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植從錦囊之中抽出一張紙,紙上是劉雋用楷書寫得一封信,盧植展開紙張,在燭火下看了起來。


    “恩師,想必此時,您已經脫離牢獄,官複原職,如今漢室衰微,宦官弄權,外戚勢大,而今陛下不喜朝政,驕奢淫逸又寵信宦官,苛待忠臣良將,雋唯恐陛下身體欠安,皆是皇子年幼,外戚宦官相鬥,京都又要陷入混亂之中。”


    盧植看著劉雋在心中分析的朝中局勢,很是清晰準確,不禁內心慰籍,又往下看去。


    “恩師素來為人中正剛直,痛恨宦官,名望傳播海內,陛下終日迷戀後宮不思朝政,他日陛下病重之日,何大將軍等人勢必拉攏於恩師。”


    “當今天子如今偏愛皇子協,此事乃人盡皆知,陛下恐怕會臨終傳位於皇子協,皇子辯身後又是何大將軍等人,何美人和大將軍豈會善罷甘休,一場更大的朝堂混亂就在眼前。”


    “而今,您若投身於何大將軍等人麾下,必會卷入朝堂爭鬥之中,若不選定陣營,何大將軍必定暗中記恨,恐會加害於您。”


    “這次您被宦官陷害,尚有皇甫將軍出手相助,他日大位相爭,何進軍權在手,必會強行立皇子辯為帝,我恐恩師受到波及,故而雋希望恩師可以遠離京都。”


    “恩師也不必擔心朝堂,無論是皇子辯還是皇子協登臨大位,這天下還是大漢的天下,朝中老臣,忠貞義士比比皆是,尚有皇甫嵩朱儁王允等老臣,三公皆在,恩師可安心離去,迴鄉靜養,我也可以時常探望拜訪與您,豈不美哉。”


    盧植看到這裏內心當中頗為驚訝於劉雋對於朝中局勢的分析,昔日,他本以為這就是個一腔熱血為國為兄的少年,是個嫉惡如仇的莽撞孩子。


    今日他才知道,劉雋外表剛強勇猛,在他人看來不過是個頗會打仗的莽夫,不曾想內心卻是這麽的細膩,對時事朝局的看法也是如此的精確,難能可貴的是,劉雋還有一顆赤子之心,重恩情重義氣。


    盧植順著信件看下去,讀到信條的末尾,眼神頓時呆住了,手掌顫抖著,手中的信也飄落在桌案之上,盧植緊緊盯著,劉雋寫在最後的一句詩句。


    “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口中呢喃著,“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


    次日清晨


    漢靈帝病重,沒有上朝,在宦官的伺候之下躺在後宮之內。


    因為漢靈帝病重,今日那便沒有舉行朝會,盧植一早就起來了,將寫好的辭呈和奏折一起遞交上去,然後就收拾行李準備離去。


    和盧植交好的皇甫嵩等老臣,得到消息之後都趕來相送,大將軍何進,為了表現自己對人才的看重,以及敬畏盧植大儒的身份,也是親自前來相送。


    洛陽城外,盧植此刻神清氣爽,仿佛卸去了一身重擔 ,倒是輕鬆愜意的與眾人一一告別。


    皇甫嵩不舍得上前一把拉著盧植的手,出聲挽留道,“如今天子蒙塵,正是需要你我這等忠誠之士,侍立左右,子幹何故心生退隱之心。”


    盧植朗聲說道,“朝中有諸位肱骨之臣,忠臣良將在,除去陛下身邊奸佞,為國除害就在眼前了,多我一人少我一人並無大礙。”


    皇甫嵩等人聞言知道這並非是盧植的心裏話,不過說些場麵話罷了,還想再勸,盧植看出老友還想勸慰,立刻接著說道,


    “況且我如今年邁,心力不足,日後大漢還是要依靠在場諸位,老夫隻想迴鄉頤養天年,屆時恭候諸位平亂反正的好消息。”


    在場眾人都聽的出來,盧植此番去意堅決,恐怕經曆先前被宦官誣陷,又遭陛下疏遠不信任,鋃鐺入獄,內心當中心早就已心灰意冷了吧。


    但是在場的朝中大臣,看著盧植此刻的神態,卻是仿佛解脫了一一般,麵色潮紅氣色很是不錯。


    “義真,我如今已經無力朝堂,今後這朝堂,這大漢,就要靠諸位肱骨之臣了,老夫這副老身子架這就不陪諸位,我去也”


    盧植拉著皇甫嵩情真意切的跟他這位多年好友說道。皇甫嵩聞言也是重重點頭。


    他本來還擔心盧植是因為受到打擊,鬱悶辭官,還在擔心他會積鬱成疾,不過今天看他神色頗為灑脫,皇甫嵩倒是放心不少。


    如今朝堂混亂,天子病重,命在旦夕,風雲時刻變化,遠離朝堂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皇甫嵩於是也不再開口勸阻。


    大將軍何進等人見皇甫嵩都不開口勸阻了,便也都默然,駐足看著。


    盧植和來送別的朝中大臣一一道別之後,轉身向馬車走去,登上馬車之前,盧植對著洛陽城內皇宮的方向,重重一禮。


    盧植起身看向洛陽城,心中滿是不舍,昔年外戚大將軍竇武迎立十二歲的劉宏為漢靈帝,把持朝政。


    朝廷討論要給竇武加封爵位。在這個節骨眼上,盧植竟敢以一介布衣的身份直接給竇武寫信,規諫竇武不要接受冊封。


    而時至今日盧植已在京中為官多年,名望響徹四海,不過盧植已經放下了這些。


    隻是此一別之後,不知有生之年,是否還會迴到帝都,是否還能看見大漢恢複往日榮光,內心當中還是有太多遺憾了。


    最終盧植一聲重重的歎息之後,登上馬車,揚長而去。


    皇甫嵩看著盧植駕車遠去,眼神複雜,內心當中也是五味雜陳,最後也是重重的歎了一口氣,轉身離去。


    何進等人見主角已走,也是紛紛離去。


    此時皇宮之內,小黃門推開漢靈帝劉宏所在後宮的房門,輕聲走進去,在旁邊伺候的張讓耳邊低語。


    張讓眼神微眯,揮手讓小黃門退下,然後彎著身子在漢靈帝耳邊說道,


    “陛下,盧植請辭,如今已經私自駕著馬車離開洛陽了,用不用微臣派人前去……”


    劉宏聞言連著咳嗽了幾聲,然後歎了一口氣,“罷了,走便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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