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鎮妖關核心什麽地方最掙錢,那必然屬鬆凡樓,鬆凡樓門前,每天從早至晚車水馬龍。


    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段,若無一些門路,幾乎沒可能購買到此地產業,若無一些能賺取豪金的門路,更是不可能在這裏長久生存下去。


    能夠在鎮妖關核心地帶紮根,這不僅僅代表身份,更是地位的象征。無他,鎮妖關關主所在的鎮妖府位於此處,執法司的最高機構同樣在此,光是這兩個地方,就能代表鎮妖關的至高層。


    常人一聽到鬆凡樓的名字,就會猜測這棟樓是做酒樓生意的,可是除了生意,鬆凡樓也接情報、暗殺、懸賞之類的活。隻要踏入鬆凡樓的人足夠有錢,就可以在這裏做到很多事,然而若是沒有身份,甚至連鬆凡樓的門檻都進入不得。


    鬆凡樓共九層,每層高十米,每一層都有不盡相同的雕梁畫棟以及珍貴飾物。層級越高,登樓的難度越大,所需身份依仗也越高。


    鬆凡樓一樓的角落靠窗處。


    一位少年坐在太師椅上,屁股下麵墊著煉虛境妖獸的獸皮。少年捏了捏太師椅的扶手,連連驚歎,發現連太師椅都是一件地階靈器,能輕鬆抵禦還虛境修士的攻擊。


    這還隻是一張太師椅,而鬆凡樓擁有這樣的太師椅不計其數。


    臉上長著些許雀斑的少年吞了口唾沫,心想:“鬆凡樓真大氣,單是給人坐的凳子都至少要大幾百甚至幾千塊極品靈石。”


    少年正是孤辰,隻是他的相貌與本來相貌發生很大差別,哪怕是榷野和關滄海此時站在他的麵前,孤辰能保證,這兩人絕對認不出自己,因為,他又用了天顏泥。


    時至今日,他已經消失五天。


    這五天裏,整個鎮妖關一直處於沸騰階段。


    試問,一個身懷劇毒的頑劣少年威脅有多大?尤其是,那劇毒能輕易讓飛升境強者中招乃至身死,光是這個,無數人就已經施展各種手段發瘋一樣的尋找他。


    吃飽喝足,孤辰站在太師椅旁,左手扶著椅背,透過窗戶看向街道上的行人。


    “公子為何站著?”一道悅耳的聲音陡然從身後響起。


    孤辰沒轉身,迴道:“吃完東西站著,容易消食。”


    身後,一位身穿廣袖宮衣的美麗女子好奇的看著少年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精芒,然而待她凝神仔細觀之,下一秒,又是一陣搖頭,心裏歎息,應該不是那個人。


    輕笑一聲,女子說道:“公子果真有趣,我還以為您是吃膩了我鬆凡樓的飯菜,覺得不滿意呢。”


    孤辰默默低頭,看向桌子表麵,上麵隻剩十幾個被自己掃蕩幹淨的瓷盤,甚至就連汁水都被掃蕩一空。他不由得暗暗腹誹,這還叫不滿意?


    女子也察覺到少年臉上的異色,笑容一僵,可是瞬間,她的臉上再度浮現出一抹微笑,道:“公子托我鬆凡樓打探的消息,終於有眉目了。”


    “可否全部調查清楚?”


    “三天前,公子在我鬆凡樓買一個問題,接下來的三天,您一直留在我鬆凡樓,若我鬆凡樓的效率再不高些,著實有些愧對於公子近些時日的花費了。”


    孤辰嘴角微勾,將身子轉過來,單掌扶住椅背,看著女子,道:“且說來聽聽。”


    “秦王府世子進入器山,王熠進入刀山,將天進入器山……,至於那位名叫孤辰的少年,我鬆凡樓還是沒查出他的去處。”女子麵帶愧色。


    “無妨。”說完這句,孤辰保持沉默。


    足足過去許久,孤辰才繼續道:“你們是否調查過,那個孤辰有沒有迴去?”


