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相如祭吊完外公吳文儒,想起父母在京城被處於極刑,連屍首也不知埋在何處,淚水禁不住又嘩嘩流了下來。傷心難過了半晌,便尋思找個人打聽一下雙親屍骸是否被人帶迴昆明安葬,墳地又在何處,探明問清後後,到墳地上好好祭拜,痛哭一場。


    為避免惹人注目,他將包袱和長劍放在黑馬的馬背之上,任其在滇池邊食草。他一路來到村口,但見鄉路上偶有過往之人,有的趕牛而牧,有的荷鋤而作,這時他看見前麵路上走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兩個人並肩而行,笑語盈盈,神態親呢,一看便知是一對愛戀中的情侶。


    隻見那年輕男的長得皮膚黝黑,身材健壯,肩膀上扛著一把鋤頭,女的身材纖細,皮膚微黑,背上背一個竹簍,雖是村姑打扮,但看上去也有三分俊俏。朱相如一眼便認出這對年輕男女是兒時的玩伴,男的因皮膚較黑,名喚阿黑,女的喚作小翠,雖時隔十餘年,但眉目之間仍保留著以前的純真和質樸,此時兩人已經長成了青年,並且相依相戀。


    朱相如本想出聲唿喚,但一想自己失蹤十多年,鄉人們早認為自己已經死了。我此時出來相認,一則會嚇到他們;二則時過境遷,自己身份特殊,兼負國恨家仇,與他們認識,說不清什麽時候便會帶給他們無妄之災,我又何必要擾亂他們的平靜生活,令他們徒增煩惱呢?


    想到此節,隻麵帶著微笑,側身立於道旁,默默地看著阿黑和小翠幸福地從自己麵前走過。朱相如失蹤十數年,麵貌身形已經大變,再說村子裏的人都認定他早就死了,阿黑和小翠當然認不出他了,隻奇怪為何這個長相清秀的陌生青年會傻呆呆地站在道路的旁邊看著他們微微地傻笑著。


    朱相如看到小翠扭頭看了他一眼,低聲對阿黑說道:“真是一個怪人。”阿黑低頭在她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麽,小翠便格格笑了起來。


    朱相如看著阿黑和小翠走遠,這才又向村中走去。走了數十步,看到一個六十來歲花白胡子的老翁迎麵走來,便抱拳拱手向老翁說道:“老伯,在下有一事求教。”那老翁止住腳步,看了他一眼,見他衣著得體,氣質不凡,說道:“年輕人,你是外鄉人吧,要問什麽事情,你說。”朱相如低聲說道:“請問老伯,住在村子最北麵那家人,聽說十多年前被官府抓了,後來情形如何,你知道嗎?”老翁麵上現出一陣奇怪的神情,將朱相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說道:“年輕人,你問這件事幹什麽?”朱相如道:“不瞞老伯,在下初到貴地,偶聽人說那戶人家姓李,是前明的朱三太子,後來被吳三桂抓到京城交給康熙皇帝處死,在下好奇心起,故來詢問打探,這事是真的嗎?”


    老翁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將朱相如拉到道旁,小聲說道:“年輕人,你不要命了,打聽這個事情。我勸你還是走吧,否則給官府知道是要掉腦袋的。”朱相如道:“這麽多年過去了,官府還在追究這件事情嗎?”老翁壓低聲音說道:“滿清的皇帝何時放心過漢人了,這花花江山他們好不容易才從朱家人手中奪得,不時刻小心,怎麽會睡得安穩。當年聽說那朱三太子夫婦被吳三桂押到北京,被韃子皇帝斬首示眾,連屍首都沒有人收。唉,可憐他妻子還懷著孩子,連世麵都沒見著,便冤冤枉枉地陪他死了,真是可憐,可憐得很。”朱相如心中一酸,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


