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到男人黑眸深處的湧動以及目光中的複雜。


    【神子大人,您終究……還是神啊。】


    男人的唇角揚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可是那揚起的弧度中卻透著一抹苦澀之意。


    【這裏,這片大地,是人類的國度。】


    【而您……或許永遠都不會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


    …………


    【三大罪惡之地,您已解救其二,唯有南方那片大地,我的故土之上,依然災難不止。】


    【您尚需要在這裏鎮守一段時日,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能讓我代替您前往那裏。】


    高大的男人屈膝跪伏在少年身前。


    【神子大人,我想要迴到我的故土,鎮壓災難,平息戰亂,去解救我那些依然在災禍中掙紮的族人們。】


    男人深深地低著頭。


    沒人能夠看清他此刻臉上的神色。


    他垂著眼,垂落的額發落下的陰影擋住了他眼底一切的情緒。


    唯有他按在地上的那隻手,攥得很緊,很用力。


    像是在以此表達自己的決心。


    ……也或許是因為其他。


    男人跪於少年神子身前,以平穩的聲音請求。


    【請您,賜予我可以鎮壓災難的力量。】


    …………


    ……………………


    「彌亞!」


    手臂被人一把抓住,被突然洶湧進腦海中的大段大段的記憶衝擊得失神了一瞬的彌亞被薩爾狄斯這一聲高喝喚醒。


    少年微微渙散的藍眸重新聚焦了起來,在記憶中浮現出的那名男子的身影消失了。


    此刻映入他眼底的,是緊抓著自己肩膀,一臉緊張地看著自己的薩爾狄斯的身影。


    看著薩爾狄斯緊張的神色,彌亞抬手,撫了撫薩爾狄斯的額頭。


    他安撫他道:「別擔心,我沒事,剛才隻是突然想起了太多事情,所以才恍惚了一下而已。」


    薩爾狄斯皺起眉。


    「想起太多事情?」


    彌亞點了點頭。


    他轉頭,再一次看向被束縛在巨木上的男子。


    身軀半腐的男人的眼依然是幽暗的,靜若死水,但是在和彌亞目光對上時,眼底深處似乎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著彌亞。


    他的眼底並不是什麽都沒有,隻是因為深得可怕,所以什麽都看不出來。


    許久之後,他枯裂成一塊塊的唇才輕輕動了一下。


    「……神……子……大人。」


    男人的聲音已經不能用沙啞來形容,那簡直不像是從人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更像是鐵塊在粗糲的砂石上摩擦而發出的聲音。


    他的喉嚨仿佛生了鏽,遲鈍到了極點。


    一字一頓,極為艱難,發出的不正常的語調像極了牙牙學語的嬰兒。


    但是那可怕的聲音卻比嬰兒刺耳難聽得太多。


    「您……果然……迴……來……了……」


    一手搭在薩爾狄斯手臂上,安撫對方,彌亞轉頭看向男人。


    他說:「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納普修斯。」


    他喊出了男人的名字。


    他注視著男人。


    和剛才安撫薩爾狄斯時對薩爾狄斯露出的柔和目光不一樣,他注視著男人的眼神很冷淡。


    「這不是本就在你的計算之內嗎?」


    少年淡淡地說,


    「因為我的力量在這座城市,所以我也必然會轉世到這座城市,就算沒有記憶,也會無意識地去接近身體裏擁有我的力量的波多雅斯之王。」


    「而後,也必然會像現在這樣,來到你的麵前。」


    前世的他也好,現在的他也好,都已經明白了。


    一千多年前,這個男人從他手中借走神力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計算著這一天的到來。


    這是個手段極狠的人。


    不管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


    隻是,彌亞猜不透。


    在這一千多年的時間裏,無數次的、不斷地感受著身體腐爛至白骨……在這漫長得幾乎讓人發瘋的時間裏……


    這個男人又在想些什麽?


    名為納普修斯的男人沉默著,沒有迴答。


    薩爾狄斯上前半步,半側著身擋在彌亞身前。


    以保護者的姿態。


    「或許我該稱唿你為,我的先祖。」


    現任的波多雅斯王注視著初代的王者,說,「我想,你布下這麽大一個局,絕對不可能隻是為了保護區區一座城市。」


    「接下來,你想做什麽?」


    男人抬眼,看向他的後裔。


    但是,答非所問。


    「既然……你……進入了……這裏,那說明……災難已……重新降……臨人間。」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費勁,說得無比艱難。


    就像是每發出一個聲音,就有刀子割一下他的喉嚨。


    「那麽……神祇……也……」


    「我……要的……馬上……就……」


    這個男人做了這麽多的事,最終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彌亞皺著眉沉思著。


    如薩爾狄斯所說,男人費盡心機、甚至不惜將自己折騰到這種可悲可怖的地步,卻僅僅隻是為了利用大地之神的力量保護一座城市的話,根本毫無意義。


    以男人的性情,根本不會去做這種無意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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