    鬆凡樓出身的女子黛眉微挑,不解道:“公子指的是哪裏?”


    “書院,他家,以及他從前走過的路。”


    “這些地方,鬆凡樓都有查過,然而還是沒發現那少年的蹤跡。”


    唉。


    孤辰長長歎息,看樣子仿佛對女子的迴答很失望,擺了擺手,他朝鬆凡樓門口走去,隻留女子茫然的站在原地。


    “你覺得他是嗎?”就在女子愣神看向空無一人的門口時,一道略顯稚嫩而又充滿冷漠的聲音忽然響起。


    聽到聲音,女子嬌軀一顫,戴在頭上的步搖頓時發出清脆聲響。


    下一刻,她連忙轉身,麵色恭敬的看著出現在自己麵前的小男孩兒,低頭迴道:“耳末大人,屬下覺得不像。”


    名為耳末的男孩兒繞過女子,走到孤辰方才站立的位置,抬手,將手放在孤辰手掌撫過的椅背位置,眼中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淡漠,道:“是不像,還是不是?”


    “不像。”女子沒有猶豫。


    “哦。”耳末口中傳出一道悠長迴音。


    ……


    ……


    比鬆凡樓更靠近鎮妖關中心的勢力很少,然而,這些勢力無一不是龐然大物,其中就包括了秦王府與韓王府。


    這日,秦王府門前多了一個衣著樸素的小廝,仿佛是剛從酒樓裏跑出來。


    迴想起方才那位少年對自己的承諾,小廝心一橫,為了錢,拚了。


    他兩條小腿顫抖著走上秦王府石階,咽了口唾沫,看著門前侍衛,道:“能勞煩讓世子出來一趟嗎?”


    “何事?”門前,一位侍衛虎目瞪圓,看著小廝,無形間散發出的氣場令後者唿吸停滯。


    “我,晚輩,晚輩受人之托給世子送一件東西。”小廝不止雙腿發顫,更是整個人都在顫抖,心想隨隨便便一個侍衛都是煉虛境高手,這還要不要讓人活了?


    “就是你身後的木箱?”另外一位侍衛看向被小廝背在身後的巨大木箱。然而箱體好像被人刻意設下一層封禁手段,他的神念探查不到箱子內部,除非打開。


    “是,那人說定要世子當麵才能打開,箱子裏的東西是世子要的。”小廝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說道,明顯害怕極了。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深深看了一眼小廝,足足過去幾秒,才有一位侍衛轉身,走進府邸。


    沒多久,一位俊秀少年走到小廝身前,在他身後,跟著一個老人和方才那位侍衛。少年笑容溫和的看著小廝,問道:“我就是秦煉,聽說你有東西要給我?”


    咚!


    小廝解開胸前皮帶,把箱子輕輕放在地上,小心翼翼的看著秦煉,試探道:“既然東西帶來了,那小人就先退下了?”


    秦煉剛抬起腦袋,就見那小廝迅速轉身,頭也不迴的跑走。


    “啥情況?”


    秦煉呆若木雞的看著小廝背影,苦笑著搖頭,道:“我本來想搖頭來著,怎麽人就跑了?本世子至於那麽兇嗎?”


    “世子,要不要屬下把那人抓迴來?”兩位侍衛同時朝秦煉抱拳。


    “咱又不是壞人,抓人作甚?”秦煉朝二人揮了揮手,側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老人。


    後者心領神會,走到箱子前,枯瘦手掌在其上輕輕一拍。緊接著,除卻箱子最下方的木板,其餘五麵木板頃刻間解體,飄在空中,連帶箱子內部的事物一同飄在半空。


    隻見一條鎖鏈散發出漆黑光澤,除卻鎖鏈,還有一對圓筒形鐵甲,像是臂盾。


    “好家夥,他果真按照我的想法煉出來了。”秦煉哈哈一笑。


    說完,他直接伸手,將那件臂盾套在雙臂上,隨後手臂一震,一柄散發逼人寒芒的雙刃劍片瞬間從臂盾內彈射出來,劍片長達半米。


    滿意的點了點頭,秦煉又將鎖鏈取下,神念微動,嘩嘩兩聲,鎖鏈自動分化兩條,分別纏繞在他的雙臂臂盾表麵。在鎖鏈端部,一件梭子模樣事物掛在那裏,尖部透出一點寒芒,讓人感覺無比鋒利。


