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棉的敘述下,韋小葉才知道一些她的往事。


    當年紅棉父親解鏢到京城,順手接了樁生意,卻是與京城幾家鏢局合力,押送一批糧食去嶺南救災。


    說起來這生意並不賺什麽銀子,但既然是救災所用的糧食、物資,他便心存一善接下了。


    結果,萬萬沒想到,還沒到南楚府便路遇劫匪。上百名鏢師被殺死,上千名運糧車夫、民夫被殺散,賑災物資也全部丟失。


    紅棉父親力斃十餘名劫匪,終究被殺。不僅如此,丟失了糧鏢,幾家鏢局都要賠償。


    這麽大的案子自然驚動了官府,然而查來查去,隻是以山匪作亂結案。附近府兵出動數千人,剿滅了數十股山匪,最終卻沒找到丟失的物資。


    紅棉父親戰死,他手下的三名鏢師,搶了他的屍體逃迴了南楚府。他們對紅棉詳細說了丟鏢經過之後,為了生計也就各自投奔其他鏢局。


    鏢局子裏本還有些鏢師,但因為失了大鏢,再也維持不下去,鏢局子便也樹倒猢猻散。


    紅棉父親在時,她自然是鏢局上下的小公主。大、小鏢師、趟子手、車夫對她熱情得很。


    父親死了,這些人哪肯對她假以辭色?沒落井下石都算是人品尚可了。


    紅棉無法,她自幼失去娘親,一直父女相依為命。眼看著父親下葬的銀錢都沒有了,她便靠著老鏢師的指點,自賣雜戲班換了幾兩銀子。


    直到後來遇到韋小葉,才結束了整日拋頭露麵的日子。


    韋小葉以前怕她傷心,並沒有問及她的過往。


    今日紅棉主動提起,她才算聽了個完整的。不過,韋小葉還沒明白這事跟她殺人有什麽關係,“莫非當年劫鏢的山匪,正是今日射傷小絹的人?”


    紅棉苦笑著搖頭,隨後卻又點了點頭,“是,也不是。大娘子,當初我父親手下的鏢師說過,那些匪徒不講任何道上的規矩,上來就下死手。”


    “押鏢這行當,其實不僅看武技的高低,更多的是看鏢局子與黑白兩道的交情。各州縣的山匪、水賊多如牛毛,若是見人就廝殺,那還怎麽賺銀子?”


    “所以,按江湖規矩實在沒交情的話,也是一對一比試武技。雙方也並不會下死手,點到為止數十合,誰高誰低都是心中有數。”


    “鏢師若自認輸了,便會交上五成鏢銀,日後也可以再請高人來找迴場子。若是匪徒輸了,不僅不會再劫鏢,反而要好吃好喝招待一番,雙方交個朋友。”


    “人家給了麵子,鏢局子也要送上見麵禮拜山。我爹說過,江湖不是打打殺殺,而是人情世故。”


    “但是,那夥賊人卻是不同,上來便對眾鏢師下死手。這就不是江湖的手段,要麽是吃生米的新手,要麽就是世家死士,也有可能是軍隊假扮。”


    韋小葉聽得驚訝,這還是她第一次聽人說江湖上的事,畢竟她也沒經曆過。原來鏢師和那些匪徒也不是敵對的,反而關係很複雜。


    仔細想想卻是有道理:天下無賊,他們這些鏢師也就沒必要存在。但是,匪徒大殺鏢師,也是竭澤而漁。一頓飽和頓頓飽,他們還是分得清。


    那些剛入行的匪徒,才會愣頭青似的殺人越貨。但這樣的情況往往都是獨行盜,因為山寨、幫派自有他們的規矩,不會由著手下亂來。


    至於軍隊假扮馬賊的事,並不罕見。不過,這種情況多發生在邊鎮,尤其是戰亂之時殺良冒功。


    所以,當年的賑災鏢大案,以紅棉推測,應該是世家所為。


    隻是世家這麽多,哪怕小世家也不是她能對付的,早就熄了為父報仇的念頭。


    今日追查射箭之人,紅棉遇到寧雪蘭一行,眼看她那副世家的作派,心中的仇恨被激發了出來。


    她開始還留了情,直到寧無壽吆喝殺人,她也不再考慮後果,一擊便殺了他。隨後那些護衛個個紅了眼,以命換傷的打法,更是激起了紅棉的殺心。


    別說一般的山匪,就是朝廷的軍隊死傷三成,便會崩潰。


    哪有人不怕死的?


    呃,還真有!那就是世家豢養的死士!


    這些人往往都是災民,或者生死一線間的落難之人。他們被世家解救,這便有了一層救命之恩。


    然後又有世家提供錦衣玉食養著,甚至嬌妻美妾的供著,再得一層榮養之恩。其次,他們有了後代便有了牽掛,再得一層庇護之恩。


    種種因素之下,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些人便會為了世家效死力。


    朝廷給普通士卒才多少糧餉?每月幾百塊,拚什麽命哦。


    世家豢養的這些死士,那是要下血本的,自然培養出來的人忠誠度更高,更不怕死!


    這就是為什麽,二十名護衛明知不敵,仍然前仆後繼,攻擊紅棉的原因。


    韋小葉聽得沉默不語。


    紅棉這次出手確實太狠了,竟然把對方團滅了。


    不過,這些人既然是死士,怕是手裏也有不少人命。他們本就是為世家幹髒活的,哪裏有什麽無辜之人?


    韋小葉到底骨子裏尊重生命,左思右想之下才安慰住自己,“紅棉,那些人殺便殺了吧。既然沒有活口,這事也未必會暴露。隻是,你知道他們是哪個世家的人嗎?”


    紅棉搖搖頭,“他們的坐騎有‘寧’字標識,應該是寧家。不過,天下世家這麽多,並沒有哪個大世家姓寧,興許是個小世家吧。”


    韋小葉想了想,長歎一聲,“你殺了人,有沒有善後?”


    紅棉麵有不忍的道:“呃,大娘子,此時天氣炎熱,血腥氣飄得遠,山中又有猛獸……”


    韋小葉苦笑著擺了擺手,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確實,深山老林的,那二十多具屍體自有猛獸啃食,猛禽啄食,哪需要善後?


    隻是,這等情形想想就讓她覺得心有不忍。


    韋小絹也聽得臉上有些黯然。她雖然差點喪命,但終究沒死。反倒是誤射她的人,竟然死了這麽多。


    一時間她看向紅棉的目光中,有了三分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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