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聲,小娘子滾燙的眼淚打在他手上,蕭鐸盯著她泛紅的眼圈和淚痕斑斑的星眸,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過分,慌不迭落下一句:「那藥熬好了,我去端過來。」


    然後便心懷愧疚地逃走了。


    師兄,隻能幫你到這兒了。


    他再端著藥走入時,秦緣圓腮邊仍掛著眼淚,不過她正俯身趴在玄迦身側,耳朵懸在玄迦唇畔。


    見他進門,雙眸發亮,招手道:「三郎!我好似聽見大師說話了,你來瞧瞧,他是不是要醒了!」


    玄迦本就沒大礙,但蕭鐸被小娘子幽怨的眼神盯怕了,很配合地仔細診斷了一番,斷定:「確實,他大約準備退燒了,但女郎以後還得細心照顧才是,否則日後落下什麽病根,可是要影響終身的!」


    「啊?」秦緣圓驚慌。


    蕭鐸的話恍若霹靂驚雷,玄迦竟虛弱至此麽!


    她握著玄迦滾燙的大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但她的手卻倏然被反握住,竟是被玄迦扯了一下,秦緣圓愕然望去,玄迦幹裂蒼白的唇動了動,口中吐出一個單字:「娘……」


    蕭鐸愣。


    師兄,你這就不對了,便是夢境,按照他的規劃,怎麽也得深情而虛弱地喚一聲緣圓,然後小娘子眼淚汪汪地感慨,玄迦心中有她,如此郎情妾意才是。


    這發展和他想像中的不大一樣,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大約玄迦,燒昏了頭,夢囈胡言,女郎不必放在心上。」


    秦緣圓自然不會放在心上,玄眉皺如峰,滿頭冷汗,似乎陷入了深重的夢魘,她隻覺得心疼,握著玄迦的手,聽見斷斷續續道:「救命……不要……滾開……我殺了你……」


    郎君的聲音艱澀而嘶啞,泣血一般,聽得秦緣圓心頭驟縮。


    她自遇見玄迦伊始,玄迦便是高傲、冷清、雲端上聖僧,總能雲淡風輕解決任何事情,她不是沒見過他落難的時候,在懸崖峭壁底下,在以一擋百的時分,他眉頭都不曾皺一下,有時候秦緣圓都覺得,他也許真是渺遠石窟中走出來的塑像罷?


    所以究竟是什麽,讓他如此不堪忍受,便是夢中都無法逃脫。


    大約是他從前,仍未長成,仍不強大的時候罷?


    她很難不聯想到他身後縱橫交錯的傷疤,顏色深淺不一,都是經年的舊傷了,習武之人身上有傷卻是難免,但總不會如此猙獰。


    但秦緣圓卻疑心,這些傷口是經年練武而來,或是……受人虐打所致?


    秦緣圓忍不住問蕭鐸:「玄迦從前,受了很多苦麽?」


    蕭鐸神色一頓。


    他斟酌片刻,反問:「你知道多少。」


    秦緣圓是真心請教的,並非蓄意窺探玄迦隱私,隻是想了解一些他的過往,以後對他更好一些,更護著他罷。


    她老實交代:「我就知道,大師是皇室中人,他娘是方貴妃,他爹,或許是毓王,或許是皇帝,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蕭鐸也有些為難,因為玄迦那樣驕傲的人,大約不會願意讓秦緣圓知道太多,但他卻覺得,二人之間了解多些,總歸是好的。


    他語調幽幽:「方貴妃昔年,曾是毓王姬妾,玄迦也確實是毓王之子。但方貴妃,她是個脆弱,需人嗬護的女郎,她驟然糟了變故,便無暇顧及玄迦,隻是毓王並不喜歡玄迦,常說他是方貴妃與先夫所生,動輒打罵的,且毓王妃又無容人之量,時常虐打玄迦,還將他送到……」


    蕭鐸頓了一頓,並未繼續說下去,隻籠統道:「反正玄迦便是被送到了不大好的地方,在那裏,他吃了許多苦,還……」


    他嗟嘆一聲:「反正,玄迦最後將磋磨他的人,全都殺了,才逃了出來,也便是逃亡的時候,遇見了我師伯,將他渡入佛門,自此便算與從前決斷了。」


    蕭鐸補充:「他手刃仇敵時,不過九歲的光景。」


    說完這些,蕭鐸便離開了禪院,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透露了,隻願秦緣圓那小娘子,真能然玄迦開心一些。


    秦緣圓默。


    她簡直不敢想,蕭鐸隱而不說的部分,玄迦究竟遭遇了什麽,得是多深重的仇恨與恐懼,才能然九歲的小郎君沾染血腥。


    她用帕子擦了擦玄迦額上浮汗。


    玄迦忽然發出一聲囈語。


    秦緣圓其實並未聽清,但她隻輕緩地在他肩上輕拍,喃聲哄他:「不怕了啊……」


    ——


    玄迦恢復意識時,手上是溫熱、柔軟的觸感,他緩緩打開雙目,床邊拱著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清晨的日光自窗柩中撒了入來,薄薄的一層,落在女郎身上,光明美好得不可思議,她小小的一團,縮在他手邊,他心中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她身上衣裳單薄,仍是昨日那套。


    大約是趴著睡了一夜。


    山間夜涼,她又體弱,不知有沒有著涼。


    玄迦皺了皺眉,輕聲喚她:「緣圓……」


    秦緣圓本就睡得不甚安穩,朦朦朧朧聽見玄迦聲音,也不知是夢是真,倏然坐起,閉著眼道:「怎麽了!」


    起得太快,又覺得頭暈,扶著額頭暈乎乎地往下倒。


    玄迦伸手,扶了扶小娘子的下巴。


    秦緣圓看見郎君平靜的、溫和的鳳眸,萬分驚喜,甚至未經思索,便一把將他抱住:「您可算醒了!嚇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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