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正午,陽光燦爛,涼棚下,大家庭的成員們正歡天喜地的聚餐,午餐以燒烤為主,烤各種肉串、魚等,這讓親自動手的孩子們高興得笑逐顏開。


    當然,為了防止烤不熟吃了拉肚子,大人們在一旁把關,一個個燒木炭的燒烤爐邊迴蕩著歡聲笑語。


    一家之長宇文溫,看著兒孫們歡聚一起,心中當然高興,手裏拿著一串烤羊肉,眼睛卻一花,思緒萬千。


    太子最近在研究《晉書》草稿,所以宇文溫猜測兒子大概是在研究晉武帝司馬炎那失敗的權力製衡架構,說實話,他也對這失敗的製衡嗤之以鼻。


    但是思來想去,從魏晉起到趙宋以前,皇帝們還能怎麽選?


    且不說司馬衷是低能兒,姑且將其歸為弱勢太子,那麽,司馬炎構建的這套權力製衡架構,就是弱勢太子加上雙外戚、宗王。


    事實證明,這一套玩脫了,那麽過了若幹年,有一個君王按著這模板又構建了類似的權力製衡架構。


    那就是後趙的石勒。


    石勒嘲笑司馬家無能,嘲笑司馬炎立個廢物當儲君,輪到他,他的選擇卻和司馬炎出奇的相似。


    同樣是弱勢太子加雙外戚(劉氏、程氏)、宗王(石虎),這種權力製衡的架構,很快就玩脫了,強勢宗王石虎把外戚、侄子幹掉,自己當皇帝。


    又過了許多年,有一個君王,繼續按著這模板,構建了類似的權力製衡架構。


    那就是唐太宗李世民。


    李世民讓諸子之中最柔弱的李治成了太子,以外戚(長孫無忌)、宗王(江夏王李道宗、吳王李恪)互相牽製。


    司馬炎用雙外戚加一個宗王相互製衡,又分封藩王、給藩王實權;李世民用單外戚加雙宗王相互製衡,分封藩王,卻不給實權。


    可以說李世民和司馬炎的布局大致上相同,一個是原版,一個是高仿。


    結果呢?


    第一步:原版是外戚楊氏把宗王擠走,高仿這邊同樣是外戚長孫無忌把江夏王李道宗、吳王李恪幹掉。


    第二步:原版是外戚決戰,皇帝老婆賈南風把皇帝母族楊氏幹掉,高仿這邊,是皇帝李治的老婆武媚娘把皇帝母族、舅舅長孫無忌幹掉,同樣是外戚決戰。


    第三步,外戚和諸宗王決戰,原版是諸位司馬家諸王把賈南風幹掉,高仿這邊,是武媚娘把李家諸王幹掉。


    司馬家諸王手握兵權,內訌同歸於盡,差點一鍋端;李家諸王沒有兵權,被人如同殺豬羊般屠殺,差點一鍋端。


    至此,“劇情”出現些許波動,高仿版和原版有所不同


    結局,卻都是一樣的:所謂的權力製衡架構,崩潰了,過程都差不多。


    如果說司馬炎蠢,石勒蠢,難道能說李世民蠢?


    宇文溫連吃幾串烤肉,喝茶解膩,又開始琢磨。


    這次是琢磨暴君石虎。


    石虎作為強勢宗王,在叔父石勒死後,殺叔父一家,奪了帝位,吸取經驗教訓,強化太子的地位,讓太子掌權,自以為天衣無縫,高枕無憂。


    然後,他的太子石邃打算弑父,提前上位,事泄,被石虎殺全家。


    石宣成為第二任太子,石虎心有餘悸,讓另一個兒子石韜作為強勢親王,在權力、地位與太子並駕齊驅、分庭抗禮,以此為掣肘。


    然後太子石宣殺石韜,並且試圖在石韜葬禮上幹掉石虎。


    事泄,石虎先發製人,殺石宣全家。


    血洗東宮時,石虎最寵愛的孫子、石宣的幼子,扯著爺爺衣角哭喊著饒命,卻依舊被殺。


    至此,石虎終於明白自己嘲笑過的叔叔石勒,為何會立一個弱勢太子:太子強勢,父子必然決裂。


    他立了個弱勢太子,然而弱勢太子並不能守住江山。


    可以說,從魏晉開始,到李唐結束,皇帝為了兒子能坐穩江山,什麽能想的辦法都想了。


    司馬炎、石勒、李世民的選擇出奇一致,不是他們蠢,是實在沒得選。


    石虎立太子,又以親王製衡,玩脫了,兄弟相殘,勝者還要謀父,為父所殺。


    數百年後,李淵立太子,又以親王製衡,玩脫了,兄弟相殘,勝者...好歹隻是逼父,提前上位,讓李淵做太上皇。


    有名的暴君石虎蠢,那麽李淵也蠢?


    不是他們蠢,是他們沒得選。


    外戚、宗室、皇室,數百年來,無數皇帝用這三張牌玩權力製衡的牌局,即便玩出各種花樣,都逃不過權力製衡崩潰的結果。


    靠外戚,外戚篡權篡位;靠宗室叔伯,叔伯內訌或者取而代之;靠兒子相互掣肘,兒子們自相殘殺。


    強化太子地位,太子弑父;弱化太子,太子坐不穩禦座。


    這就是死循環。


    如果把司馬炎創建的權力製衡架構命名為“司馬炎模板”,那麽這個模板在後來依舊被人拿來用,說明不是司馬炎蠢,而是當事人沒得選。


    宇文溫收迴思緒,看著自己的兒孫。


    換作是他,他該怎麽辦?


    他已經做出了布局,不同於曆代皇帝的布局,這布局有效與否不得而知,但僅就概率而言,成功幾率還是挺大的。


    唯一的問題,父子年紀差距小,太子成年了,皇帝還沒老。


    宇文溫幹咳一聲,把思緒收迴來,見著兒子們正好都在附近,招唿大家過來,他要繼續和兒子分享一些經驗:如何引導輿論。


    思索片刻,宇文溫向兒子們說一件事:“前日,官軍破高昌,屠城,又殺一條狗。”


    話音剛落,太子和皇子們目瞪口呆,片刻後不由得齊聲問:“父親,為何要殺一條狗?”


    “看看,看看,你們不問朝廷何時對高昌用的兵,不問官軍如何破的城,不問官軍為何做出屠城暴行,一開口就問為何殺一條狗....”


    宇文溫嘿嘿笑起來,笑得很開心:“什麽是引導輿論熱點?這下明白了吧?”


    太子和皇子們尷尬的笑起來,父親突然說這個消息,確實讓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殺了一條狗”上,以至於忽略了更重要的問題。


    “有了電報,報紙的普及率越來越高,那麽,報紙作為輿論喉舌,是必須要用好的,而輿論實際上是可以引導的,還可以造成先入為主的效果,進而影響權力博弈....”


    “為父方才舉的例子,就是操縱輿論的方法之一,還有很多,你們可以以此為模板,自由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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