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太子派頭腦清醒地又將議題正迴去,這迴讓了一步,不再說要讓太子接觸實際政務,可跟著上朝旁聽一下總成吧。


    依舊是那個領頭的禦史率先發言,直接把皇帝拿出來舉例,「先帝在時十分器重陛下,陛下年十五已入朝聽政,如今太子年將三十,再如垂髻小童般關在深宮,便是百姓家亦沒這個道理。」


    「正是如此。」


    「臣也是這般想法。」


    太子派跟著一片應和之聲。


    皇帝再度被說得啞口無言。


    這時齊王派終於開竅,找到了可以攻擊的點,揚聲指責太子派結黨連群,威逼君上,其心可誅,該拉出主謀罷官免職,逐出朝堂。


    太子派聞言勃然大怒,站在太子那邊的當然不全是心向正統維護公義的人,想著在太子困難時為他說話以圖將來的也不少,但不管目的如何,太子派都一致認為自己的立足點是高尚無私的,太子是現今的儲君,未來的天子,替他說話算什麽結黨?給藩王找藉口的才是!


    太子派當即把「結黨」的帽子反扣迴去,言談裏少不了捎帶上齊王。這麽循環反覆下,卷進來的人越來越多,這種熱烈爭論的氣氛很能感染人,漸漸的連中立派都保持不了沉默,忍不住出來發表一下意見,三方夾在一起,吵得如火如荼,完全停不下來,把莊重的朝堂吵成了集市。


    這麽大規模又持久的當朝對峙,外廷一時半會還得不著消息,但內宮已有耳聞。


    東宮偏殿裏,周連營和雷元文坐著,見到太子朱謹下了學匆匆進來,都站起身出迎。


    「朝上如何了?」


    周連營道:「人剛剛來報過一遍,還未散朝,仍在吵著。」


    朱謹揚眉,「看來是鬧大了?」


    雷元文興奮地道:「早該鬧一場了,哪怕鬧不出個結果,叫齊王頭痛一痛也好。」


    「鬧不出個結果,那不等於白鬧。」朱謹無奈地道:「損人卻不利己。」


    「能損人總比損不了的強。」雷元文還是很興奮,摩拳擦掌,看樣子恨不得自己也能跑到朝上去損一損,「再說,殿下怎麽知道利不了己?說不準就鬧成了呢。」


    朱謹不由失笑,搖頭道:「你呀,唉——不過你這樣倒也不錯,想得少,煩惱也少,本宮要是能像你一樣就好了。」


    「想得多也沒什麽用啊,」雷元文大剌剌地道:「像子晉這樣在這裏糾結半天了,我看他也沒糾結出個頭緒來。」


    朱謹看向周連營,兩人眼神一對上,相視苦笑起來。他歎了口長氣,「還是子晉知我心啊。」


    禦史和翰林這次聯名上書的事瞞得很緊,東宮昨日才得到消息。他們雖為太子發聲,但不代表太子就能控製他們,許多太子派辦事之前並不會和太子通聲氣,太子最多能做的僅是靜觀其變。


    而對於此次事件,朱謹的心情其實十分搖擺。


    就他自己來說,其實並沒有野心要入朝,因為現階段實在不是好時機,皇帝一直想換掉他,他閉門讀書才有喘息空間,伸手到朝政裏太早。


    但另一方麵,他今年已經二十八了,男人在這個年紀總會生出一點做大事的雄心,太子自然也不能免俗。作為未來的天下之主,他的雄心不止一點,能把自己按捺到如今,已用了十二分的自製力。


    所以習政這事到底是成了好還是不成好,朱謹還真是難以分辨心頭的滋味。他把兩個伴讀都叫來,正是因為拿捏不定主意,心中苦惱得很,而兩個小伴讀雖然一個沒入仕、一個官還小,幫不上什麽忙,但有一起長大的情分,相處起來舒服,聊起天也能聊得坦直,比和別人在一處都更能排解壓力。


