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這迴可盡興了?”


    蕭崇敘聽不出來小九是在生氣還是在打趣自己,隻低垂下來眼睫,而後手伸向了小九腰間。


    小九腰間一熱,一股內力就被送了進來,原本酸軟沉重的腰骨驟然鬆快了幾分。


    “小九,跟我迴去吧。”蕭崇敘一邊說,一邊往小九身體裏源源不斷地運入內力。


    小九的四肢百骸仿若浸泡進了溫水裏,使得他暖得發起困來。


    那股早就該襲來的倦意將他籠罩住,可小九卻還強撐著睜開了雙眼,對上蕭崇敘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說道:“殿下,我不能和你迴去。”


    蕭崇敘問:“為什麽?”他說完,臉色又微動:“是因為梁昱衍嗎?”


    說不出是認真還是有了幾分動氣,蕭崇敘沉了聲音說:“小九,你不能同時跟兩個男人好。”


    小九不由目露驚愕,旋即失笑說:“殿下,我和梁小侯爺並非是你想象的那樣。”


    他與梁昱衍之間的關係實在是三言兩語解釋不清,小九歎了口氣,轉而又說道:“我還有事情沒做完,等我做完了,我就去找你,好嗎?”


    “什麽事?”


    崇王對小九那些避而不談,迴以直來直往地迴問。


    沉默許久,小九才開口說道:“殿下,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秘密。”


    蕭崇敘聽罷,看神情是思索了一下,然後迴答說:“可是我就沒有秘密。”


    話音落下,小九心裏一顫,是啊。


    蕭崇敘自小就被送上山,癡心劍術,日複一日夜複一夜地,隻需要做好一件事。


    從來沒有那麽多的爾虞我詐,陰謀詭計,沒有吃穿冷暖,也沒有人間疾苦。


    抬眼是渡空山萬年一片青綠雲霧繚繞的山林,閉眼迎來的是掠空而過自在鳥兒振翅掀起來的風。


    他生就身份尊貴,心中坦坦蕩蕩活得光明磊落,又少遇挫折,順順遂遂至今,與在泥潭掙紮爬出來的,滿身秘密的小九截然不同。


    這樣的心境與環境,才造就出來崇王這般純粹的性子。


    下山而來的他好像一個與周遭事物格格不入的異類,在與人的交談中從來不知進退,甚至有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執拗,與人談判交鋒時又太早敞露底牌。


    於是下山來之後才會被皇宮裏看碟下菜的下人們糊弄,也很輕而易舉就被原本隻想看看他,親親他就夠了小九,帶上床。


    他還沒學會撒謊,甚至到了現在,他都不會說自己也有一個秘密,隨便編造一個什麽,說與小九聽,小九就會願意與他交換也說不定呢。


    說不出是什麽,小九在蕭崇敘那雙眼裏仿佛看見了一灘清澈見底能映照出天空圓日的湖,又像是見到一場能夠掩蓋一切髒汙的大雪,鋪天蓋地白,也一片茫茫的空。


    但其實都沒有,那是隻是小九的想象。


    小九擅長想象,比如幻想蕭崇敘是真的與自己心悅他一樣,心悅自己。


    可是這不是真的。


    他才不是真的喜歡自己。


    他不過是未嚐過情欲,在情竇未開之時,被小九率先闖入,有意以身縱容,以欲誘之,才會對小九產生這點念念不忘的依賴。


    於是會有樣學樣說一些動聽的情話,會做一些孩子氣有妒意的爭搶,也會用肢體動作表達親昵,與小九親熱到情動時也會臉紅。


    但是這樣隻是這樣就夠了,小九就隻想要這些就夠了,他不需要從崇王這裏得到更多。


    滿身秘密的小九對上沒有秘密的蕭崇敘,一邊為崇王歡喜,一邊又忍不住莫名地悵然若失,但是小九心思百轉,麵上卻依然不露破綻,含笑說道:“那我祝殿下,往後也都能做一個沒有秘密的人。”


