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兩個千戶,趕緊趴在地上,叩頭如搗蒜。


    這兩人勉強算是張惟賢的人,打從小旗一路升上來,張惟賢恨恨的看著他們,怎麽小五用人,用一個成一個,自己用人,就是這般的窩囊無用?


    “趕緊迴去,給我盯緊了,再有疏漏什麽的,也不要來見我了,自己去北鎮撫司……去吧,趕緊給我滾蛋!”


    這麽發作一通,張惟賢終是好受了很多。此次惟功突然迴來,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自己事前沒有聽到風聲,事後毫無辦法,叫張惟賢感覺到一陣虛弱。


    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整頓校尉,錦衣衛有一套盯人跟蹤的辦法,還有套問打聽消息事件的流程,如果梳理好了,將來就斷然不會再出現今天這樣的尷尬局麵了。


    “都督大人,那府裏聽說五少爺迴來,派人來請。”


    黑暗之中,有個長隨迎了上來,輕聲慢語的稟報。


    “好,我過去一趟。”


    雖然這一次沒有什麽機會了,不過,暗處的盟友也是不能放棄,張惟賢拋開沮喪的情緒,打疊起精神,又策馬趕往新的目標。


    ……


    ……


    天明之時,張居正封拜太師的消息,在京城官場引發了爆炸式的反應。


    其實不僅僅是官場,便是京城民間,也是被這個消息所驚動了。


    到宮門開放之後,得到確切的消息,然後就是內閣副署,將旨意正式確定下來,再下來百官便是為天子賀,亦為太師張先生賀。


    再下來就是文武官員到各大寺觀繼續為太師張先生祈福,連內閣也不能幸免,大學士輪班兒,東城西城的幾個大寺觀隨便去,總之不能不去。


    這個關口要是哪個大學士說聲不去,這一下便是捅下馬蜂窩,別人能不去,大學士們是一定要去的。


    在京城的喧囂聲中,惟功告別了七叔和李成功等人,幾乎就是蕭然一騎,又從京城而出。


    他來去的消息,除了百姓和中下級的官員不知情外,上層幾乎人人都知道了。


    內閣和六部中的大佬們都知道他曾經出入宮禁,又曾經拜會過張居正,至於究竟的情形如何,沒有人能知道。


    但所有人都明白,不知不覺間,張惟功已經成長為影響到朝局變幻的重臣,特別是張居正身後的九邊布局,惟功已經成為極為重要的一顆棋子了。


    “張惟功來了又走,你們錦衣衛居然沒有一點兒消息?”


    在宮門處,申時行從法源寺祈福迴來,猶自一臉的陰沉,看著靜靜侍立在眼前的張惟賢,便是氣不打一處來。


    “閣老,他微服簡行,一入京師就悄悄進了宮,怎麽進來的也查清楚了,是張元芳弄了一套五品千戶的告身,借引見的機會進了宮,皇上一召見,然後又見元輔,不到一天時間。”


    張惟賢苦笑著道:“就算想防,也真為難了一些。”


    “仍然是你不夠小心。”


    “是,下官辯無可辯,隻能說,沒有下一次了。”


    “唔。”申時行點點頭,不再多說。


    他已經和張四維碰過麵,都是對張惟功擅自入京一事大為不滿,雖然可能皇帝已經被惟功說動,或是秘奏了什麽,兩人仍然決定寫個密疏,彈劾一下惟功。


    待進了內閣,申時行在前,張惟賢隱隱跟在後頭,一起到張四維的公房之中。


    身為次輔,張四維其實很少到閣,今天是一個例外。


    待兩人進房之後,卻見張四維麵容灰敗,十分難看。


    “汝默來了?”看到申時行,張四維打了個招唿,接著便是將手前一封奏折遞了過來。


    “江陵恐不久人世,不過,還是給我們套了一個枷鎖啊。”


    張四維遞過來的,正是張居正的遺折。


    說是遺折,當然不可能現在就上,這隻是一封底稿,提前送到內閣,是張居正向這些同僚提前打一個關照。


    申時行接來一看,便是冷笑起來。


    丈田,條鞭法,驛傳,刑獄,這些果然說在最前。張居正言語淳淳,勸皇帝堅持諸多改革之法,當然,也諷諭群臣不要放棄既往的成就。


    折中當然也提起了這些年來的成就,庫藏之厚,驛傳和減免的徭役一年節省的數百萬兩銀子,還有清革南方諸省營伍,裁減不合格的軍士,核定兵士,將佐,馬匹,額兵足餉。


    種種成就,曆曆在目。


    另外,就是勸皇帝節省宮中用度,無非還是親賢臣,遠小人那些話。


    隻是隱隱也對朝中大臣有叮囑之語,皇帝尚且年輕,若有諸多不合祖宗成法之事,他勸諸大臣一定要頂住壓力,勸說皇帝不可擅興擅為。


    光是看到這裏,申時行就已經十分憤怒,將離世的大臣因為自己的地位,用這種遺折的手法確定身後的施政,張居正可以說是開了有明一代的先河了。


    “元輔能確定有用嗎?”


