


    蔣陌斜坐如水的日光裏,深邃而狹長的眸子裏,有綿綿溫柔,仿佛多看一眼就要跌進去:“怎麽出宮了?陛下和娘娘,可曉得?”


    傾禾來到他的麵前,看著風拂過,他身後一樹雙莢決明花影如浪沉浮,更添幾分玉如神朗,她心底的情潮亦是如浪翻飛。


    她放下公主驕傲的身段,蹲下,輕輕伏在他的膝頭,瑩瑩仰望著他,眼底的春水碧波半分不做遮掩。


    她搖了搖頭:“不知道。想見你,就來了。”


    他似乎是微微一怔,旋即閑和如風的笑意裏多了幾分無可奈何的疏離,輕輕將她的手從幾乎沒什麽隻覺的雙腿上挪開:“近年關,城中不太平,您是千金之軀,當保重自身,不要隨意外出。”


    傾禾看著懸空的雙臂,微微皺眉。


    她是驕傲的天之嬌女,自來隻有她可睥睨螻蟻,麵對這樣的疏離與拒絕,不愉微微顯露,卻不敢在心上人麵前使脾氣。


    便隻委屈的問他:“阿陌,你不想看到我麽?”


    他的歎息似秋風,自兩人之間掃出一縷屏障:“您是君,我是民,天淵相阻,何故執念。”


    傾禾眼中有無盡情思流淌,迷亂如浮絮:“旁人的眼神,你何曾在意?”


    蔣陌的笑意單薄的仿佛枝葉上薄薄的光暈,渺渺道:“因為有了在意的,所以在意。”


    傾禾似乎不明白,凝了瞬間,隨即有醒悟的狂喜彌漫而來,杏眼中閃過熱烈的神采:“阿陌,我知道你心裏是有我的,有你陪著我,什麽阻礙我都不怕。”


    蔣陌垂了垂眸,以長睫掩去眼底一瞬間的厭惡,扶上車輪,調轉了方向,並不迎接她的話:“快迴宮去吧!”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卿卿請見諒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青山羨有思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青山羨有思並收藏卿卿請見諒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