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陸滄夜,清醒得有些讓夏恩星陌生。


    女人望著他白皙的臉,緩慢地眨了眨眼睛,而後聲音清脆地說,“在我愛你的時候你有這麽清醒就好了。”


    這話包含著什麽意思太明顯了。


    陸滄夜感覺到自己的心髒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無意義地笑了幾聲,陸滄夜說,“那我走了。”


    “嗯。”


    夏恩星依然是那麽平靜,仿佛他的出現再也不能……激起她的任何波瀾了。


    “你……”陸滄夜猶豫了一下,還是嚐試著開口,“你跟夏行雲以後……”


    “和你無關。”


    “別。”


    陸滄夜搖著頭,眼神裏已經有了些許痛苦,“夏恩星,別和他在一起,我會瘋掉的。”


    夏恩星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將所有的資料重新收好,放迴了文件袋子裏,才抬頭直勾勾地看著陸滄夜,她說,“你瘋掉是應該的。”


    陸滄夜完全沒想到會從她嘴巴裏聽見這樣的話,那人啞著嗓子笑,迴過神來的時候,眼睛都已經笑紅了,“夏恩星,你真狠啊。”


    “你教會我的。”


    夏恩星的聲音那麽好聽,卻字字句句都能刺痛他,“按輩分來說,陸滄夜,你是我的老師,我是你的學生。”


    “我學你學得好嗎。”


    她平淡的反問讓陸滄夜膽顫心驚,“你是我人生裏最大的老師,陸滄夜,托你的福,我現在……”


    夏恩星上前,伸手摸著陸滄夜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冷漠自私的嘴臉……真是跟曾經的你,一模一樣啊。”


    陸滄夜,一定是你身上有什麽令我著迷的東西,或者說……一定是我想成為你,才會當初這樣奮不顧身飛蛾撲火地奔向你。


    而現在,願望達成。


    我已經成為了你了。


    “愛是改造。”夏恩星說,“不愛也是。”


    寥寥數字,陸滄夜感覺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痛苦,那是一種根本難以形容的感受,被反撲得令他快要失去理智。


    夏恩星啊夏恩星,我們之間……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陸滄夜想去握住夏恩星的手,卻被她輕巧地躲開了,女人拉開門,用目光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陸滄夜抿唇,強忍著全部情緒往外走,到了門口,他迴頭看了夏恩星一眼,在尋找過去在她臉上出現過的瘋狂,可是那些瘋狂連同愛意早就消失得幹幹淨淨。


    手指攥了攥,陸滄夜沒說話,邁開步子往外走,夏恩星也並沒有送出來,隻是在他出門了以後,很自覺地過去將門關上了。


    關門聲響起,陸滄夜的靈魂都跟著震了震。


    怎麽會這樣呢,夏恩星。


    你被改造成了我,那我呢……


    我又被你,改造成了誰呢……


    ******


    夏恩星一覺睡醒,收到蕭昂的消息,說是夏流光再過幾日就可以出院,這段時間蕭昂跟便宜爹似的一直在醫院裏照顧夏流光,全心全意得如同保姆,夏恩星覺得該請他吃一頓。


    她挑了快下班的時間去醫院,卻在醫院裏碰上了衛懿。


    衛懿穿著一身西裝,看樣子是從公司裏急匆匆趕過來的,站在走廊過道上,無數小姑娘側目,都在偷偷看他。


    夏恩星在心裏歎了口氣,走上前和衛懿打招唿,“你怎麽在這裏?”


    衛懿好看的眉毛擰在一起,就算是看見夏恩星也沒有舒展開,男人啞著嗓子道,“楚楚割腕了,我剛給她,送來搶救。”


    魏楚楚割腕了?


    這個時間點也太巧了吧。


    夏恩星前腳收到了魏楚楚在背後陷害安茉莉的資料,結果這會兒魏楚楚便割腕了,她總覺得有些玄乎。


    不會是……故意用這招來讓衛懿心疼她吧?