    申時行終於忍不住詢問出聲。


    “有用無用當然再說,”張四維頹然道:“不過有此一折,如果將來我等做的不好,不及他今日,那麽,自然就落人口實,會叫人有話可說。”


    所顧慮的,無非就是這些。


    申時行默然無語,再看下去,卻是提到九邊防禦。張居正極言戚繼光不可撤換,有戚某在,薊鎮安靜無事,不需更改什麽,宣府,大同,遼鎮,防禦一體,亦選將得人,宜靜不宜動,若有大臣擅改鎮將,則一旦出事有警,將提議擅改防區者負全部責任。


    “江陵這一段,護戚繼光是假,保張惟功是真。”申時行迴頭看了神色難看之極的張惟賢一眼,眼神之中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確實,戚繼光是保不住的,皇上不會允他再留薊鎮,十萬大軍掌握在一人之手十年,又和李成梁不一樣……李成梁是跋扈,但力量分散了,戚繼光除了北兵掌握不全之外,南兵和相當的北兵但依他的軍令而行,此人留在薊鎮,朝野不安。”


    “動了戚,別的軍鎮一時倒不好再動。元輔,也真是好算計了。”


    “張惟功這樣一來,羽翼將成,將來必然成另一個薊鎮或遼鎮的混合體,更難動他。”


    說到此,兩個閣老都是麵露苦笑,人家還真是陽謀,縱然知曉,難道他們能說服皇帝,留下戚繼光,調迴張惟功?


    這樣的做法,說他們沒有私意,也成了有私,而朝野之上,不論是皇帝或是百官,不可能有人支持他們。


    “此子,將來必除。”


    “不可使之領軍。”


    無論如何,兩人都是先後表明態度,至於事成或不成,兩個執掌大明機樞,位至人臣之極的大人物,其實都已經是一臉的無奈之色了。


    張惟賢隻覺自己心往下沉,一直下沉。


    他是打算巴結閣臣,鞏固權勢,同時在文官那邊不那麽壞名聲,所以一直奉承申閣老,對其餘的閣老也客氣的很。


    錦衣衛其實是皇帝的走狗,聽皇帝的就得罪文臣,最近,萬曆已經幾次警告他,想要好名聲就不能在這個位子上。


    兩邊討好,隻能兩邊都不討好。


    但張惟賢為了針對惟功,隻能繼續討好申時行,指望利用閣臣之力,將自己那個好弟弟的兵權和財源斬斷。


    現在看來,這些大佬,沒有一個頂用的,張四維的晉商黨羽被惟功打的節節敗退,自己在家病的不輕,也是毫無辦法。


    申時行對惟功忌憚到骨子裏,一心要除去這個武臣,卻是處處失措,根本沒有什麽拿的出手的東西。


    許國根本是惟功的盟友,說是惟功拜他的門,其實是許閣老給自己臉上貼金。


    張居正一去,閣中沒有強勢人物,巴結這些文官,又有何用?


    想起昨晚的計謀,環環相扣,雖然冒險了一些,倒還真的是有些兒用處!


    “兩位閣老慢慢計較,下官告退了。”


    張惟賢麵露譏諷的笑容,拱手一禮,便是大步退出。


    “這人居然如此無禮!”


    申時行氣紅了臉,想發作,卻是感覺自己根本奈何不了對方。


    “彼輩都是這樣,粗鄙不文,這張惟賢平時還裝出名士模樣,到了關鍵之時,便是顯露出本性來了。”


    張四維冷冷一笑,接著道:“姑且忍耐一時罷了。”


    “然則,計將安出?”


    “剛剛那人在,我不好說。”張四維此時露出胸有成竹的模樣,其實昨夜知道風聲,他就召了羊可立和李植等人商議,他的這幾個門客,論起多智陰毒來,那倒是個頂個的強悍。


    “於今之計,就是扶持李家,李成梁在遼鎮看著張惟功,李如鬆,到薊鎮為總兵官。”


    “這樣,太過冒險!”


    申時行反對道:“李如鬆此子,比起張惟功還要跋扈的多,李家的實力也遠強過張惟功,再扶他們,誰能製之。薊遼一體,斷不可父子同任。”


    “宣府總兵如何?”


    “過幾年之後,倒還可以……”申時行一咬牙,道:“也罷了,扶李如鬆,聲勢上要把張惟功壓下來,叫他多立戰功便是。”


    “戰功,不過在我等方寸之間罷了。”張四維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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