    “這……,莫非是世子的本命靈器?”老人見秦煉無需煉化這兩樣靈器就能掌控,心神劇顫。


    秦煉點了點頭,笑道:“我兄弟幫我煉製的,怎麽樣?夠強吧?”


    “啪。”


    不知何時,一位壯年男子出現在秦煉身後,對著秦煉的腦袋就是一巴掌,拍的後者身子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


    秦煉剛站直身子,就要震怒,轉頭看見來人是自家二叔,隻得幹咳一聲,舔著臉尷尬一笑。


    二叔瞪了秦煉一眼,冷哼:“我看是夠嗆吧?煉兒,你腦子哪根弦搭錯了?煉製本命靈器怎能兒戲?不去器山找家裏那位煉製就罷了,還給老子整出兩件本命靈器,你的神魂力量有那麽多嗎?”


    “這是孤辰幫我煉製的。”秦煉不甘示弱的說道。


    話及此處,秦王府門前沉默。


    轟!


    轟!


    轟!


    就在這時,整座鎮妖關震動。


    城內,所有人都抬頭看向天空,隻見一根又一根光柱衝天而起,不斷激蕩大地與天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些光柱內部蘊含的靈力是何等龐大。


    這些光柱都是能實現跨域傳送的傳送光柱,當初孤辰身份暴露時,魂疆內部的諸多勢力,正是借助這樣的傳送陣抵達鎮妖關。


    此刻,至少有二十多道光柱出現在鎮妖關各處,場麵之大令人歎為觀止。對於那些不知真相的人,還以為鎮妖關即將陷落,許多大家族準備跑路。


    “什麽情況?怎麽忽然間那麽多人要去魂疆?”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建議立刻停止傳送。”


    “停止傳送?你瘋了還是我瘋了?你知道這種規模的傳送陣開啟一次需要多少靈石嗎?萬一沒查出來什麽東西,到時候那些靈石都需要我們自己貼付,老子可沒錢。”


    鎮妖關各處的執法人員看著光柱,對此猜測不已。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響徹鎮妖關:“不好,那小子要借機逃跑,快,快停止傳送!”


    緊接著,又有一道聲音從鎮妖關西麵響起:“我看到那小子了,他在傳送陣裏,趕快停止傳送。”


    咚!


    天地再次震動。


    鎮妖關內,眾人同時抬頭,隻見一顆黑點出現在鎮妖關頂空,來人正是榷野。


    榷野將目光掃向鎮妖關西方,看向某個傳送陣內部,眉毛一挑,道:“那個傳送陣裏麵的孤辰並非是他真身,但是,我還是提醒你們一句,合道境以及飛升境修士不準對他出手,若有違者,斬!”


    話音還在空中飄轉,那個懸於鎮妖關頂空的黑點消失不見。此言一出,原本要動手關停那處傳送陣的大能強者頓在原地。


    怎麽會不是真身呢?


    然而就在下一秒,又有聲音從鎮妖關東麵響起,:“那小子在這裏,這個絕對是他真身,快停止傳送,不能讓他出去,一旦讓他出去,再想抓就難了。”


    恰在此刻,鎮妖關北麵同樣響起聲音:“不對,我看見那小子了,他在這兒,所有人過來,一起堵他。”


    “不對,他在這兒。”


    “在這兒。”


    “敢跟老子耍障眼法,娘的。”


    “那小子絕對在這些傳送光柱裏。”


    “唉,木已成舟,傳送光柱徹底成型,停不下來了。”