    夏恩星手裏還拿著給夏流光的藥,她先是拍了拍衛懿,“沒事的,我把藥給我兒子送去,一會我就來陪你在外麵守著。這家醫院是整個東南地區最好最高級的醫院了,魏楚楚會沒事的。”


    再怎麽樣,到底也是條人命。


    夏恩星說完這些,轉頭先去了自己孩子的病房,結果走進去一看,發現安茉莉正在裏麵陪夏流光玩耍。


    gacket在邊上老老實實扮演著“捷克狼犬”的角色,為了能夠讓外人信服它的品種,它還克服了天性,一來人就把尾巴搖起來,當真像一條高貴漂亮的狗。


    其實它是徹頭徹尾的狼。


    安茉莉見到夏恩星來,還笑了笑說,“我聽說幹兒子傷口拆線了,這不,來瞧瞧。”


    夏流光脖子後麵有一道疤,是那次馬戲團動物暴動事件裏被抓傷的,先前縫了幾針,這會兒線頭拆除了,怕是很快能出院,夏恩星笑了笑,上前抱著孩子,眼神卻是看著安茉莉的,她說,“你跟衛懿還聯係沒?”


    安茉莉聽見這個名字恍惚了一會,搖了搖頭,“有段時間沒有……”


    “衛懿主動找你過嗎?”


    安茉莉沉默了半晌,還是決定說了,“其實,衛懿有拜托中間人來聯係過我。”


    果然。


    夏恩星的眼神裏似乎有什麽掠過去,“是不是這幾天?”


    “嗯,就在昨天。”


    安茉莉說,“我有個親戚,家裏跟衛家來往也挺密切的,然後衛懿就拜托親戚來問我最近怎麽樣,親戚還奇怪呢,平日裏這種小事兒,衛懿也犯不著托中間人來傳話。”


    這一定是他倆鬧矛盾了,才會沒辦法直接溝通。


    安茉莉和衛懿從小一起長大,兩家關係好也是擺在明麵上的,所以就算安茉莉和衛懿鬧僵了,也不代表著他們兩家跟著絕交,這會兒安茉莉還在愁怎麽和家裏人說呢。


    夏恩星一想到這裏,便明白了魏楚楚的用意,原來是知道了衛懿還在想著法子偷偷聯係安茉莉,著急了,才會用這招來試探衛懿對自己的真心。


    隻是……這份真心,魏楚楚真的能試探出來嗎?


    也許連衛懿自己都不知道他愛的到底是誰吧。


    “後麵魏楚楚還給我打了個電話。”


    安茉莉苦笑著說,“我其實並不是很想責怪她,因為我覺得所有的事情裏主要責任都在衛懿身上,沒必要……對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家家過不去。”


    安茉莉這想法還真是善良。


    “但是我憋不住啊!”安茉莉雙手握成拳頭,“我一聽魏楚楚在對麵哭唧唧地說衛懿心裏舍不得我,喊我迴去陪陪衛懿,她願意騰出位置來,我他媽就不知道哪來的無名火,我把她罵了一頓!”


    夏恩星一聽,噗嗤一下樂了。


    這魏楚楚還挺高明,打電話來不宣誓主權,反倒是勸慰安茉莉和她……共同伺候一個男人?


    太聰明了。


    畢竟像安茉莉這樣的女人,心氣高,魏楚楚說這種話,反而才更有效果。


    夏恩星覺得魏楚楚真有意思,便繼續問,“怎麽罵的?”


    “還能怎麽罵?”


    安茉莉撇撇嘴,“我脾氣爆,你又不是不知道,魏楚楚說話這樣委屈巴巴,我越聽越上火!再說了,這衛懿都選擇她了,她還賣慘把衛懿往我身邊推幹什麽!這不是在羞辱我嗎!所以我就劈頭蓋臉罵了她一頓,還說她不要臉……但現在想想我覺得有些過分,畢竟女人之間沒必要因為一個男人這樣扯頭花。”


    真正該負責的衛懿反而隱身了。


    夏恩星聽到安茉莉還為著魏楚楚著想,勾了勾唇,果然有些真相得當事人親自去揭開。


    她對安茉莉說,“衛懿現在在醫院裏,你要不要去看看?”


    “啊?”安茉莉說,“他來醫院做什麽?”


    “你去見見他就知道了。”


    夏恩星雙手抱在胸前,挑了挑眉,“我就不陪你去了。”


    畢竟夏恩星可不慣著魏楚楚,這些孽緣還是讓安茉莉親自去了解吧。


    聽見夏恩星這麽說,安茉莉還一臉懵逼地出去了,她出去了,蕭昂便走進來,看見安茉莉匆匆跑出去的背影,蕭昂說,“你就這麽讓她去?”


    那口吻裏似乎知道一切事情的發生。


    夏恩星說,“那不然呢。”


    “也不怕她傷心啊。”


    蕭昂確實像個神諭者,提前預知了一切,像他這樣聰明的人,或許早就看透所有結局了吧。


    他道,“你說,安茉莉心裏還有衛懿嗎?”