    第29章


    第三日,直到在小九的點提下,蕭崇敘才好似恍惚迴憶起來,自己確實還有要務在身。


    皇帝重病,朝務原本應由儲君代執,卻因為太子蕭宸景此前曾包庇季後母族,縱容親舅季清多次罔顧朝綱,一度權傾朝野,致使恭惠帝對其失望,才將朝政大事交由四皇子。


    在恭惠帝如此病重的時刻,下達這樣的旨意,不由引得諸多朝廷大臣嗅到一些不同尋常的風聲,帝心莫測,誰也不知道在恭惠帝下一道旨意會不會是要廢太子,改立四皇子為儲君。


    吏部尚書王祁,掌管吏部,朝臣升遷盡握一手,是由恭惠帝登基那一年提拔上來的,是名副其實的天子近臣。


    而在數月之前,他與內閣劉安渠曾受一直稱病,再未上過朝的皇帝,秘密召見。


    盡管朝廷上下未有人敢親口提及,但是近日天子已逝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


    如此一來,曾經受過皇帝秘密召見的臣子,變成了諸多人眼裏需要密切盯住的人。


    中了春藥的蕭崇敘在與小九廝混了三日之後,才略顯饜足地從小九屋裏退了出來。


    期間小九並未起疑,比如為什麽蕭崇敘中了能夠迷暈一頭牛的迷藥還能理智清醒,卻被一小酒盅的春藥拖了三日,才將將解了藥性。


    這叫蕭崇敘悄無聲息地鬆了一口氣。


    “小九,大統領請你一敘。”那戴著麵具的男子來到立在巷尾的小九身邊,出聲說道。


    小九轉頭看了一眼男子,又順勢抬頭看了看對麵廂房二樓半支起來的一扇窗,有一道一閃而過的金色。


    小九歎了口氣,還是說道:“帶路吧。”


    待行至那酒樓二樓的廂房裏,小九進去,便有人在後頭關上了門。


    淩壹坐在一把雕花椅上,看到小九進來,伸手提了壺,在一杯空盞裏倒滿了熱茶。


    “在等小十一?”茶滿,一陣熱騰騰的霧氣升起,淩壹望著小九,嘴角噙著一道不帶善意的笑意:“小九不必等了,他已經被我派出去了。”


    小九沉吟片刻,問:“什麽時候迴來?”


    “誰知道呢,十天,又或許半個月?”淩壹挑了挑眉,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好,那我便不等了,多謝大統領告知。”小九從進屋,便站在那裏,也未入座,淩壹倒滿的那杯水,他更是碰都未碰。


    眼見小九一副不為所動,轉身便要走的模樣,淩壹徹底沉了臉色。


    “小九!你給我站住!”


    小九聽聞淩壹厲嗬,頓住腳步:“怎麽,大統領還有事?”


    淩壹也不再拐彎抹角,盯著小九的背影,語調陰沉:“小九,你以為你暗中搞的那些小動作,真的沒人察覺過?”


    “我搞什麽小動作?”


    淩壹起身,走近了兩步,語氣有幾分傲慢:“你也不必在我麵前虛與委蛇,瞧你與小十一查探辛苦,大統領我體恤你。”淩壹湊近了小九,“你對小六的死起疑是不是?他當時隻差最後一件甲等活計,急功近利,會有失手也不是……”


    小九當即打斷,轉頭望向了淩壹:“可那一年的武科狀元是我親手殺的,請問一個死人,如何能夠將小六反殺了?”


    話音落下,淩壹也不由愣然一瞬,下一刻他突得嗤嗤笑出聲,“啊,小九啊,我怎麽說你好,你還真是一如多年的……”淩壹看著小九臉上的神情,他竟然在此時提起來小六的死,那張寡淡的臉眉眼間還能尋出來一絲悲切痕跡,淩壹頓了一下,又重重出聲:“偽善!”


    “明明你與我們一樣,都是一樣的無骨刃罷了,卻偏偏你多事,自以為是,以為自己與我們不一樣!以為自己是個人了!”淩壹眼珠子惡狠狠盯著小九,莫名的妒恨攪動著他的心緒,語氣不由更加激烈,“你以為你真的瞞得過所有人?捏骨先生到底是怎麽死的!?你親帶的那一批無骨刃又為何成活率最高,五十能有半數以上活下來?”


    “許是他們命大?”


    淩壹聲音森冷:“那是因為你給他們提前開了壇!”


    “因此現在臨淵營裏他們這群無骨刃全都心向著你,你很得意?”淩壹望著小九,咧嘴一笑,神情卻被臉上的金色麵具遮蓋住,“小九呀,小九,你太自作聰明了,你以為你救了他們?他們這些骨刃,因為封壇日數不足,全都是些不合格的半成品,那小十一縮骨不過幾個時辰就受不住,因此他們在領功堂遲遲接不了甲等的活,你說他們這些年心裏到底是感激你多一些,還是心裏也對你生過怨?”


