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號高地保衛戰,殲滅敵軍三千餘人,我軍減員985人,單從戰爭角度來分析,算得上是打了個大勝仗。


    劫後餘生的將士們經曆了最初的激動、興奮後,隻餘下濃濃的悲傷。


    硝煙味兒混雜著血腥味兒和汗臭味兒,沐晚顧不上靈敏的嗅覺被刺激到令她作嘔,隻是埋頭一個個地給傷患們處理傷口。


    “他的腿一定要鋸掉嗎?小薑神醫,他才剛滿十六歲,還是個孩子,嗚嗚!”耳邊傳來一個中年老兵的嗚咽聲。


    沐晚此刻正指揮著實習軍醫在用鋼鋸鋸斷一名士兵的左小腿,他年輕的臉上沾滿了血汙,一雙純淨的眸子裏滿是驚慌,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即將成為殘疾人。


    沐晚看了眼他的傷口,卻隻能狠心別過頭去,她隻是個大夫,不是神,他的腳腕和腳被炸得血肉模糊,包裹在翻卷皮肉之下的骨節參差不齊。


    這種情況下,她如果不鋸掉一段,傷口處的碎骨渣混入傷口,潰膿是無法避免的,結果隻有死。


    “以後迴到大後方,有機會可以給他裝義肢。”末了她還是補了一句,聊做安慰。


    “小兄弟,我是戰地記者林曼曼,能不能請你談談戰場上的真實心理感受?


    請相信我,你是英雄,我不會讓英雄的血白流,你的勵誌之詞能夠喚起更多的勇士,讓他們加入到抗倭前線,保家衛國,還我河山。”


    溫柔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之音,年輕士兵絕望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便又熄滅了。


    “我隻想抱住我的腿和腳,不想當什麽英雄。”小兵一臉麻木道。


    “大夫,你聽到了嗎?我們的小英雄就隻有這樣一個最樸素的願望,請你一定盡力,用最好的傷藥,如果消炎藥不夠,我願意出資為他捐獻出兩支盤尼西林。”林曼曼轉而一臉懇切看向沐晚。


    “這裏的每個人都在盡自己所能,這種時候,運送一個記者到前線,不如送兩箱藥品。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空口許諾,而是最迅捷、合理的治療。


    林小姐,如果你真的想報導前線的真實情況,請去那邊找輕傷患,因為這裏除了我們醫療隊的,沒有一個不帶傷的。”


    沐晚語速快而吐字清晰,她不想浪費半點救治傷患的時間,但她也不能直接把這位記者給丟出去。


    林曼曼的臉瞬間漲紅,她想要反駁,卻發現根本無從反駁,因為她許諾的盤尼西林並不會憑空出現在眼前,而這個小兵正血肉模糊地躺在這裏等待救治。


    打從畢業後,她在金融界一直順風順水,那是因為她主修課是金融,並且是個高材生。


    但沒有人知道,她的選修課是新聞報道,聽說景少帥在前方苦苦支撐,她就自告奮勇費了好大勁兒來到了前線。


    她想通過自己的戰地報道,激起更多國人的熱血,喚醒他們的愛國之心。


    但是當她看到那個曾經令她吃癟的緣來閣主居然在前線充當主治醫師時,她心裏很不是滋味兒。


    其實她的第一反應是揭露她的騙局,因為她根本不是從業醫師,但當大夫與算卦不同,算卦欺騙民眾是為了騙錢,但沒有人會不顧生死跑到前線來冒充大夫。


    所以她壓製住自己的衝動,耐心躲在一旁偷偷看了一會兒,然後她不得不承認,她處理傷患的手法很專業,如果忽略她無焦距的瞳孔,她都要懷疑她是不是真正的瞎子了。


    她故意以幫助英雄為名,道德綁架她,想讓她承認自己的醫術差,結果卻被她的幾句話駁斥得體無完膚。


    林曼曼自認從來都不是一個無能的人,她覺得這個瞎眼女人眼前所做的雖然也很有意義,幫到了不少的傷患,但是比起她的新聞報道,所能夠起到的激勵民眾的效果來說,肯定差遠了。


    並且,隻要她真實地報道出前線缺醫少藥的慘狀,必定會有更多仁人誌士會捐獻出更多的藥品,更多的醫務人員主動來支援前線,這樣的結果絕對會比她一個大夫救治傷患的效果要強太多。


    她決定暫時不跟她一般見識,讓未來的事實來說話。


    **


    累了一整天,沐晚剛洗了把臉,準備吃晚餐。


    華素下午時自告奮勇出去打探敵情了,她的身手比起普通士兵強很多,去做這種事更是事半功倍,加上她要保護的人如今成了軍營裏的小薑神醫,誰要是敢傷害她,整個前線的官兵都不會答應的。


    景少帥原本帶來的醫療隊沒有女人,因為前線太危險,帶女人又不方便。


    但沐晚她們三個來都來了,再把她們送迴去也不可能,因為前線的運輸車和汽油可都是緊缺物資,唐副官隻好撥了一頂帳篷給她們,作為臨時居所。


    帳篷在幾次戰火的洗禮中,早已破了幾個洞,此刻,沐晚坐在狹窄的行軍床上,她的麵前鋪著一塊帆布,上麵擺放著一個豬肉罐頭、一個已經涼了的饅頭,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開水。


    能吃到肉罐頭在前線已經是高層領導的配給標準了,沐晚對此接受度良好,沒有表露出半點兒的不滿。


    “薑小姐,您快吃吧,開飯時間都過了兩個多小時了,再不吃您的胃該難受了。”翠玲在一旁催促道。


    沐晚看出了她眼中的關切之意,不禁有些意外。


    她知道這個姑娘原本是把她當成了假想的情敵,但是看在她做事手腳勤快,人也夠機靈,她也就懶得跟她多計較,畢竟想要找個合適的丫鬟也不容易。


    沒想到經過了前線炮火與鮮血的洗禮,這個小丫鬟的格局也變開闊了,這些天她忍著惡心和害怕幫忙打下手,的確也省了她不少力。


    看樣子今後可以把她長留在身邊了。


    “謝謝!你也早點洗漱去休息吧,明天還有一大堆輕傷患等著治療呢,不會輕鬆。”沐晚微笑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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