    將門一關,夏恩星迴到了夏流光身邊,“今天安茉莉來醫院特意沒帶上閔禦,也許就是證明。”


    衛懿主動找人聯係她,令她心軟了,所以才會刻意跟閔禦拉開了距離,不再是24小時貼身跟從著。


    這一場痛愛,還沒辦法讓安茉莉徹底脫身。


    蕭昂對夏恩星說,“那你為什麽不勸說她呢?”


    “我已經不愛勸說這些事情了。”


    夏恩星的眼睛那麽漂亮,就好像天上的星星落在裏麵,她認認真真看著蕭昂,迴答他,“我的好朋友想要去不顧一切愛一個人的時候,我為什麽要勸說。那種勸說不過是掌控欲作祟用來自我滿足。好像從別人破碎不堪的愛情裏獲得旁觀者的清醒是一件很高高在上的事情。”


    那樣可真傲慢啊。


    就像看見什麽就要迫不及待批判別人是“戀愛腦”一樣傲慢和荒唐。


    “我做好了她深夜來找我哭訴的打算,做好了陪她喝酒解悶的打算。隻要她願意,一個電話,半夜我能立刻起來趕往她身邊。”


    夏恩星笑著說,“剩下的事情,我什麽都不打算做。讓她去經曆,讓她去重生。這是她的人生,要死要活,隻需她首肯。”


    讓痛苦發生。


    蕭昂的喉結上下動了動,似乎是聽懂了什麽,“如果有一天我……”


    “如果有一天你深陷沼澤。”夏恩星卻主動將話接了過去,當著孩子的麵,她說,“我一定會盡我全力拉住你的。蕭昂。”


    蕭昂的身體一顫。


    隨後夏恩星便帶著夏流光進去睡覺,哄完了孩子,她打算迴家,目送她出門以後,夏流光從裝睡的狀態裏清醒過來,睜開眼睛說,“被她發現了呢。”


    蕭昂低頭自嘲地笑,還伸手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


    他這樣好看的人,潦倒地笑著,竟然還有些破碎感。


    他說,“為什麽會被你媽咪知道呢?”


    “可能因為你最近……出行太不正常了吧。”


    夏流光指著蕭昂的肩膀說,“你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幾厘米,蕭昂,你平時又是很挺拔的,這樣的高低肩顯然不適配你。”


    蕭昂一怔。


    “是胸口的內袋裏藏著手槍嗎?還是什麽別的武器。”


    夏流光歪了歪頭,“有什麽事情在逼近你。”


    蕭昂的手指微微攥緊,而後男人勾唇,玩世不恭地走上前,對夏流光說,“臭小子,想活久一點,就不要問這個。”


    “是有j的消息了嗎?”


    夏流光喃喃著,“你fbi的同伴給你帶來了新的消息,對不對?”


    “我從出生以來就被人放在了培養皿裏,我的超憶症,我的異常虛弱的身體,都是因為……”


    夏流光戳了戳自己的腦袋,“我並不是常人。有這樣一群人的存在,想要控製全體人類的命脈,而你——”


    致命的停頓。


    蕭昂的瞳孔縮了縮。


    這個孩子是從什麽時候發現的……


    “我的身體裏有你的基因。”


    夏流光的話那樣直接,“超憶症,蕭昂,我的這樣能力來自於你,從你身上提取的,這項超乎常人又附加著劇烈痛苦的……能力。”


    所以蕭昂才會說,夏流光是他的同類。


    “我根本就是個怪胎。”


    夏流光搖了搖頭說道,“如果不是我媽咪養大了我,給了我這條命,或許我就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因為我身上全都是罪惡,全都是犯罪的證據。”


    夏恩星失去了孩子,信仰崩塌,而夏流光的出現拯救了一切。


    可是冥冥之中,夏流光也被她拯救了。


    他這樣的怪胎,擁有了一個,全心全意愛著自己的母親。


    “我和你的目標是一致的,你應該告訴我,當初對你們施下暴行的那群人所有行蹤,一直以來你不是都在追蹤這些嗎?成為什麽傳說中的賞金獵人也好,給自己冠上名偵探x的名號行跡神秘也好,都是為了向他們複仇。”


    夏流光伸出手,瘦弱稚嫩的掌心看起來並不是很靠譜的孩子,然而這卻是一個孩子的全部。


    蕭昂看似漫不經心的表情背後,一顆心卻如同經曆了驚天巨浪。


    說實話,他一點不想把夏恩星卷進這一場暴風雨裏來。


    她已經經曆了那麽多黑暗,他怎麽還忍心,讓她見識到更多深不可測的危機。


    “你跟我的想法是一樣。所以拜托不要對我有隱瞞。”


    夏流光歪了歪頭,孩童的嗓音那般清脆,卻如同釘子似的一根根釘進了蕭昂的身體。


    “因為你也如同我一樣,深愛著我的媽咪,不是嗎?”