    “不論是感激還是怨恨,總得是活著才會有的。”小九迴以不閃不避的目光。


    淩壹聞言冷笑一聲:“油鹽不進,自以為是。”


    “早知小九是如此的人,我也不妨直接告訴你,小六確實不是死於那武科狀元之手,而是我殺的他。”


    話音落下,驟然之間,淩壹便感覺到小九周身的溫度都冷了下來。


    明明是與他們一模一樣的臉,卻好似因為假扮離王多年,在高位待得久了,那一顰一笑,隻要他想,便能輕而易舉地給下頭的人施予威壓。


    一陣寂靜無聲後,小九問:“為何?”


    淩壹頂著小九的眼神,繼續用那滿含惡意的語調迴答:“於私,他與你私交甚好,我厭惡他,於公,即為骨刃,再無自己,他對自己的原相執念這般之深,已經是一把不合格的無骨刃,我作為統領,將其清理,有何不妥?”


    話音落下,小九麵色青白,剛吐出一字:“你……”


    便突得渾身冒出冷汗,一股綿綿刺骨的痛意,自骨頭縫裏緩緩升起,小九不由自控地朝後靠到了門上。


    淩壹發覺他的異樣,目光落到他身上一掃,心下便了然了。


    “小九,別怪我沒提醒你,你背地裏做出來的這些事,王爺並非是未有所覺。”淩壹的目光掃過他已經浮現出來細密汗珠的那截白膩的脖頸,語氣不由變得更加輕蔑:“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以身侍人,仗著那梁小侯爺的恩寵,能耐到何時。”


    淩壹說完後,又對著窗外道:“小十二,既已經跟來了,還在那裏躲著做什麽?你們小九現在身子不適,便由你好好將他送迴到梁小侯爺那裏去吧。”


    落下最後這句,淩壹便推門而出了。


    待人走後,廂房裏那窗戶發出來“哢嚓”一聲輕響,小十二戴著麵具矮身而入。


    他飛快來到了麵白如紙,身子已經站不直了的小九身邊扶住了他,語氣擔憂叫了一聲:“小九……”


    小九睜眼看著他:“你怎麽來了?”


    “小十一被派出去做活,叫我來跟你說一聲,不要等他了。”小十二說:“沒想到撞見大統領也來尋你,我隻好跟著先躲起來了。”


    小九此刻被骨頭裏的痛意逼得緊蹙著眉,唿吸都粗重了幾分。


    小十二看他這副樣子,連忙將他背到了背上:“小九莫急,我這便送你迴小侯爺那裏去。”


    “你把我放進我屋裏就可……”小九有氣無力,俯在小十二背上。


    梁昱衍這時候正在養病在床,又在氣頭上,他怕是沒什麽好果子討。


    小十二許是極為擔心小九,於是腳下片刻不敢耽擱。


    他對小九與梁昱衍還有崇王之間發生的那些事一概不知,這時候看小九難受,硬是把他直接送到了梁昱衍房門前。


    梁昱衍此前一直未有發作,隻是因為一直昏迷不醒,這天下午才在又一劑湯藥後,幽幽轉醒。


    此刻原本正被胡鑰侍藥,便聽到房門口有了動靜。


    小九被下人拖進梁昱衍的房裏。


    梁昱衍這時候小臉寡白,眼珠子裏卻浮著紅血絲,看見小九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原本陰沉的臉,卻陡然露出來一絲叫人遍體生寒的笑意。


    “算算日子,也是該到了。”


    這是那種入無骨刃,用以掌控他們的毒,毒性發作的模樣。


    梁昱衍揮手叫拖著小九進屋的下人下去,又叫胡鑰將手中的湯藥交給小九:“叫他來。”


    胡鑰猶豫一瞬:“可……”


    話未說出,便被梁昱衍一眼望去後止了聲。


    胡鑰無可奈何地將手裏的湯藥交給跪坐在那裏的小九手裏。


    小九勉力接過胡鑰手裏的碗勺,來到梁昱衍身前,他的臉上汗浸浸一片,手剛舀起來一勺藥汁,遞到梁昱衍嘴邊,卻控製不住那鑽骨頭縫似的疼,手一抖便將那藥灑了梁昱衍胸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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