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到秀閣裏,華灼一坐下,便道:“八秀,快快幫我把金雀冠取下來,重死了,壓得我脖子都疼。”赤金打造的頭冠,自然是重的,盡管那金片已經打得很薄,但華灼畢竟人還小,身子骨沒長實,戴了大半天,委實是吃力。

    八秀噗哧一笑,趕緊上前幫她取下金雀冠,口中隻打趣道:“小姐戴著冠,威風八麵,豈能喊累。”

    “哪裏威風了。”華灼揉了揉酸疼的脖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七巧,吩咐廚房燒水,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今兒差點可就丟人現眼了。”

    想想如果不是她及時放下身段,親自送大管家上轎,恐怕她這張小臉,早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現在想來,都覺得有些後怕。

    “嘻嘻,小姐哪裏丟人現眼,分明是表現上佳,讓夫人很是放心呢。”

    簾子突然掀起,卻是六順走了進來。

    華灼見了她,心中一喜,道:“你來得可正好,快幫我捶捶,脖子,肩上,真是累死我了。”

    “小姐也不用硬撐,下迴再去勤慎堂,梳個丫兒便好,何必這樣隆重。”

    六順說著,伸出雙手,扣成拳,不輕不重地在她身上敲打,舒服得華灼直叫好。

    七巧從外頭叫了一個小丫頭去廚房燒水,轉迴來便見這一幕,頓時嗔笑道:“六順姐姐可是來與我們搶活幹的?”

    六順也不惱,笑著迴道:“你若做得比我好,我便不與你搶了。”

    七巧反應也快,立時便道:“眼下卻是比不過你,但你若肯不藏私,把這一手敲打功夫教了我,不出兩個月,我定然做得比你好。”

    “你若想學,哪個還不讓你學來著。”

    六順果然不藏私,一邊替華灼敲打,一邊就給七巧講要訣,七巧聽得仔細,八秀卻不十分感興趣,徑自把金雀冠小心翼翼地收入一隻錦盒中,鎖進了箱子裏。

    華灼笑著聽六順和七巧一來一往,待到六順替她敲完,七巧殷勤地去給新認的“師父”倒茶,才問道:“母親的身體如何了?”

    六順神情一肅,道:“夫人剛吃過藥,這會兒已經睡下了。小姐在勤慎堂的事,雙成姨娘已向夫人稟告過,夫人十分欣慰,命我給小姐送來一封信。”

    說著,便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

    華灼打開一看,上麵隻有四個娟秀小字:恩威並重。

    這是母親在授她管家之法,她眼圈兒一紅,

    默然半晌,才對六順道:“你迴去向母親說,母親的教誨,我已記在心中,如今不能每日向母親請安,心中不安,隻能在秀閣裏替母親祈福,萬望母親安心休養,莫再為我操心,盼母親身子早日康複。”

    六順應了一聲,七巧端了茶來,她吃過後,方才迴了西跨院。

    晚飯過後,劉嬤嬤和雙成姨娘攜手而至,華灼已經等候多時,時已至深秋,夜色頗涼,便在旁邊的抱廈裏設了軟榻,添了熱茶點心,又垂下簾子擋風,四壁都點了蠟燭,光明大綻,正是促膝談事的時候。

    翻開雙成姨娘交給她的帳冊,其實這套帳冊華灼已經先看過一遍,其中記錄庫房收藏物品的名錄很容易看懂,說真的,不看不知道,一看還真讓她有些吃驚,雖說以前已經從劉嬤嬤口中對自家的家底略有幾分了解,可是直到看過這份名錄,她才知道榮安堂的底蘊究竟有多深厚,哪怕是轉瞬之間,自家所有的產業都失去了,隻憑庫房裏的收藏,仍足以這榮安堂富足地過上三代。

    當時華灼看得都有些傻眼,這還是榮安堂現在的光景,若是換做曾祖的時代,榮安堂最風光榮耀的時候,那是怎麽樣的光景?光是想象,就讓她有種心神曳動的恍惚感。

    可是曾祖時代的風光榮耀終究還是沒能傳承下來,是她們這些後輩子孫無能?還是一個家族注定不可能長久繁盛?有興就有敗,但隻要人還在,總還會有再興起的一天。

    隱約有了幾分明悟,因為母親小產而帶來的彷徨恐懼仿佛也消散了幾分,華灼重新打起了精神,這一世重活,也許弱小如螻蟻的她改變不了大勢,但是有些細微處一定可以改變,至少,她會努力留住人,隻要人在,家就不會亡,隻要人在,失去的一切就都有機會得迴來。

    至於那記錄收支的帳冊,她就完全看不懂了,雖然上麵每個字都認得,但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她,根本就不知道怎麽去看,隻好把這些帳冊單獨放在書案上,直到雙成姨娘和劉嬤嬤來了,這才認真請教。

    七巧和八秀也在旁邊幫著看,畢竟帳冊太多,隻靠華灼一個人,三日三夜也看不完,三個女孩兒都認認真真地聽著雙成姨娘講著做帳的方法與技巧,劉嬤嬤則在旁邊時不時補充一些與之相對應做假帳的法子。