    ******


    安茉莉在醫院裏詢問了一會,馬上便得知了衛懿正在2號手術室門口等候的消息,她一路小跑著過去,在手術室走廊外麵,看見了衣冠楚楚卻又表情焦灼的男人。


    還沒走近,衛懿身上的氣息便已經傳了過來,安茉莉清了清嗓子,嚐試著走上前詢問,“發生什麽事了?”


    衛懿看了她一眼,表情不是很好。


    “你來幹什麽?”


    “我……”安茉莉實話實說,“恩星說你來醫院了,我有點好奇,來看看。”


    衛懿冷笑,“不是說好斷絕關係嗎?安茉莉,現在演哪一出?”


    安茉莉倒抽一口涼氣,“你找人聯係我,我以為你是想要跟我道歉……”


    衛懿本就急躁,聽到安茉莉這麽說,更是沒有好氣,“道歉?安茉莉你想多了,我不可能和你道歉的。”


    “那你找人聯係我算什麽?”安茉莉沒想到衛懿會是這幅態度,她還以為他迴心轉意……原來是本性難移。


    她失望至極地說,“你就當我自作多情了吧!算我自找苦吃。都對了,和你的女朋友說一聲,以後不要半夜突然給我打電話說那麽愚蠢的話,不然的話,可不隻是一頓罵了,希望她能掂量清楚自己的身份!”


    說完安茉莉轉身打算要走,豈料下一秒胳膊被人狠狠攥住!


    安茉莉錯愕轉身,衛懿已經收攏了手指,攥她攥到了近乎要掐斷她手臂的地步,這種力道讓安茉莉叫了一聲,“你瘋了!你弄疼我了!”


    “原來是你。”


    衛懿卻這麽說著,“原來都是因為你!是你刺激了楚楚!”


    安茉莉都還沒反應過來怎麽迴事,衛懿便已然上前,一把將她按在了牆壁上!


    緊跟著,男人暴怒的聲音逼近她耳邊,猶如穿心利刃貫穿她的身體,“安茉莉你好大的膽子!為什麽要去刺激魏楚楚,都是因為你她才會想不開割腕自殺!”


    割腕自殺?!


    安茉莉的瞳孔都跟著抖了一下,她隻知道衛懿過來了醫院,卻不知道裏麵進行的手術是搶救魏楚楚的手術!


    “割腕自殺是什麽……”安茉莉被衛懿的怒意逼得茫然無措,“為什麽要賴在我的頭上?我根本不知道魏楚楚割腕自殺了,怎麽就是我刺激的?”


    “昨天晚上她就鬱鬱寡歡,說什麽配不上我。”


    衛懿咬著牙齒,眼裏全部都是憤怒和恨意,“安茉莉你太無恥了!你明知道魏楚楚條件不如你好,卻偏偏還要說難聽的話來刺激她!你是想要逼死她嗎!”


    安茉莉整個人的唿吸都跟著停滯了幾秒!


    那幾秒鍾裏,浩浩蕩蕩的迴憶從她眼前掠過。


    從小一起長大的衛懿,會帶著她從學校翻牆出去吃夜宵的衛懿,翹掉考試帶著她去國外旅遊的衛懿,夜店喝酒總是將她帶在身邊的衛懿,將他的名下的卡劃給她一張副卡的衛懿……


    怎麽會這樣……如今為了另一個女人,將莫須有的髒水潑在她的身上……


    安茉莉沒忍住,眼淚被逼出來了,她用力掙紮著,一把推開了衛懿,也不管這會兒會不會有人經過看熱鬧,噙著眼淚大喊了一句,“我才沒有刺激她呢!是她自己來聯係我我才會那麽說的!她要讓我迴去陪你,她以為自己是什麽,賢良淑德的正宮皇後嗎,來我這裏賣弄她偉大善良不爭風吃醋的情操?!”


    “安茉莉你再說一個字試試!”衛懿受不了安茉莉這樣說話,更受不了她話裏“正宮皇後”這種詞語,聽了令他心口刺痛,於是衛懿口不擇言地說,“魏楚楚就是溫柔善良也不會爭風吃醋,她受了委屈都不敢明麵說,隻會背地裏一個人默默忍受著!你讓這樣一個可憐的姑娘背負著那麽大的壓力,還好意思對她惡言相向,安茉莉,難不成你這樣的才配叫善良嗎?”


