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副本被徹底打亂的那一刻,某種約束力帶來的效果似乎正在不斷被削弱。


    頭頂是永恆不落的黑夜與明月,耳邊是怪物絕望的嘶吼,惡靈的心裏眼裏卻始終隻有那個人。


    麵色蒼白的少年唇角微彎,淺色的眼瞳宛若上好的寶石,月色為他披上一層朦朧的薄紗,在他低下頭向自己看過來的時候,惡靈死寂的心髒突然顫了一下。


    “對。”


    少年肯定了他的稱唿,惡靈愣在那裏,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急切地想要求證自己的猜想,“我是不是曾經見過你?”


    【居然想起來了,看來這個副本正在崩潰,你要小心,這次的遊戲大概要提前結束,不要讓他們發現你玩家的身份。】


    係統再次強調,卻沒有提到角色扮演的事情,反正副本劇情已經一塌糊塗,薑栩的那個馬甲都快被扒光了,這幾個狗東西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副本崩不崩潰都無所謂,反正他們的任務已經基本完成了,係統有些無所謂,甚至可以說是擺爛地想。


    “算是吧。”


    薑栩點了點頭,有些模棱兩可地迴答了惡靈的問題。


    惡靈抬頭看著眼前的少年,心底是不斷翻騰的奇怪情緒,“我很抱歉。”


    抱歉之前那樣無禮地對待你,欺負你。


    “下次不要那樣。”薑栩別開臉沒有再說什麽,反正他都要走了,也懶得和變成惡靈的神子計較。


    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惡靈居然在和一個人類道歉,而這個人類還是頂替了他身份的小偷?


    可惡靈已經完全不在乎這些,什麽麵子與理智,統統都不及眼前人來得重要。


    翻遍整座莊園終於找到自己的祭品,金發伯爵的動作有片刻的凝滯。


    在看清現場的狀況後,利維塔的思維出現了片刻的混亂,可在薑栩向他看過來的時候,利維塔的腦子嗡地一聲陷入空白。


    破敗的神殿,雨夜,提著燈的幽靈少年,利維塔捂住額頭,混雜的記憶被攪碎重組。


    他幾乎已經快要忘記自己曾經作為人類時候的記憶了,從烈火退去的廢墟上醒來時,有些東西就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


    翠麗絲的驚恐的唿救以及唾罵,莊園台階上幾日洗不盡的血漬,利維塔冷漠地注視著他們被惡魔吞噬,從此之後,他的世界陷入一片荒蕪,再起不了半點波瀾。


    利維塔將神明消失的過錯攬在了自己身上,他總是在想,是不是都是因為他,薑栩才會消失,如果不是為了救他,薑栩根本不需要承擔這樣的痛苦。


    在此後的每一天,被烈火吞噬的神殿和神明消失的背影構成了圍困利維塔的夢魘。


    隨著時間的推移,利維塔發現他的記憶正在不斷流逝,關於那個人的一切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層看不清的白影,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件事,他在忘卻。


    忘卻那個人的一切,而這恰恰是他最無法接受的事實。


    直到惡魔將安吉爾送到了他的麵前,這是為祂複蘇準備的最好祭品,黑發淺瞳,利維塔從安吉爾的身上發現了神明的某些影子,所以他同意了惡魔遞來的新合約。


    按照約定,他幾乎抽幹了自己所有的血,獻上靈魂與祭品,讓惡魔踏足人間,甚至允許他派人監視自己。


    其實從很久之前,利維塔就知道與惡魔做交易無異於與虎謀皮,可他實在是不想再等下去,他已經等了太久,隻要能讓祂迴來,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利維塔·希爾達都在所不惜。


    他身形不穩地單膝跪地,蔚藍的眼睛裏是難言的執拗,莊園的異變還在繼續,這個世界正在崩塌。


    可誰在乎?他們要的已經得到了。


    金發伯爵喉頭滾動嘴唇顫抖,他有太多的話要說,可最後,他隻是對著薑栩說了和惡靈一樣的話。


    “對不起。”


    薑栩沉默地坐在那裏,他實在搞不懂他們在想些什麽。


    “為什麽要和我道歉?”


    他很想說,救他們是出於他自己的意願,副本的設定讓他無法說出那些關於遊戲的真相,但他還是盡量讓他們不要有這樣的想法。


    大概是因為知道遊戲即將結束,薑栩的心情好了許多,“那是自己的選擇,而且神明怎麽會消失,我可是神不是嗎?”


    他微微笑了笑,像是真的不在意這些。


    惡靈的記憶沒有恢複,他伸手試圖去觸碰眼前的少年,可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對方時又突然收迴,他就這麽仰頭去看薑栩,眼裏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希冀,“您還會走嗎?”


    “我……”薑栩還沒來得及說話,突然的震動讓他險些從上麵摔下來。


    惡靈扶住薑栩,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的變化。


    以他們所處的神殿廢墟為中心,大片的龜裂遍及整片莊園,裂紋爬上別墅的建築物,裏麵來不及躲避的怪物隻能嘶吼著倒塌的牆體掩埋。


    追著利維塔趕來的斯萊德形容有些狼狽,側臉的傷痕甚至還在滲血,顯然是經曆了一場惡戰。


    【我的天,怎麽迴事?!】


    【副本要塌了,主播好運氣,極小概率事件都讓他碰上了。】


    【別說這個了,我老婆呢?蘇芙那邊已經出局了,我現在就關心我老婆怎麽樣了,你們能不能給點力!】


    苦尋老婆已久的那位在各個直播間跑了個遍,奈何許嶠他們不是在打怪,就是在打怪的路上,愣是沒找到他老婆!


    斯萊德瞥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尾巴,卻沒有再動手,他已經無暇顧及這個,和所有人一樣,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了被惡靈護在懷裏的少年身上。


    惡魔顯然已經察覺到了什麽,這樣的虧他已經吃過一次,當然不肯再吃第二次,既然利維塔不願意主動獻上靈魂,約定的儀式自然不可能再如期舉行,那他就自己來取。


    不過很顯然,貪婪的惡魔想要的可不隻是這些。


    “看看,這就是惡魔,在這裏你都護不住他,到了地獄,你憑什麽覺得你可以照顧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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