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娘於是問道“你要嫁到哪裏去?”


    賀珺輕聲迴道“京都,是我父親同僚的兒子,國子監祭酒的長子,和我哥哥也算是同窗。”


    “那你之前認識這個人嗎?”


    “聽說過,像我們這樣的人,要熟悉官場裏麵的人,包括他們的家小,


    他們家在京都一直享有美名,聽說他家家風清正廉潔,


    他自幼勤奮好學,才識過人,為人也端方正直,他今年鄉試還考上了解元,


    我父母也說了他們家很好,重點是他們家男子四十無後方可納妾。”


    宋三娘覺得聽起來這個人家境人品都挺好的,於是就說“我聽著,感覺還挺好的。”


    “對啊,這是我父母為我精心挑選的,就是想我嫁過去可以舒心。


    可是,我就是心裏不安,他究竟是個怎麽樣的人,


    他這樣博學多才,我嫁過去會不會和他說不上話來,不知道公公婆婆怎麽樣?”


    宋三娘覺得賀珺是有點婚前恐懼症,於是她問“你是不是琴棋書畫都會?”


    賀珺點頭“ 略懂一二,就是下棋和書法我爺爺說我隻能是入門,上不得大雅之堂。”


    宋三娘拉過賀珺的手,瞬間感覺手裏多了一團綿軟無骨的上好美玉,對比自己粗糙厚繭的手,簡直太慘烈了,


    她忍不住說了一句“你的手真好摸,不像我的,真怕糙到你的手。”


    聞言,連春梅夏荷都忍不住笑了,


    賀珺嗔道“你就打趣我吧,你迴去的時候我讓她們給你拿幾罐我護手的膏脂給你,你迴去晚上睡覺前塗抹,手就會潤一點。”


    宋三娘嘖嘖兩聲“怎麽搞得我像來討賞似的。”


    接著她就認真了臉色“你別害怕,你隻是對未知的事情有了恐懼,


    但是你為什麽恐懼,


    你父親是大官,你自己琴棋書畫樣樣都會,


    你還家財萬貫,長得又好看,性格又好,


    誰娶了你就是誰的福氣,


    聽說你哥哥前年鄉試也是解元,他也是前途無量的,


    所以,你的腰杆子得挺得直直的,誰給你氣受,你就要還迴去。”


    宋三娘說著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把自己小市民的那套教給她,


    賀珺這樣的身份,其實很清楚自己的優勢,


    隻是她現在有點對未知的迷茫,所以才會這樣,


    但是宋三娘又怕她會守著古代女子那套以夫為尊,大家閨秀要賢良淑德的那套,


    她不想賀珺吃虧,她是真的當她是朋友。


    於是她斟酌了一下又開口道,


    “你知道我出身的,但是我沒和你說我家以前的事情。”


    然後她就把自己家以前被孝道壓迫和自己家不懂抗爭,逆來順受所以被欺負得很慘的事情說了一遍,


    “我們一家子以前是被欺負慘了,所以那句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的話,是沒錯的,


    我們一家學會了反抗,日子就過起來了,


    我現在想多賺錢就是為了家裏人可以過得更好,


    而你,已經過得很好了,所以你要做的就是,不能讓你以後的生活比現在過得差,


    誰讓你不好過,你就讓誰不好過,


    而且你做事情又不用自己動手,隻要你張張嘴,有的是人會幫著你把氣出了,


    要是那人身份不好對付,你還有娘家呢,你父母那麽為你著想,肯定也不會讓你被欺負的。”


    賀珺聽了宋三娘的話,感覺心裏踏實多了,三娘也說得沒錯的,自己哪哪都好,不差什麽,不需要為這種事情多想,


    她想到三娘說的她家裏的事情,不免心疼她“沒想到你以前的日子竟是這樣的,難為你了。”


    “這有什麽,我已經算好的了,比我家過得更慘的還有很多,


    有的人連飯都吃不飽,我那時候至少還頓頓有得吃,別說我的事情了,你現在心情好一點了嗎?”


    賀珺微笑點頭,“之前我聽我小叔說了你教你妹妹的事情,


    我後來去別人家府上做客的時候順便來看過你擺攤,


    那時候迴來我就覺得你過得很快活,


    不像我,我每天都隻能待著府裏,偶爾出去透透氣,


    我身邊有些姐妹,婚後連門都出不了,天天被婆母約束著,隻能隨伺左右,過得很是苦悶。”


    宋三娘沒想到賀珺竟然還去看過自己擺攤,內心有點觸動,


    本來她以為賀珺對她這樣好,隻是因為身邊沒有自己這樣的人,一下子覺得好奇,所以才會和自己做朋友,


    現在看來她確實是真的把自己當朋友的,婚事這些都與自己說了,


    “我就叫你一聲珺姐兒吧,珺姐兒,隻要你不困住自己,就沒有人能把你困住,你是自由的,


    你首先是你自己,你什麽都有了,所以,不用為了別人的看法去委屈自己,


    倘若有一天,你也遇到了與她們一樣的處境,


    那就飛出去,天高海闊,世間自有任你翱翔的天地,


    別害怕,離開從來不是失去,離開是為了開啟新的征程,是新的起點,


    你才十幾歲,你的人生還很長很長,你還要享很多很多的福。


    你看我,我這樣普通的人,都可以自由的生活著,這世上那麽多普普通通的人,沒有錢權,他們為了生活奔波勞碌著,但是他們也是自由的。


    你的起點比他們都高,所以,你要活得比我們都精彩才不負你這一生。”


