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瞬間,顧嘉夢眼前閃現許多畫麵,她仿佛看到了後來殺伐果斷的帝王。她搖搖頭,趕走那些畫麵,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道:「我說,那個臨危不懼,開朗樂觀的顧小姐不在我的身體裏,她已經走啦,不知道去了那裏。我還是以前那個木頭一樣的我……」


    她記得姬然在後來曾說,京城中的女子多是呆木的大家閨秀,他獨愛顧九九大方靈秀,與眾不同。


    姬然額頭青筋突突直跳,他按了按額角,斥道:「胡說八道什麽!」他臉色到底和緩了一些:「不要胡思亂想,我以為我已經表現得很明白了。上次因為我的緣故,你置身險境,是我不對。你害怕也很正常,以後,有我在,必不會再讓你遇險……」


    顧嘉夢有點發懵,遲疑了片刻,才驚覺他說的是顧九九受傷的事,那也是她迴到她身體的緣由。她心底泛起一絲冷意,顫聲說道:「不是的,我和她用的是同一個身體,可我們不是同一個人。你想娶的,是果敢堅毅,是聰明靈秀的她;不是我……」


    姬然揉了揉眉心,心知她多半是因為營救不利,導致她受傷的事情,對他心生怨懟。他能理解,他自己也未嚐沒有因為那件事心生芥蒂。


    她到底是年紀還小,氣性大些,為這件事,就要提退婚。他雖然不快,但還不至於真和她置氣。他喜歡的不就是她的與眾不同麽?


    婚自然是不會退的。


    他隻盡量溫聲說道:「不要亂想了,那樣的事情以後不會發生,你隻管安心待著,萬事有我。」


    顧嘉夢微怔,安心待著,萬事有我。這樣的話,太子殿下也曾對她說過。她沒想到有一天這話也能從景王口中聽到。


    他對顧九九情根深種,卻也看不出她的身體裏換了一個靈魂。她的家人分不出她和顧九九其實也在情理之中。畢竟穿越易魄之事,誰又想得到呢?她想,或許她該放下芥蒂,好好生活。


    不再給顧嘉夢說話的機會,景王轉身便走。他怕多待一會兒,他就會想起那天她做人質的場景。


    那讓他心裏很不舒服。


    顧嘉夢迴過神來,想追上去,景王已經走遠了。她歎了口氣,暗怪自己笨嘴拙腮,猶疑不定。如果一上來就把話說清楚,說不定他就退了呢。


    她心裏也清楚,退婚一事不會太容易。皇帝金口玉言,親自賜下的婚事,哪有說退就退的道理?


    少時與弘明法師告辭離去。路上顧彥琛見妹妹似乎鬱鬱不樂,心中擔憂,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慢慢來吧,他們是親兄妹,一母同胞,血濃於水,即使現在疏遠了,日後也會慢慢好起來的。


    他會是她的依靠。


    迴府後,顧嘉夢拜見了父親和姚氏,簡單提了兩句見聞,繼而又說起她三日後要到慈恩寺與弘明法師論棋。


    顧嘉夢善棋,姚氏也略略知道一些。弘明法師聲望極高,聽說是應弘明法師邀請,姚氏自然是應了,隻叮囑她要注意安全。


    顧嘉夢一一應下,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她慢慢退下,手心裏是一層薄薄的汗。她很少撒謊,這感覺真的不大好。


    不過想到三日後可以與殿下見麵,她又期待起來,隻是隱隱又有些不安。她如今是人,是及笄定親的姑娘——無論定親是否是她的本意,她跟外男之間,終歸是要避些嫌疑的。何況,殿下還是景王的兄長。


    三天的光陰匆匆而逝。顧嘉夢仍由大哥陪同去了慈恩寺。


    她原說不必如此,大哥卻執意跟隨。她對大哥說,過去的事,怨不得任何人,大哥不必再愧疚,就讓它過去吧。他們永遠都是兄妹。


    顧彥琛不說話,心說,天長日久,妹妹終會看到他的誠意。他是真心想待她好,他會好好照顧她。


    他對下棋無甚興趣,他遠遠跟在妹妹和弘明法師身後,百無聊賴。


    冬日的陽光清冷,顧嘉夢隨著弘明法師走在通向後院的小道上。她悄悄摸摸袖子裏的玉玦,微微含笑,驀然想起她跟殿下初遇時,不就是在慈恩寺麽?


    那時的她不知道他能看見她,變換著姿勢繞在他身側,身上穿的衣衫也極不得體。她默默歎了口氣,再看看自己身上厚重的冬裝。原本的七分期待生生降到了三分。


    太子靜坐在石桌前,正盯著桌上的棋盤。聽見響動,抬頭瞧了過去。


    顧嘉夢一身黛青色冬裝,戴著羃籬,跟在弘明法師身後,慢慢走了過來。雖然看不清麵容和身形,但他知道那就是她。


    太子笑了一笑。她終是迴到了她的身體裏,不必做一個遊魂,很好。他替她高興。


    顧嘉夢遠遠瞧見太子,怔了一怔,眼眶一熱,淚水幾欲流出。她上前一步,鄭重地施了一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她最孤獨最無助的時候,是他第一個發現了她,毫無保留地幫助她,為她置衣,看她及笄。他還指點她,教導她……


    他是她最感激最信賴最敬服的人。


    姬央眼眸微垂,溫聲道:「姑娘不必多禮,聽聞顧姑娘擅長棋藝,可願與孤手談一局?」


    顧嘉夢眉眼彎彎,暖意一點一點流進心裏。她盡量平靜,點了點頭:「請殿下賜教。」


    她有些好奇,不知道殿下的棋藝可有進步。


    顧彥琛進來時,妹妹已和一個男子相對而坐。他愣了一愣,看那男子的氣度容顏,知其不凡,心下暗暗納罕。


    他知道妹妹性子怯懦,極少見外客,如何能坦然自若與外男下棋?如果是九九,倒還有可能些。


    顧忌妹妹的名聲,他有心想上前阻止,但見那男子坦坦蕩蕩,他又遲疑了。這一遲疑不要緊,他又打量那人兩眼,看其衣著儀態,不似凡塵眾人。他突然福至心靈:莫非是東宮?


    顧彥琛疑惑不解,妹妹緣何認得東宮?


    關於太子的一些傳聞,顧彥琛也聽說過,人人都說太子秉性高潔,是誤入凡間的仙人。皇帝愛重這個兒子,不忍心見他被俗物纏身,是以從不肯讓他插手庶務,隻教他做一個高高在上的太子,不下凡塵。


    顧彥琛自認不是鄉野愚民,稍微有幾分眼力的都知道皇帝此舉意圖何在。


    歎了口氣,顧彥琛恭恭敬敬地行禮。他想,妹妹多半也不識得太子殿下,隻是見殿下麵前有棋,便犯了癡。


    他無不遺憾地想,妹妹若有九九一樣的靈秀,該多好。


    念頭一轉,他心中就是一凜,暗暗告誡自己:不能再有這樣的想法,妹妹就是妹妹,妹妹也很好。他不該拿九九姑娘與妹妹比較。


    姬央看著他,含笑道:「顧公子不必多禮。孤不善棋道,教公子見笑了。」


    顧彥琛口稱不敢,心下愈發狐疑。妹妹聽人道出了太子的身份,也不見驚慌。難道她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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