    比如這時,雷元文的肚子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叫聲。


    「哈哈,」朱謹被逗樂了,「算了,不發愁了,愁也沒用,吃飯、吃飯。」說完就令人擺膳,君臣三人湊到一起先把肚子填飽。


    用過飯後,殘羹收拾下去,朱謹往殿外看了看,「去聽信的人沒再迴來,難道還沒結束?」


    雷元文捧著略有些吃撐的肚子,「是啊,怪得很,都中午了,難道那些大人們肚子不餓?」


    三人暫且閑話起來,過了一陣還是沒有信遞迴來,周連營想了想,起身道:「這麽等著不是辦法,我去看看吧。」


    朱謹略一猶豫,實在想知道前頭到底怎麽了,就點頭,「你去看一看就迴來,要是還沒散,你別靠得太近。朝上人那麽多,具體說了什麽話,我們迴頭肯定能打聽到。」


    「我省得。」周連營說著便出門離去。


    【第四十二章 皇上發威賞廷杖】


    怕和下朝的皇帝撞上,周連營出了東宮後,特地繞了點遠路,從另一條路去往奉天門。


    他有腰牌,可以在外殿行走,但奉天門是朝議之地,上朝時,無關人等仍需退避。


    周連營打一處宮道上出來,再拐兩個彎就能到奉天殿,雖然不能接近,但有無散朝還是能張望著。


    便在這時,前麵一處彎道上拐出一行幾十個人來,皆著官服,氣勢淩人。


    他停下腳步,略一細觀,發現那些人似乎分了兩撥,一路前行、一路吵嚷著推推擠擠,發覺他們似乎是往內宮的方向而去,心中一動。


    這麽一大群外臣,肯定沒資格進內宮,他們想幹什麽?


    他一個穿便服的年輕人出現在此處也很惹眼,很快就有人看見他,跟著還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周子晉!」


    周連營循聲找人,卻見叫他的是個四十歲左右、學士模樣的人,穿一身青袍,胸前繡著鷺鷥圖樣。


    這是翰林院的一位侍講,姓孔,曾給太子做過一段時間的講官,周連營那時還在伴讀,也一起聽過他授課,便加快了腳步過去行禮。


    孔侍講問他,「你進宮來看太子殿下?」


    周連營剛答了一個「是」字,孔侍講便道——


    「正好,我們如今要為太子習政的事請願,我聽說你已經補職當差了,你要一起來麽?」


    東宮講官分兩種,一種出自詹事府裏,基本可以算是太子本身的班底,另一種則是自朝中選拔官員,不定期、不定人數,主要是由著皇帝的心意,有時閣老這樣的重臣也會充任一段時間,這種當然不能算是太子的人。孔侍講就屬於後者,雖曾與太子有過師徒關係,但身上打的東宮烙印還沒有周連營這個太子伴讀深。


    周連營心念電轉,朝上還沒吵完,居然要追著皇帝繼續吵?以他的想法,這舉動實在太輕率、太不理智了,若是孔侍講獨自問他,他必要攔住勸解一二,但這麽一大幫人,非但不能勸,他還不能縮——在外人眼裏,他的言行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著太子,太子心意未定,他不能替太子縮這個頭,就算要潑冷水,這盆冷水也該由太子本人來潑,他現在要是退了,太子再想進就沒餘地了。


    這麽些念頭在一念間轉完,他就答應加入隊伍裏,跟隨眾人移動,然後才問了問前因。


    因他應得爽快,孔侍講十分寬慰,便說與他聽了,旁邊的官員也跟著插了幾句嘴。


    周連營很快便弄明白了,事情跟他想得差不多,隻是添了些細節。


    原來爭執一直持續到正午,群臣都是天沒亮就趕著來上朝的,到這個點,個個肚子餓得咕咕叫,漸漸有人後繼無力,吵嚷聲小了下去。


    皇帝抓住這個時機,說了句「延後再議」,而後直接起身,草草退朝。


    皇帝都走了,本來事也就了結了,太子派對於沒得到個準話隻是有些失望,但齊王派認為這個局麵是己方獲勝,不由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有格外沉不住氣的還去嘲諷了幾句太子派的官員,結果把太子派重新惹毛了,上書的禦史振臂一唿,煽動一幫人追著皇帝過來,堅持要今日事今日畢,必要討個說法。


    這下齊王派傻眼,慌忙要攔。


    太子派並不是每個人都追了來,敢來的大部分都是年輕氣盛的青壯年,官職不高,卻有滿腔熱血,一幫人雖是文官,聚在一起也聚出了猛虎出柙的氣勢,哪裏能輕易攔住。


    結果就變成了這樣,兩派人餓著肚子繼續吵。


    不知皇帝走了多久,要是已經進內宮就省事了,這幫人再熱血也追不進去。周連營默默想著,但天不從人願,他剛剛聽完不到一刻,前方就出現了皇帝的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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