    從來沒有人和喝賀珺說過這樣的話,


    這樣的離經叛道,這樣的昂揚鬥誌,無所畏懼,


    所有人告訴她的是,大家閨秀要知書達理,要穩重端莊,要為家族臉麵謹言慎行,


    當二妹妹屢次三番挑釁她的時候,祖母雖然有訓斥她,


    但是她這個被欺負的人卻也要受訓,什麽姐妹情誼,什麽寬容大量,卻原來,世上有另一種活法,


    賀珺鄭重的對宋三娘一福,“謝謝三娘。”


    宋三娘趕緊扶起她,“那你就不要胡思亂想啦,時間差不多了,我得迴去賣月餅了,下次我再來找你玩。”


    賀珺頷首,然後春梅真的給她包了幾瓶潤手的膏脂給她,賀珺讓青衣丫鬟送了她出去。


    出了賀府,宋三娘才鬆了一口氣,


    不管什麽時候,對女性的束縛和禁錮都是存在的,


    它可能不是把女人關在牢籠裏,


    但是它無時無刻不在的控製著她們,


    女人應該怎樣,不應該怎樣,女人要做什麽,不能做什麽。


    宋三娘抬頭看看天空,笑了,


    而她,她不會被控製,她接受過不一樣的教育,她知道不一樣的世界,


    她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麽,她要盡自己的力量去幫助有需要的那些人,哪怕她再渺小。


    現在過好每一天才是正經事。


    宋三娘來到西市,找到了宋大誌他們,宋祖仁的生意還挺好的,有幾個人在等著,宋大誌的牛車就停在他旁邊,


    宋三娘和他打過招唿,然後去找一家店租了一張長案,她把月餅放到長案上,分類擺好,看起來就高大上了很多,


    宋大誌等她拿下所有月餅就駕車離開了 。


    宋三娘問宋祖仁拿了兩張荷葉和幾根竹簽,她沒有帶刀,隻好去買了一把小刀,


    迴來的時候,她把三種樣子月餅盒打開擺在自己麵前,


    然後開始吆喝,


    “都來看看,賣月餅嘍,賣月餅嘍


    流心月餅,送禮佳品,


    送禮不怕貴,隻送對,


    流心四味,親戚朋友上司吃過都讚美。”


    “都來看,都來看,流心四味,送禮最對,麵子加倍”


    “流心四味,買了不虧,送禮高檔有品位。”


    這一通喊,不買月餅的都想來看看熱鬧了,


    “小姑娘,你這口才好啊,真押韻呐。”


    “嘿嘿,聽得怪有趣的,我都好奇什麽是流心四味了。”


    看人圍過來了,宋三娘趕緊把試吃的切開演示給大家看,


    “大家看啊,這樣的月餅吃過沒?流心月餅,裏麵的餡心絲滑香甜,外麵的餡鬆軟綿密,


    隻此一家,絕無僅有,不買就錯過了。


    現在就這十幾盒了,先買先送禮,晚買跟屁吃啦。”


    說著她還給客人講解口味,今天拿來試吃的沒有抹茶味,有的人一聽價格,紛紛咂舌,買不起買不起,轉身就走,


    有的人買不起也不走,就想看看有沒有人買,


    一個人擠開人群來到宋三娘攤子前,宋三娘一看,來人卻是小菜籽,


    小菜籽咧嘴笑道“宋姑娘,大小姐特意吩咐我來買月餅,她說你的月餅做得好,剛剛忘記和你買來送人了。”


    有人認識小菜籽,“這不是賀府采買的小廝麽,”


    “對,就是他,看來這家月餅連賀府大小姐都喜歡吃,買來送禮呢。”


    “你們不知道嗎?這個賣月餅的之前賣的糖水就是賀府大小姐也喜歡吃的,她的及笄禮宴席還上了她家的糖水。”


    “你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


    ”我家有親戚在賀府裏麵做廚房的,迴來給我們說來著,我那時候還好奇來買過她家的糖水,還別說,是真的好吃。”


    這下,有了賀府的名頭,那些人就算不心動,也要湊這個熱鬧了,


    可惜,賀府一下子就買了六盒,七星伴月都被小菜籽買走了,其他人隻能買剩下的了。


    最後宋三娘就讓沒買到的人第二天再來。


    想不到賀珺那麽細心,還想到幫她造勢,


    她決定在賀珺前往京都待嫁之前,給她送一份禮物,


    她都想好了,賀珺整天待在府裏,那麽無聊,


    她就給她訂做一副麻將,讓她打發時間,


    等以後嫁到了婆家,也可以用這個來邀請她婆家裏的女眷來一起玩,聯絡感情。


    越想她越覺得自己的主意不錯。


    宋三娘的月餅早就賣完了,宋祖仁的田螺還沒有賣完,


    看著空空的案桌,她第一次覺得時間好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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