    “我不善良,我惡毒!”


    安茉莉滿眼都是淚,她上前對著衛懿大吼著,“我惡毒,我惡毒行了吧!衛懿!你不就是想聽我承認嗎!你覺得是我逼得她割腕自殺,你覺得我是殺人犯!那我是殺人犯,行了吧!我詛咒她魏楚楚現在就死掉,你滿意了沒!”


    衛懿一個巴掌打在了安茉莉的臉上!


    “你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


    男人怒不可遏地說,“一點都不像你了,安茉莉!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被打了一巴掌的安茉莉往後退了一步,人都恍惚了,女人揚了揚頭,感覺到痛意還沒緩過去,便有什麽溫熱的東西順著她的鼻子往下滴落。


    安茉莉伸手接了一下,看見了鮮紅的血。


    鼻血。


    她眼神還是茫然的,像是從這一巴掌裏抽不迴神,而正是這樣怔忪又恍惚的表情,令衛懿全身血液逆流了一下。


    他下意識上前,又伸手去扶安茉莉。


    安茉莉以為他又要打自己,嚇得往後縮,這般驚恐不安,讓衛懿忍不住大聲道,“你躲什麽!”


    “血。”


    安茉莉吸了吸鼻子,止不住的鼻血往外湧出,她看著自己手掌心的血,終於有了意識的迴湧,女人眼裏閃爍著淚光看向衛懿,沒說別的字,卻控訴得衛懿啞口無言。


    腳步像是灌了鉛,根本邁不開來。


    衛懿就這麽釘在原地好久,才敢顫抖著上前說,“茉莉,我……”


    “你……你為了一個女人……”


    安茉莉哽咽了一下,好像是痛苦到了極點,快要喘不上氣了,“為了一個女人動手打我,衛懿……你是沒有心嗎!”


    事到如今再怎麽樣控訴衛懿都已經沒有用了。


    安茉莉的感覺自己身體特別冷,如墜冰窟,她晃著身子,對衛懿說,“你就非得認定是我要害死她!你覺得我眼裏容不下她?”


    “是你非要說那些話激怒我,我……”


    衛懿手足無措地想要安慰安茉莉,兜裏卻掏不出一張餐巾紙來。


    這一刻他猝然發現,自己那麽富有,擁有一切,卻擁有不了一張可以幫安茉莉擦掉眼淚的紙巾。


    安茉莉臉上又是血又是淚,過路人看了都嚇一跳,以為是出什麽事了,甚至還有熱心人幫忙喊來了醫生,“哎呦!這不會是家暴了吧!”


    “就是就是!女孩子家家的,犯了什麽錯要被男人這麽打啊!”


    安茉莉鼻子一酸,被人議論著更加難受,衛懿卻忍不住說,“她不是我女朋友!是她先激怒我……”


    “是,是我激怒你。”


    安茉莉忽然間說話,打斷了所有人接下去的議論。


    連同衛懿的聲音一起。


    她明明是挨打的那一個,可是現在的聲音卻好像比衛懿的要冷靜太多。


    冷靜到了,心死的地步。


    衛懿咽了咽口水,“茉莉你……其實我們沒必要鬧這麽僵。”


    “有必要。”


    安茉莉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衛懿,仿佛想要看穿他的靈魂。


    “你說得沒錯,怪我。”


    她的聲音跟刀子似的衝著衛懿紮過去,“怪我說那些話,怪我刺激完了魏楚楚,現在又刺激你。我挨打,我活該。”


    我挨打,我活該。


    這樣誅心的話語,是怎麽從她的嘴巴裏說出來的。


    衛懿心都在哆嗦了,“你別這樣說,安茉莉,你是在折磨我嗎?”


    “我折磨你?”


    安茉莉流著血含著眼淚笑,笑得旁人都以為她瘋了,“衛懿,我哪有這本事來折磨你呀,是你不要我,是你拋棄我,我安茉莉哪敢折磨你,倒是我要求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衛懿渾身上下汗毛倒立!