    三個女孩兒同時學,學得最快的是七巧,這並不奇怪,她本就是極靈巧的性子,碰上這些三斤五兩、十石八鬥的數字,簡直就像是魚入了水,雙成姨娘說一句,她立時便能舉一反三,尤其是那算盤珠子,劉嬤嬤才

    示範了一遍,念了幾句相應的口訣,她細心記下,拿著算盤坐到一邊撥弄幾下,就把算盤珠子打得似模似樣了。

    而與之相反的是,八秀簡直就是愚鈍不堪的典範,一石穀,可以換八鬥四升米,榮安堂的米倉裏貯了五十石穀,問她可以換多少米,小丫頭扒著手指頭數了老半天,沒數清,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其實華灼一時也沒算清,她還沒會用算盤,扒手指又太慢,不過她答得很有技巧,她說:“自然可以換五十個八鬥四升米。”

    七巧拿著剛學會的算盤珠子,劈哩叭啦地一撥,報出一個數字:“四十二石米。”

    於是八秀哭得更傷心了,她覺得自己真的好笨。

    “好了,別哭,你的天賦不在計算而在針線上,我瞧你繡的活兒,可比旁的丫頭都強多了,怕不用兩年,就是姨娘我也比不過你了。”雙成姨娘把八秀拉過一旁,小聲安慰。

    “可是我也想幫小姐。”

    八秀抽抽噎噎,她哭不是因為她笨,反正老早以前就知道她笨,習慣了,她難過的是,她幫不了小姐,雙成姨娘和劉嬤嬤已經講了快兩個時辰了,可是她一點都沒聽懂。

    “真是個傻孩子。”雙成姨娘見她這副模樣,依稀見到自己當年的模樣,不由得心中一軟,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撫著發,低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你不如七巧心巧,但卻是小姐的開心果呢,針線又好,今後隻管打理小姐的衣裳鞋襪,這算帳的事,就讓七巧分擔好了,不然你把活兒都攬了去,難道讓七巧光吃不做變成一隻懶蟲兒麽?”

    八秀吸吸鼻子,一聽這話,低頭想了想,然後不哭了,認真點頭:“對哦,我把活兒都搶了幹去,讓七巧幹什麽呢?”

    於是又開心起來,索性就不管這些帳冊了,自己捧了針線盒子,坐到軟榻另一頭,一針一線地忙了起來。

    雙成姨娘望著她,不由得莞而一笑,這丫頭,雖不聰明機靈,卻是嬌憨可愛,實在是討人喜歡之極。

    “八秀,以後別鑽牛角尖了。”

    華灼刮了刮了八秀的鼻子,轉身向雙成姨娘笑道:“還是姨娘懂得安慰人。”

    七巧拍了拍胸口,附和道:“是呀是呀,虧得姨娘會說話,不然我差點就被人搶了活去,待在小姐這裏幹吃白飯了,她這又哭鼻子又訴委屈的,我可不敢跟她爭了。”

    她這一句話,頓時逗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八秀更是臉一紅,嬌嗔

    地瞪了她一眼。

    笑過之後,雙成姨娘看了看沙漏,道:“小姐,夜已深了,今日便到這裏,明兒晚上,我與劉嬤嬤再來。”

    華灼這時才注意到時間,雙成姨娘和劉嬤嬤是戌時來的,現在已經將過亥時,她先前學得專心,竟不知轉眼便是兩個時辰將過。

    “都是我的不是,竟然忘了時辰,姨娘和嬤嬤明日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置,七巧,命人掌燈,送姨娘和嬤嬤迴去。”

    她心中有些愧疚,雙成姨娘還要在母親身邊伺候,劉嬤嬤更是年歲大了,以後不能再弄得這樣晚,每個晚上,隻學一個時辰便夠了,不能耽誤她們休息。

    “小姐,你派人送一送劉嬤嬤就行,我自帶了丫環來,掌著燈呢。”雙成姨娘笑道。

    劉嬤嬤卻也同時道:“我不用送,這輩子在這院裏走著,便是瞎了眼,也能摸著路,何況今兒晚上月色好,亮著呢。”

    華灼哪裏肯讓她一個人走,月色再亮,也不如白日,萬一劉嬤嬤一時沒注意,摔了哪裏,她豈不是更過意不去,便道:“莫非嬤嬤也要我親自送出去不成?”

    劉嬤嬤頓時一樂,笑道:“我可不是華章那沒臉沒皮在小女孩兒麵前也要爭個麵子的糟老頭兒。”

    這樣說著,到底不好再拒絕,唯恐小姐真的要送她迴去,劉嬤嬤便搭了一個小丫頭的手,樂嗬嗬地走了。

    眼見劉嬤嬤走遠了,華灼想了想,對七巧道:“以後專派一個丫頭,每日專管接送劉嬤嬤。”

    七巧連忙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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