    “兀那小子,咱們魂疆內部見,敢殺我門下弟子,你好膽。”


    一道道聲音響徹鎮妖關,不斷在這座雄關上空迴響,不到片刻,鎮妖關亂了。


    所有人都沒注意到,在鎮妖關北城的靠近城門處,一長條馬車即將出關,這隊馬車要跨越茫茫草原,最後抵達魂疆。


    這隊馬車的後台正是雲化鏢局,魂疆最大的鏢局,也隻有這麽一個鏢局,才敢押送貨物穿越黑匪出沒的草原,最後抵達魂疆。


    孤辰還未消失之前,他就已經踩點,準備借助雲化鏢局出關,後麵再趁機離開。


    城門前,車隊最後的某輛馬車前方,一位少年站在下頜生有柔軟胡須的駿馬前方,一邊給駿馬喂靈丹,一邊看著衝向天空的二十多道光柱,壓製不住內心激動,心想:


    “乾坤閣的效率還真是夠高的,我隻說幫忙轉移注意力,沒想到給本少爺整出這麽大的,看來乾坤閣那黑點果真是掙了不少錢,財大氣粗。雖然本少爺也很有錢,但那種傳送陣光開啟一次,就夠我肉疼上好一陣了。不過,這麽多人看著那邊,我這裏的阻力就很小了,不出意外,這城本少爺今天出定了。”


    此前麥客傳授的混天印,孤辰早已習得,他正是借助了混天印,才能遮蔽關滄海和榷野的神魂烙印,也幸虧麥客指出那兩個烙印所在,否則他絕不可能順利隱匿下來。


    “嘖嘖,那少年果真不凡,簡直是比狗還富啊,一下子開啟這麽多傳送陣給自己打掩護。”孤辰身旁,一位老車夫忽然讚歎。


    怎麽感覺有些罵人?孤辰皺了皺眉,然而瞬間又釋然了,好奇的看著老車夫,問道:“老爺子,咱們什麽時候出發?”


    “快嘍,鏢局每兩個月來往一次,每次都是這個時間,絕不會改。”


    嗡。


    一陣氣浪頓時席卷整座鎮妖關,孤辰衣袍漸鼓,望著光柱消失的天空,內心澎湃。


    果不其然,就在光柱消失下一刻,車隊最前方響起一道氣息雄厚的聲音:“出關!”


    “出關嘍。”


    孤辰歡唿一聲,把手裏所有靈丹一股腦塞進駿馬嘴裏,全然不顧駿馬露給他的白眼,足尖一點,整個人跳到馬車上,直接躺在被幹草覆蓋的貨物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空。


    車隊緩緩前進,城牆的陰影一點點爬到身上。


    唿。


    忽然間,一陣狂風吹進百米高的城門洞內,將馬車上的幹草吹得發出沙沙響聲,好在草上覆有一層術法,這才沒讓幹草被風吹起。


    孤辰舒服的展開雙臂,雙手撫過狂風,眯眼望著洞頂,沒多久,視線再度看到蔚藍天空以及那一望無際的白雲。


    “終於出來了。”孤辰閉上眼睛,輕嗅著隱藏在風中的自由氣息。


    他離開了,離開這個充滿迴憶而又被無形囚籠限製的地方,踏上一段遠赴山海的旅途。


    在這座城裏,他品嚐過孤獨無助的滋味,蒙受過絕望帶來的陰影,也收獲了一群關心自己的人,同時,他也點亮了很多人。


    不經意間,他已經將這裏當作第二個家。可哪怕是家,也不過是人生中的一個小小中繼站,每個人依然要踏著陽光,在黃昏時走向遠方,無論前路是否黑暗。


    來時,他匆匆出現在世人眼中。


    去時,他草草結束這場盛大的落幕。


    沒人知道他會不會迴來,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迴來。


    真心將某個地方當成家的人,一定會再次迴來,無論他曾經在這裏承受過何等傷害或是快樂,因為,這裏寄托著他們對人世間最深沉的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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