    高抬貴手……放過她……


    “這麽多年……”安茉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嘴巴裏卻嚐到了血腥味。


    她想,五官果然是連著的,甚至是連著心的。


    才會痛起來都痛到一塊了。


    “這麽多年,我陪在你身邊,我們經曆了那麽多,你說不要就不要了,如今還要為了一個女人來怪罪我,認為是我千方百計要害她……”安茉莉說的話,讓旁人聽了都心疼。


    她咬著牙,把話說完了,“我原本是不信的,我想人心都是肉做的,衛懿你會暗中找人再聯係我,說明你心裏還有我,可誰知,誰知——”


    說到後麵,安茉莉自己都笑了。


    多荒唐呀,她對衛懿的愛。


    “誰知是為了替你的好情人算賬來聯係我的呀!衛懿,我到底不如你會殺人誅心呀!”


    安茉莉滿是血的手一把抓住了衛懿的衣領,鮮血沾染在他的領口,觸目驚心,看得衛懿身體一陣一陣的又罵又痛,他說,“別說了安茉莉,是我不對,我不該衝動打你,你別這樣說了……”


    “我該說的也都說完了。”


    安茉莉鬆開了衛懿。


    沒等他喊她鬆手,這一次,她主動鬆手。


    看著自己的血跡沾染在衛懿的領口上,安茉莉想,這也許是她在他世界裏留下的最後的痕跡了。


    她鬆手後,後退了一步,對衛懿說,“我受夠了像個小醜一樣被你牽扯情緒了,衛懿,說到底還得多謝你這巴掌,打碎了我所有的自欺欺人。”


    衛懿居然都會這樣對她了……


    她還有什麽,繼續愛下去的必要。


    安茉莉抹了一把眼淚,邊上的人遞上來一張紙巾,她顫抖著說了一句謝謝,接過以後用紙巾堵住了自己的鼻血,收拾著自己的手,卻怎麽都擦不幹淨。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安茉莉越擦越委屈,眼淚決堤,她視野模糊地看著衛懿,那張自己心愛的容顏終於在淚水的浸染下逐漸模糊。


    真好,衛懿,我終於再也看不清你的臉了。


    安茉莉眼眶通紅地轉身離去了,再也沒有對衛懿留下別的一字一句,好像所有轟轟烈烈的故事在這一刻戛然而止,主角的退場令所有後續的劇情都成為了空白,她在這個突然起來的節點猛地放下了。


    所有的慣性便倒衝迴了衛懿的身上。


    那股勁兒令他整個人都宛如被撞擊了似的空空蕩蕩地抖震了一下。


    再迴過神來的時候,安茉莉已經消失不見了。


    夏恩星是在這天晚上收到的安茉莉的短信,女人並沒有選擇當麵道別,而是以發消息的形式。


    她告訴夏恩星,自己想要一個人去國外靜一靜,不要任何人的陪伴。


    夏恩星看著短信,心疼又了然地笑了笑。


    她支持她好閨蜜的任何行為,既然都這麽說了,夏恩星也定然不會再去打擾她。


    隻希望,這一次,能令安茉莉曆劫重生。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泥濘,她唯一能做的就是……


    夏恩星打過去一句話——


    【好呀,我等你迴來。想我了,隨時喊我。】


    而同樣的,這天晚上,魏楚楚被搶救成功送出了手術室,衛懿深夜陪床,見她沉睡著安靜美好的模樣,男人的內心卻一點美好都感覺不到。


    胸口像是有鼓在敲打著,一上一下,又悶又抖。


    衛懿坐在一邊,一晚上沒睡,第二天魏楚楚醒來看見他滿臉疲憊,立刻小心翼翼地說,“衛懿,你怎麽會在這裏……”


    衛懿張張嘴巴,不知道說什麽,隔了好一會才道,“你以後別幹這種傻事了好嗎,生命是你自己的。”


    魏楚楚低下頭去,似乎是有些內疚,她說,“對不起,害你擔心我了。”


    她向來這樣,總是因為自己的行為和別人道歉。


    和安茉莉不同,安茉莉總是……據理力爭。


    衛懿搖搖頭,不清楚怎麽又是想起安茉莉了,隻能將注意力放在魏楚楚身上,“沒事,你既然醒了,就好好在這裏休息,我先迴去公司。”


    “你陪了我一晚上嗎?”


    魏楚楚眼裏帶著期待看向衛懿,還帶著微微的歡喜,“衛懿,我好開心又好自責……”


    “無需為這種事情自責。”


    衛懿站起來,聲音還是那般嘶啞,“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以後又遇到這種事兒,也不要想不開,至少我還在你身邊呢,不是嗎?”