    老翁又接著道:“說來那三太子還是個秀才,平日裏待人和和氣氣的,沒料到竟然是明朝的皇帝。還有他媳婦,就是吳老秀才的獨生閨女鸞妞,也是個知書達禮,賢惠體貼的好閨女,最後竟落得如此的下場。”說到這裏,對李相如說道:“年輕人,還是少打聽這些事情為好,唉,我今天怎麽了,話這麽多,走了走了,我還到要滇池邊撒網呢。”說著急匆匆走了,也許怕惹禍上身,不再答理朱相如。


    朱相如聽到他說父母死後連屍首也沒有人收,當真是心如刀絞,但轉念一想,既然如此,可斷定父母的墳地便不在昆明。當即走出村子,在滇池邊徜徉多時,又來到當晚捕捉滇池雪魚時無意聽到王世豪和霍威秘密的蘆葦蕩,被兩人發覺後,中了霍威一掌,掉進了滇池,恰好避開了吳三桂手下爪牙的捕殺,撿迴一條小命,才一直捱到如今。


    他立於滇池岸邊,看著一望無涯的茫茫湖水,思索著十餘年的經曆和遭遇,父母的命運,王朝的覆滅,複國的大計,一時間思湧如潮,不能自已。時光流淌,不知不覺便已到了下午。


    極目之處,他看到二三裏外的滇池湖麵有一個小黑點慢慢移動,遠遠望去是一艘畫船。滇池上常有船隻出沒來往,他自小便見慣了,也不以為意。


    忽然一陣狂風吹來,竟然有絲絲涼意,天氣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變了。昆明的氣候有時是很奇怪的,明明剛剛還是豔陽高照,可轉眼間就變得烏雲密布,大雨傾盆。這些奇景,朱相如從小便經曆和體驗過。


    他抬著看了看天,隻見頭頂上空有一大片黑壓壓的雲彩,雲很低,仿佛伸手可及。又一陣風狂風卷來,吹得他衣袂飄揚。


    朱相如心想:“不好,馬上就要有一場暴雨,我得快走,找個地方避雨。”剛一想到這兒,碩大的雨點便打落下來。他撒退便跑,隻跑得幾步,那大雨便傾盆而下。隻一刹那的功夫,他整個身體便被淋濕,如同隻落湯雞。


    他舉目看了看四周,方圓近裏的地方全是蘆葦,視野開闊,竟沒有一處可以避雨的地方。正在彷徨之時,忽聽滇池湖麵上傳來一陣格格的笑聲。


    他透過雨幕一瞧,原來一艘船正停在距他十丈左右的滇池中,正是先前瞧見的那艘畫舫。隻見船頭上站著一個白衣人,手中搖著一把折扇,那畫舫頗大,他站在船頭,暴雨卻半點也淋他不著。


    原來白衣人在船上遠遠看到朱相如狼狽的樣子,不由得縱聲大笑。朱相如心頭不快,心想:“這是什麽人,看到人家被大雨澆得渾身透了,不知問候也就罷了,反倒譏笑。”剛想到這兒,隻聽白衣人將手招到嘴邊,作喇叭狀,大聲叫道:“兄台,要不要上船來避會兒雨?”聲音清脆明亮,似乎也是一個年輕公子。


    朱相如惱他適才的無禮,隻裝作沒有聽見,白衣人又連叫了兩聲。李相如心知這雨一時半刻停不下來,上船避避也好,當即朝船上抱了抱拳,以示迴應。


    白衣公子又命人將船努力靠近岸邊,但岸邊水淺,那船又頗為寬大,此時仍距朱相如有五六丈遠,便再也不能往前靠了。正在白衣人還要命人再盡力往岸邊停靠時,朱相如早暗提了一口氣,足尖在地上一點,身形立即彈起,劃出一條優美的弧線,斜斜飛落在畫舫的船頭。朱相如這一躍,看上去如同一隻在暴雨中翩然翱翔的海鷗,姿勢瀟灑,美妙之極。


    朱相如露了這一手輕功,將白衣公子驚得呆了,他剛一落到船頭,白衣公子將右掌中的扇子往左掌掌心啪啪啪連拍了數下,高聲喝彩道:“好輕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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