    聞言,魏楚楚的表情微微有變,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繼續端著柔弱的態度對衛懿說,“我是太害怕失去你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你的有差距,好多人說我配不上你……”


    衛懿聽到這些,又想起了安茉莉。


    安茉莉從來不這樣,她自信又豪邁,也不怕旁人瞧不起自己。


    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他怎麽會一激動……就認為安茉莉想要逼死魏楚楚呢?


    衛懿低下頭去,心裏絞痛得厲害,他隻想逃,於是他對魏楚楚說,“我著急迴公司,最近開會好多事兒,你醒了的話,我喊我助理來這裏陪著你,有什麽事情,和我助理聯係好嗎楚楚。”


    魏楚楚自然是願意扮演賢妻角色的,對衛懿說道,“嗯嗯,你去吧。畢竟工作要緊呀。”


    她還是這般善解人意。


    隻是……


    衛懿的眸光暗了暗,沒說別的,擺擺手離開了病房。


    因為他臉色不好,魏楚楚也沒想多,以為他隻是守了一晚上太過疲憊了才會這般,甚至心裏還有些小甜蜜。


    看來……稍微虐一虐自己還是有必要的,至少衛懿會心疼。


    夏如柳教給自己的,果然沒錯。


    魏楚楚拿起手機,興致勃勃地給夏如柳發了消息,而住院部樓下,衛懿按捺不住給安茉莉撥通了電話。


    昨天場麵鬧得那樣難看,他再怎麽樣也得給安茉莉一個說法,就算不是心疼她,也得看在兩家麵子上。


    衛懿是這麽給自己開脫的,這才鼓起勇氣給安茉莉撥打了電話,豈料手機裏傳來提示音,提示正在通話中。


    奇了怪了,安茉莉平時也不愛和人煲電話粥啊。


    衛懿又打了一個,還是通話中。


    估計在跟誰說自己委屈吧。指不定跟夏恩星湊一塊痛罵自己呢。


    衛懿自以為很了解安茉莉,心想著,受了委屈,罵了就讓她罵兩句唄。


    從小到大,安茉莉也沒少罵自己。


    可是……


    衛懿的腳步一頓。


    不應該啊。


    今天周六,夏恩星應該是忙著辦書展才對,會有空和安茉莉一直連麥打電話嗎?


    衛懿心裏七上八下的,各種想法都過了一遍,他決定親自去夏恩星的書展現場看個究竟。


    而此時此刻,夏恩星的書展現場,依然來了一群鬧事情的人,人們熱鬧哄哄擠在一起,手裏甚至都舉著抵製夏恩星殘害祖國未來的橫幅,仿佛她夏恩星是什麽罪該萬死的犯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各路媒體也早就準備好了最佳拍攝角度,全場直播這一場驚天的鬧劇。


    豪門繼承人的隱婚妻子,瞞天過海的私生子女,和另一位富二代的情感糾葛,這些標簽都在吸引著無數人的眼球,而夏恩星,便是這一場暴風雨的中心眼。


    她沒有退縮,在一片咒罵聲中站了出來,現場也有不少為她加油鼓勁的人。


    “我就喜歡這種咬著牙的女人,怎麽樣!”


    “三觀不正還挺自豪?嗬嗬!我三觀正,我舉報你!”


    “喜歡夏恩星的人估計都喜歡給人當小三吧?”


    “寫一本自傳多了不起啊,隻不過讓自己貽笑更久罷了!”


    “聽說原本確認今天出席的作者統統不來了,人家肯定比我們更懂內幕吧?夏恩星不是好東西實錘了!人家但凡有點名氣的作者都不願意參加書展來和她搭上聯係,指不定迴去還要被黑呢,真慘!”


    “真的假的?作者都不來了?那我們來書展幹嘛。”


    “說好的慈善活動,現在偽善的麵具也沒有咯。”


    “哪些作者不來了?逃過一劫啊。”


    群情激動,各路人馬都登台亮相熱鬧非凡,夏恩星這一場書展,可謂是眾生萬象都見識了個遍,就在大家抵製她的時候,有人從不遠處走來,眾人定睛一看,登時嘩然!


    居然是……居然是陸老爺子!


    陸老爺子身邊跟著的,還是寧惑,以及寧惑的朋友。


    “那不是最出名的曆史小說家嗎……”


    “我天,還有刻畫女性遭受不公平現狀的先鋒女作家。”


    “那個是我最喜歡的童話大王誒!媽咪你看!”


    這群人一出場,就給大家嚇了個夠嗆!


    老天爺,最開始的登場作者名單裏,可是都沒有這些啊!


    夏如柳藏在人群裏也跟著急眼了,她好不容易花大價錢聯係上了夏恩星之前聯係的那些作者,塞了不少錢喊他們不要出場,幾位作者的拒絕亮相出席讓大家都以為夏恩星這是引起了眾怒才會眾叛親離,卻不料想……


    那一批作者的選擇離開,反而另有一批咖位更大更有影響力的作家出現了!


    夏如柳死死攥著手指,怎麽會這樣?


    這些人,是夏恩星根本請不動的——


    就在她思考不過來的時候,陸老爺當著所有人的麵,笑眯眯地上前,喚了一句,“恩星呀,你這孩子,非要堅持今天繼續辦書展。”


    “孩子需要小說。”


    夏恩星短短一句話,卻彰顯了無比大的格局,“爺爺,您怎麽來了……”


    “我這不是怕你一個人開書展,忙不過來嗎?”


    陸老爺子雖然身體不如往日,但是依然強撐著過來了,他道,“我喊了滄夜幫我聯係到了一群老朋友,你盡管使喚他們吧!當自己人就行!”


    能和這種獲得世界級別獎項的作者當朋友,這是何等的榮幸啊!


    陸老爺子這麽說,幾個大作家也都給麵子,上來跟恩星打招唿說,“先前就聽聞你的書展辦得出名,咱們今兒個貿然出席,來蹭蹭熱度,夏小姐不會介意吧?”


    到底是名人,太給麵子了!


    明明是來撐場子的,居然還要說成是蹭夏恩星熱度來的,她夏恩星何德何能啊!


    夏恩星聞言,眼睛微紅,知道這是陸老爺子特意為自己請來的人,一把年紀怕是也把自己的老臉都搬出來了,她略微顫抖地說,“各位能來,真是我們書展的榮幸。”


    “聽說有作者缺席,那我正好補上唄。”


    寧惑也是其中一員,甚至是最年輕的一個,他拿過話筒,替夏恩星和台下不懷好意的人打招唿,“感謝各位來參加我們書展,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幾位剛到場的作者——”


    “還用介紹嗎!”下麵孩童稚嫩的聲音響起,天真無邪,“我常在電視上看見!我都認識!是不是媽咪!”


    被孩子點名的母親一臉尷尬,但是還是點了點頭,“是啊,我丈夫也挺喜歡您的作品的寧先生,一會能不能給個簽名……”


    “可以呀,你們來書展,就是支持我們恩星。”寧惑這話真是讓台下的人自覺慚愧,他說,“我們來之前商量過了,今天場次賣出去的關於我們寫的書,願意全款都捐給和恩星聯辦的——”


    寧惑故意停頓了一下,“誒?al集團是不是不和恩星合作了來著?”


    寧惑笑了,好像al集團的合作終止根本不算什麽大事,“我想陸家的老爺子應該很願意支持吧?”


    陸老爺直白利落地點頭,“還有這等好事輪到我們陸家?那可是撿了大便宜!”


    衛懿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寧惑和陸老爺子一唱一和,他往後台走,就在後台看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陸滄夜。


    陸滄夜見到他,微微皺眉,“你來幹嘛?”


    “你怎麽在這裏。”衛懿也錯愕地說,“等夏恩星嗎?”


    “她不知道我來了。”


    陸滄夜豎起手指,放在唇前,做出了“噓”的手勢,“一會她忙完下來了,我就走。”


    “至於嗎。”衛懿扯扯嘴角,“跟打遊擊戰似的,誒對了,茉莉呢?”


    陸滄夜兩手一攤,“我在這裏好一會了,沒看見過茉莉。”


    “茉莉……不在這嗎?”


    衛懿睜大了眼睛,“那她去哪了?我剛去了一趟她家,敲門沒人應。”


    陸滄夜反問衛懿,“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老子又不是安茉莉的竹馬。”


    衛懿想罵人,忍住了,他內心實在是忐忑,仿佛有什麽不好的預感,於是他說,“你手機借我,我給安茉莉打電話。”


    陸滄夜不給,他直接說,“我手機欠費了,打不出去電話。”


    這借口衛懿聽了都想笑,“你什麽意思陸滄夜,不幫兄弟?”


    “不是我不幫你。”陸滄夜指著自己的太陽穴,說道,“用腦子想啊,衛懿,安茉莉要是不想理你,肯定會連著我一起屏蔽啊。是條狗都知道我倆穿一條褲子啊。”


    “你!”衛懿憋著怒意,“那我就在這裏等著!我不信夏恩星今天辦書展鬧得風風雨雨,身為好閨蜜的安茉莉會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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